荼灵宴 第24章 万山现万灵 帐前人怔定

“哪来的装货？”

叶荼纳罕，眯下眼聚焦血糊的视线，是一男子，橙衣飘然，显出底下淡橙袴，长靴玄黑，身形挺拔，黑与橙搭配，像一棵柿子树。

男子：“小叶，这里的危险，我替你扫荡。”他右掌微抬，掌心一团赤焰，似握住一轮落日。

浅谈一声：“出。”

霎时，赤焰爆开，紫气绕来，万剑齐发，光如晚霞，破空飒刺，嗖！嗖！嗖！穿蝶搠翅，陡峭岩壁，万蝶钉死。

“卧槽，”叶荼震惊：“这不是装货，这特么是实力哥。”他清清浑浊嗓子，吃力问：“你，你是谁？”

男子回：“我无名。”收拳熄焰，含笑回身，束发的红绳一扬，顺数缕墨发，被风吹拂。“小叶，我——你伤成这样。”

他眉心一皱，疾步上前，俯身近凑，对小叶的额头吹了吹，注入一股能量，叶荼顿感一阵舒缓暖意，遍体伤瞬间愈合。

叶荼抬胳膊摆手臂，左动右晃，神奇不已：“你把我治好了。”待道谢，谁料那人背过身，仗一宝剑，锋芒耀露。

“小叶，等我片刻。”

叶荼“等什么”的话尚留在喉头，身一移，坐上莹透琉璃椅，抬眼去看那人，点地飞至半空，衣摆抖得像一弯吹皱的水，仿佛身边刮过十级台风。

叶荼疑惑：“他要做什……”一下愕然。

苍穹上，覆一金圈，眨眼一瞬，奇速一展，成一金钟，笼罩万山千峰，响起波颤喃喃的音，似和尚念经，猫打呼噜。

男子扫眼群山：“滚出来。受死。”

话落，漫山遍野莹白的蝶，虔诚捧血蛹，扑扇蝶翅，缓缓升来。地与天，似架起万千雪桥，遍洒玫瑰似的蛹，瑰丽至极。

男子：“下辈子，离小叶远点。”剑影一挥。

天空下起玫瑰雪。

叶荼抬手挡粉末，跟前靴影一掠，橙衣轻扫，他仰头，对上视线，红油纸伞下的人一笑。”

叶荼道：“谢谢。”

男子笑然：“你不必同我道谢，我护你，天生之责。”说时坐下，指端一托伞，那油纸伞盈然飞转，变大数倍，腾空悬停。他忽道：“小叶，你为何无鞋？”

叶荼：“你看人真准，我确实是个天真无邪的人。”男子：“我是道，你的脚，没有鞋。”

叶荼“哦”一声，连掏出鞋穿上，心语：“还不是看你库库炫技，炫忘了。”说：“路上参演了一场‘gogogo出发咯’的真人秀，你不懂。”

男子化把扇子轻摇：“我才出世，很多事不懂，得慢慢来。”叶荼系鞋带的手一顿，问：

“什么？”

男子重复：“我才出世。”

叶荼凝思：“出世通常指出生。我刚肚子一热，这男的就出来了。难道……”问：“你出世前，住哪儿？”

“你体内。”

叶荼一惊：“我，他，他是我生的么？不对啊，我怎么能生出一个陌生人？——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特么的这男的看起来比我还大啊。”头脑风暴，妥协问：

“我是，我是你爹么？”

男子：“？”

叶荼：“就是，我小来得子？”

男子：“……你礼貌么。”他扶额，“我是你的‘穹灵’，你是我的‘窙主’；我不是你的孩儿，你也不是我的老爹。”

叶荼松口气，刹那一诧：“你是什么，穷灵？穷困潦倒的穷？”脱口而出：“怪不得我穷得不得了，原来是有个‘穷’住我身体里。”摸把刀藏在身后，心想：

“真要是因为你我才穷的，妈的敢断我的财路我就宰了你。”

男子莫名脊背发凉，忙道：“并非穷苦的穷，”变出一琉璃灯，澄黄的灯笼上赫然显一字“穹”。他解释：“苍穹之穹。”

叶荼友善收刀。

男子：“窙主之窙，”他指尖点灯，那字便成一“窙”。释明：“窙，气上蒸也。云雾上蒸而浮，愈高愈寒，逢拱形天穹便停，凝雨而落，润物生灵。寓意不错，对么？”

叶荼思忖道：“你说你保护我，是不是，就跟天穹把危险挡在云雾的外边一样？”男子应：“小叶一点就通。”

叶荼问：“那‘天生之责’，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欠我的，为什么有保护我的责任？当我的保镖？”

男子：“我欠你的。穹灵如我，唯极少数异能者有，住在窙主的识海，最初无法自由出世，需吸收窙主能量为自身滋养，日月积攒，待能量足够，才可离开识海，现于人世。”

叶荼懂了：“你一直吸收我的能量。”疑惑：“照理，你吸收我的能量，我不是会虚么？但我一点没感觉到。”

男子道：“你卯时而作，子时而息。”叶荼恍悟：“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的作息，是你干的？”

男子点头：“窙主休息时，体内能量最充盈，因而我特意施法捻诀，使你按时就寝，日日如此。若你方才不服丹药，体内能量不暴涨，我还得在你识海里住上好些年。”

叶荼问：“我从来不做梦，也是因为你让我高效睡眠么？”

“这倒不是。”男子把眼看看叶荼，“你身上，有我辨不出的能量纠缠。或许这是你无梦的缘故。”

叶荼“啊”道：“你这么牛了，还看不出是什么能量么？那大概没人能瞧出来了。”

男子笑语：“那小叶以为，我和冥染，谁更牛？”

“你认识冥染？”

男子：“认识，我们同住在你的识海。”

叶荼明白：“我之前问过冥染他的身份，他总藏着不说，原来他也是我的穹灵。”又问：“你说的识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简单讲，识海是人的精神世界，里边原是混沌一片，穹灵住进去，那里就会被划分成一个个独立空间。”

叶荼直言：“这么好？连房子首付都不用交，直接领包入住了。”感慨一番，手支在椅子扶手，托头望向远处，地上厚厚的蝶尸粉，联想道：“我能识破雾血蝶的伪装，你清楚原因么？”

男子：“但凡窙主拥有穹灵，那末，穹灵有何类异能，窙主亦有。我在你识海时，释放幻类异能能量，保你金睛火眼，不受障眼法的蒙蔽。”

叶荼心言我这是有挂了？他高兴问：“那我，现在能使用什么幻类异能？我听说，幻类异能有变形态的、控制人精神的、造幻境的——我有哪种？”

“所有的。”

叶荼简直要流泪，直呼：“我就知道，我运气不差的。”好奇问：“你斩雾血蝶前，使的那金钟罩，我也能用对么？你教教我。”

男子：“这是幻类异能中，最强的一种异能。目光对之，可用意念控制任何生灵；意念化为实体，如我方才的金钟，增扩控制领域，能让罩在其中的一切生灵俯首称臣。”语气一缓，委婉：

“也许多年后，小叶的实力，能增强到使用这异能的程度。”

叶荼感到不妙：“我目前，能用几种异能？”

男子笑而不语。

叶荼皱眉：“只有，就只有能识破障眼法的形幻异能？”

“不是。”

叶荼一喜，才要开口，听他道：“你连形幻异能也是使不了的，仅能识破等级比你低的异能伪装，而无法变换形态。”

叶荼：“……”

男子安慰：“小叶，纵然你尚不可用幻类异能，你放心，我很强，定能护你周全。无论谁伤你，我比让他千倍奉还。”

叶荼心言：“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才是硬道理。”嘴上说：“嗯。你这么强，我还想我老死之后，你会不会也跟着被我带走？那多可惜。”

男子用折扇轻敲自己的手，推心置腹：“这有何可惜？你百年后，我也消散，转而去到新的窙主的识海。我和你有过这一世相遇的缘分，便知足了。”

叶荼回味他的话，问道：“你有过几任窙主？”

男子摇头：“不记得，我每换一任窙主，记忆就会消除。我每一次的容貌、身形也不一样，算是每一遭，都重活一次。”

叶荼奇思妙想：“万一我没死，你为了救我死了，我有机会再遇上成为别人穹灵的‘你’，是否就不是现在的‘你’？”

男子眼里露出认同的笑：“再次相遇，便是君不识我，我不识君。”

叶荼开玩笑：“你说得好伤感，好像经历过生离死别。”

男子凝思一番，到底没想起来，喃喃：“记不得了。”把扇子化成小滚石，滚着手指。叶荼见到此景，暗说：“真不愧是精致的猪猪穹灵，还按摩手做手部护理。”

男子这时反应过来：“小叶，你避开了问题：我和冥染谁强？”

“冥染强。”

男子问：“为何？”

叶荼直语：“他有名字你没有，此为一胜；他出世比你早，此为二胜；他衣服穿得比你厚，此为三胜，他是个面瘫，面部控制能力比你强，此为四胜——四舍五入，六六大顺，七上八下，九九八十一，十全十美。”

他总结：“此为大获全胜。”

男子不由得争辩：“除了姓名与出世时间，我哪点不如他？无论如何，小叶替我取个名。”

叶荼认真思索：“你姓番茄要不得？我一下想到了几个很好的，你听一听：番茄炒蛋，番茄藕片，番茄肥牛，番茄……”

“停。”男子推掌拒绝：“你取这名，念出来不饿么？”

叶荼道：“就是饿了，所以我才脑子转不开，得早点下山吃饭。”顺势扔去本字典：“你自己找找，看有没有喜欢的。”

男子果真翻阅起，不消片刻，神采奕奕：“取好了。”

叶荼笑问：“是什么？”

“老公为爱做鸭。”

叶荼：“?”

他试探问：“你是觉得，老是德高望重，公是表示你的性别，为爱做鸭是心怀人间大爱，愿做一只野鸭，返璞归真向往田园？”

老公为爱做鸭道：“知己。”

叶荼：“……”咳嗽：“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你这名，相当于雾万山——总之难登大雅之堂。”心说：“恶俗。为钱做鸭差不多。”

男子又翻了翻：“那冰清玉洁莲花？”

叶荼：“不行。”

男子问：“爱吃柿子的小八？”

叶荼吐槽：“你怎么不叫爱吃汉堡的老八？”

男子震撼：“不知为何，此名，深得我心！”

叶荼：“……”半晌说：“还不如你那‘爱吃柿子的小八’。这样，雾万山在云楚地区，你又爱吃柿子，就叫云柿如何？”

男子再三割舍，终于含泪：“行。”

“卧槽，”叶荼心想，“还委屈上你了。”又看眼手环时间，估计骁沐胥快到山下，就给李星璇发条消息，告诉救人的大概经过，叫他去接应骁沐胥。

“嗯？”叶荼突然瞄到一条消息，念出：“叶荼，我这边有月亮，你想从我房间的窗户看月亮么？”

云柿问：“何人？”

叶荼道：“一个男的。”

云柿挑眉：“这人邀你赏月，心思龌龊，其心可诛。”

叶荼说：“是我先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看，”把聊天记录翻出来。“他才这么回的。冥染也知道他。”

云柿：“冥染晓得他？”凑近：“你和这男子关系好么？”

叶荼想了想：“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叫冥染救过他几次。我们的关系应该算好？”

云柿一愣，随即大笑：“小叶你，你不知冥染那人，心似针眼，必定已气得七窍生烟，把自己埋在雪下躺个七七四十九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煞我也。”

叶荼不很懂：“冥染不乐意救别人么？那我以后少麻烦他。”肚子饿得响了，起身：“我要下山洗澡吃饭。”

云柿紧跟立身，指间一动，骤然数盏灯笼围绕叶荼。他说：“灯火照明，利于行路。”

叶荼注视眼前的灯：“你这灯挺好看的，”用手点点，忆起：“小时候逛元宵灯会，我就会提个灯笼满街跑，很有意思。”

“一定是美好的回忆。”云柿说：“冥染出世比我先，参与了你的过往；小叶，我亦想参与你的过去。”

叶荼耿直：“我都长大了，你怎么参与？”

云柿笑道：“这点冥染可不比我，我能探知他人的记忆。”双指一贴，“只要我触一触你的额头，你的从前，我就都晓了。”

叶荼一想反正是自己人，就同意：“那你快点。”云柿应好，抬手一触，一触即放，似乎碰到了刺。

云柿：“……”

叶荼问：“看完了么？”

云柿默然。勃然大怒：“我要他们死！”霎时亮长剑，点地起。“若有事，唤两遍我的名，我的本尊会赶到。”纵身要走。

“等等，”叶荼叫住他：“我教训过欺负我的人。”云柿咬牙：“根本不够。小叶，我说过，伤你的，我要他千倍奉还。”

叶荼警惕道：“那你……？”

云柿了然：“我会隐身，来去无痕。”

叶荼放下心：“他惹祸犯事，扯不到我头上就行。”又语：“你看到我记忆中家的位置对么？你有本尊，就有分身，你能分一个分身去我家守着老许么？我担心他又被其他人欺负，欺负了又不吭声。”

云柿扔下个“好”字，飞离了。

叶荼见他橙衣飘飘，怒火中烧，不免想：“衣服穿这么橙，人却一点儿也不‘乘’。”耸下肩，对向琉璃灯，似乎害怕：“他要弄死别人，”弯下笑眼：

“和我无关哦。”

骑驴下山。

叶荼离营地还有一截子路，先听到嘈杂声：“我毙了你李星璇！你快带人去救叶荼，再晚点他要给雾血蝶咬得满身红包了！”

李星璇：“我说好多遍了，你怎么就是不信？他报平安了，真的，我把聊天记录给你看。”点开手环，结果瞧见10086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我到了。”

骁沐胥指枪对人：“我不管，你去救人！”

“红包来啦。”忽的有声。

骁沐胥一怔：“叶荼……”猛然盛怒，疾冲去把人从车上拽下，斥道：“妈的骗子，你说的那些话，全特么是激将法！”

“才明白么？”叶荼内心呵呵：“这大脑反射弧真是可以。”面上道：“总归皆大欢喜，人也救了，我们也活了。”

骁沐胥抱臂怼他：“哼，我看，你能活下来，肯定是靠我那俩炸弹。”他不提还好，一提，叶荼就想用大砍刀把他劈成两半。

叶荼淡语：“算是，福祸相依。”

骁沐胥打量他，灰脸土面，想他一人去救那么多人，还没有异能用，万一以后有类似的情况，手边没个武器傍身，死八百回都少了。因道：

“还福祸相依，就是福，承认我的炸弹牛很难么？”略顿：“那啥，既然你说还要我的炸弹，等回总部，我勉为其难做几个给你。”

叶荼：“我什么时候说了？”

骁沐胥：“你别管，我反正听见了。”转身疾步要走，一抬头，登时僵住，耳嗡脑胀。

纪凌澜微笑：“被我找到了。开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