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舛 第33章 日常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被褥上，驱散了深夜残留的昏暗。

安景舟是被一阵阵钻脑的钝痛疼醒的。

宿醉的后劲汹涌翻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躺在床上，指尖抵着发胀的额头，缓缓蹙起眉，昨夜零碎的画面模糊不清，只剩下漫天的酒意与温热的晚风残影。

他缓了好半晌，才勉强撑起一丝清明，慢悠悠地睁开眼。

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清淡冷冽的雪松香气，是他卧室专属的味道。

看来昨晚是被人送回自己房间了。

安景舟松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后脑勺，想要撑着身体坐起身，可刚触到头皮，混沌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清晰无比的画面——

冰冷的地板，昏暗的灯光。

他整个人沉沉压在沂琛身上，禁锢着那人所有的退路。

温和的眼眉近在咫尺，呼吸温热，眼神带着无奈的哄他起身。

而他自己，满身酒气，褪去了所有平日的冷静疏离，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对方。

下一秒，他俯身，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触感骤然清晰地复刻在感官里，柔软、温热，带着猝不及防的悸动，清晰得分毫毕现。

轰——

安景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眩晕与疲惫尽数被惊得烟消云散。

空白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错愕。

他……他亲了沂琛？！

不是错觉，不是梦境！那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

安景舟完全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动作，猛地一挺腰，直接从床上弹跳着坐了起来，动作幅度极大，带着被褥哗啦滑落床底。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主要是他完全记不清后续了，记不清自己亲了多久，记不清最后是怎么分开的，更记不清自己后来还有没有做出什么更荒唐的举动。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离谱，几乎要冲破喉咙，安景舟僵硬地转头，望向紧闭的卧室房门，脑海里全是昨夜沂琛那张被他近距离凝望、被他贸然亲吻的清俊眉眼。

不知道沂琛现在醒了没有，有没有记着昨晚的事，会不会觉得他有问题，从此刻意疏远他、避开他。

安景舟呆坐了几秒，再也坐不住，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仓促下床。

哪怕是道歉，是解释，哪怕结果未知，他也再也无法安心待在房间里，不如早点承认。

安景舟下楼时发现沂琛已经醒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腕骨，灶台上火温温和和，锅里煮着牛奶，他背对着楼梯方向，身姿松弛，低着头安静看着锅里翻滚的奶泡。

安景舟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步的距离，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干涩出声，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沂琛。”

身前的人没有回头，动作丝毫未乱，已经低头看着锅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怎么了？”

就是这份毫无波澜的坦然，让安景舟心里更虚了。

他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酝酿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昨晚……”

话只起了个头，就被身前的人截断。

沂琛微微偏头，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眉眼依旧清淡，没有丝毫别扭、尴尬，更没有半分责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什么，我可以理解。”

安景舟一愣，骤然停声，抬眼看向他。

“你昨晚喝得太醉了，人喝醉了意识不清容易认错人，你会做出那种举动很正常，把我当成谁都有可能。”沂琛转过脑袋，又补了一句：“或许，是你的初恋也有可能。”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景舟彻底怔住。

他万万没想到沂琛会如此坦然主动提起这件荒唐事。

但仔细想了想，他又皱了皱眉，几乎是不假思索，认真摇头：“不太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初恋欠了我钱不还，直接跑国外去了。”

“……”沉默两秒，沂琛问：“欠了多少？”

安景舟眼神坦荡，字字清晰，无比郑重：

“十块。”

“……”

沂琛嘴角扯了扯，又说：“本来就没多大事，不用放在心上，兄弟之间偶尔亲亲抱抱的，很正常。”

空气骤然冷却几分。

沂琛是想着彻底翻篇，用最普通的兄弟说辞搪塞过去，消解昨晚那个失控的吻带来的别扭，可落在安景舟耳朵里，却字字刺耳。

他原本还残存的愧疚尽数被一股莫名的郁气取代。

安景舟站在原地，眼底刚刚的慌乱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什么叫兄弟正常？

不就是亲个嘴吗？

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难道和男人亲嘴就这么下不了台面？

还是说，和他安景舟亲一次，就让他这么难以接受，非要找借口敷衍？

念头百转千回，下一瞬，安景舟薄唇微启，直直开口：“兄弟之间亲亲抱抱很正常？”

他往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气息沉沉覆过去，带着较真的执拗：“你平时，也跟别的兄弟这么亲亲抱抱？”

这句话像一块小小的石头，狠狠砸破了沂琛故作平静的伪装。

沂琛背脊猛地一僵，随后缓缓转过身，方才僵滞的慌乱已然敛去，他眼底又恢复了平日里淡淡的平静，直直对上安景舟紧绷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回避。

两人距离极近，咫尺之间，呼吸隐隐交缠。

“那你为什么亲我？”

轻飘飘一句反问，击溃了安景舟所有的盛气与执拗：“我……”

他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

我为什么亲你？

他反复在心底问自己。

可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为什么偏偏是沂琛？

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刻，控制不住地俯身吻上去？

安景舟偏过头，生硬地扯开话题：“锅里……锅里看着点。”

话音落下，不等沂琛回应，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厨房里，沂琛静静看着那人仓皇逃离的背影，终是没开口继续问下去。

一个早餐吃得如同嚼蜡。

好不容易挨到放下筷子，安景舟几乎是立刻敛了桌面上所有的神色，不敢再多待一秒，快速收拾掉碗筷拿去清洗后，才说：“我等下要出门一趟。”

“好。”

安景舟抓起玄关的外套，换好鞋，含糊说：“我走了。”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安景舟站在楼道里才终于狠狠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给陶玙发了条消息，问对方有没有空出来坐会儿。

陶玙回得很快，说在家附近的咖啡馆等他。

半小时后，安景舟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凉得极快的美式，指尖反复摩挲着杯壁，眼神放空。

陶玙一坐下，就看出他不对劲。

“怎么了？一脸心事重重的，跟谁闹别扭了？”陶玙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早上刚起来就被你喊出来，搞神秘呢？”

安景舟抬眼，看着眼前最熟悉的人，满腹郁结终于有了出口，可话到嘴边，却死死卡住了。

他不能说自己亲了沂琛，于是只能含糊其辞。

“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个人，你突然毫无预兆地亲了对方，是因为什么？”

这话一出，陶玙喝水的动作一顿，瞬间挑眉看向他，眼里写满诧异：“？？？什么问题？好好的怎么问这个？”

“你别管怎么回事，你就回答我，就是很突然，完全没预谋，事后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

陶玙放下水杯，认真打量着他反常的模样，琢磨了半天，才道：“一般来说，要么是一时冲动脑子发热，要么……就是你潜意识里早就想这么做了。”

“潜意识？”

“不然呢？人再冲动，也不会随便对一个没感觉的人做这种事，莫名其妙亲上去，说白了，就是心里早就惦记着，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或者没发现而已。”陶玙身子往前倾了大半，一副吃瓜吃到正主头上的亢奋模样：“/卧/槽/？真有情况啊？老实交代，你突然亲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认识不？”

安景舟被他炽热恶毒八卦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心头一紧，飞快撇开视线，故作漫不经心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嘴硬搪塞：“没谁，就随便问问，网上刷到的奇葩问题。”

“鬼才信你。”陶玙半点不买账，当场嗤了一声，眼神犀利得像看破一切，啧啧两声：“安景舟，你糊弄傻子呢？”

生怕再被追问下去露馅，安景舟脑子飞快运转，情急之下，想起沂琛早上提的“初恋”，干脆直接顺水推舟，扯了个万能借口出来。

“真没事，就是突然想起初恋了，随口问问而已。”

消失许久的白月光初恋，这是正主杀回来了？

“不是吧？初恋？？”陶玙酸溜溜地嘬了下牙，立刻开演大小演：“我说你最近不对劲，原来是旧情难忘，初恋要复合是吧？我就知道！之前没人占着你的心思，我还能勉勉强强分到你的一点空闲时间，混个专属搭子，蹭点相处的热度，现在好了，正主一回来，我算什么？以后怕是连一羹一鲜都分不到了。”

明明是随口拿开搪塞的假话，没想到陶玙居然脑补得这么全面，还自动给自己安了个落选配角的剧本。

安景舟无奈又好笑，懒得跟他解释这乱七八糟的乌龙：“去/你/妈/的。”

“那你接下来干嘛去？刚把我薅出来坐一会儿，不会等下就要飞奔去陪你那位初恋了吧？”

安景舟闻言一愣，脑子里根本没半点规划，他只是不想回家面对沂琛：“不干嘛，我等一下回一趟我爸妈那。”

“？？？回老家？”

“嗯，有点事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