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舛 第18章 异香稻草人（18）

浓沉的黑暗漫过整间房间，将所有棱角都揉成模糊的影，唯有一面宽大的落地窗立在视野尽头，框着窗外几缕微弱的天光。

男人陷在单人真皮椅里，身形半融在阴影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高脚杯杯颈，慢悠悠地转着，猩红的液体在杯壁里旋出潋滟的弧，晃荡间映着地板上那道清浅的脚步声，一明一暗。

“卡文被警方抓住了。”

黑色西装的手下躬身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擦过男人耳畔：“挪用的货，全部截回来了。”

男人转杯的动作顿了瞬，指尖轻抬，比出一个极淡的抹杀手势：“把垃圾处理了。”

手下垂眸颔首，无半分迟疑：“是。”

黑色轿车稳稳碾过柏油路面，停在人声鼎沸的大街旁，引擎熄落的瞬间，便融进周遭的喧嚣里。

车门次第拉开，几道身影从后座缓缓迈步，沂琛与刘雯紧随其后，身影刚落便惹来周遭几缕不经意的目光——二人与往日的素净截然不同，一身缀着皮质细节的高档行头，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面料的光泽在街灯下晃眼，一眼便知是不菲之物，哪里还看得出平日能连吃三顿泡面的窘迫，郎才女貌的模样，在喧闹的街头格外扎眼。

“这样真的行得通吗？”刘雯垂眸压了压袖口，声音里藏着几分难掩的担心。

“放心吧。”陶玙抬手拍了拍身旁刑宥的肩，语气笃定：“我们可是有线人在里头，你们要是出了事，他也别想好过。”

通过警方一步步加大压力，没松过劲，刑宥扛了一阵子，最后总算愿意开口，还答应帮警方混进交易场。

不过像他这种人，做事肯定要谈条件，不可能白帮忙。

要知道，/毒/枭/那边消息灵得很，刑宥一进审讯室，说不定下一秒对方就收到信了，所以他直接提了两个要求：第一，自己把知道的全都老实说出来，希望警方能从轻判刑；第二，在这期间，警方得尽全力保护他的安全，不能让他出事。

全副准备就绪，相视一眼，便朝着酒吧的方向迈步。

没走出多远，耳麦里忽然传来安队长沉稳的声音——他自始至终坐在驾驶位上未曾下车，目光透过车窗紧盯着三人的背影。

“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沂琛和刘雯脚步未顿，几乎是同声回应：“是。”

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裹下着酒精与香水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将门外的街景与喧嚣彻底隔绝。

一楼大厅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霓虹灯光在人群中疯狂闪烁，将一张张亢奋的脸庞染上迷离的色彩。人们高举着各色酒杯，在中央舞池里肆意雀跃舞动，肢体随着重低音的旋律剧烈摇摆，形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沂琛与刘雯默契地跟在刑宥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的人群，侧身穿过疯狂扭动的人群，避开不时撞过来的肩膀与酒杯，朝着通往二楼的阶梯稳步前行。

就在三人即将踏上二楼平台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卡文！”

沂琛与刘雯脚步微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迎面走来的是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看着顶多二十岁，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浑身透着股痞气。他径直走到刑宥面前，熟稔地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挑眉笑道：“这几天死哪去了？老子找你好几回都没影。”

刑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很快掩饰过去，扯出一抹笑，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沂琛和刘雯，压低声音道：“这不是运气好，傍上大款了嘛。”

黄毛闻言，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立刻收起方才的随意，转过身对着沂琛和刘雯满脸堆笑，热情地打招呼：“老板好！老板好！”

沂琛微微颔首。

黄毛见状，愈发殷勤，连忙侧身引路：“来，老板，我带你们去。”

三人陆续跟上，暗红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剩下楼下传来的重低音，在走廊里低低回荡。两侧的包厢门紧闭，偶尔有嬉笑怒骂声透过门板溢出，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走至走廊尽头，一座雕花木门赫然在目，门口立着两名身材高大的马仔，黑色短袖紧绷着宽厚的肩头，手臂上的纹身若隐若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来人，透着十足的警惕。

黄毛快步上前，侧身与其中一名马仔低声交谈了几句，马仔听完后，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即缓缓侧身让开了路。

黄毛立刻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朝着两人招呼：“老板，就这里了！”

沂琛脚步刚要跨过包厢门槛，一只粗糙的手掌突然横亘在面前，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拦住了他们。

看守的马仔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如铁，沉声道：“先生，麻烦配合一下搜身，这是规矩。”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沂琛身形未动，目光与身边的刘雯快速交汇——耳朵上的微型耳麦紧贴耳廓，根本无从立刻藏匿，一旦被搜出，所有伪装都将瞬间崩塌。

两人心下同时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刘雯指尖微动，趁着马仔注意力集中在沂琛身上的间隙，用手肘将身前的刑宥推了出去。

“哎，自家兄弟，别这么较真嘛。”刑宥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嗔怪：“这两位可是我盯了一年才稳住的大客户，出手阔绰得很，你这一搜身，多扫人家面子？要是搅黄了生意，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马仔不为所动，手臂依旧保持着阻拦的姿势，眉头微蹙，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是谁，都得按规矩来。”

僵持的空气里，就在三人进退两难时，包厢内忽然传来一道男声：“进来吧。”

沂琛的目光与刘雯在空中短暂交汇，眼里都凝着一丝未散的紧绷与疑惑。

三人陆续踏入包厢，屋内光线柔和，暖黄的壁灯映得空间格外静谧，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稍年长的男人，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没有沾染半分周遭的痞气，反倒透着一股温润的慈祥，让人很难将他与这隐秘的交易场景联系起来。

刑宥一见男人，脸上的局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恭敬，微微颔首躬身：“黄叔。”

被称作黄叔的男人缓缓应声，抬手轻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沂琛与刘雯身上，带着审视却不锐利，像长辈打量晚辈般，扫过两人的衣着与神情。

片刻后，黄叔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语气亲和：“你们是卡文介绍过来的，都是自己人，自然不用拘泥于太多流程，快请坐。”

沂琛和刘雯应了一声，在黄叔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黄叔指尖轻叩着沙发扶手，状态随意地问道：“看二位气度不凡，不知是什么关系呀？”

刘雯立刻会意，抬手亲昵地挽住沂琛的胳膊，整个身子微微往他身侧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娇嗔：“能是什么关系，自然是情侣了，对不对，亲爱的？”

沂琛自然揽着刘雯，笑着点点头：“对呀。”

“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登对得很！”黄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仰头笑了起来，“二位既然是诚心来，想必是想看看好货吧？”

沂琛靠在沙发上，神情淡然：“自然是冲着好货来的。”

黄叔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打了个响指。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手下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取出两样东西——一包用透明塑料胶带紧紧缠住的块物状，以及一个密封的透明塑料袋，袋中装着细密的白色粉末。

黄叔伸手指了指那袋白色粉末，示意手下递过去：“来，先看看这个，纯度绝对是市面上顶尖的。”

沂琛接过那袋透明封装，粉末细密如霜，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哑光，模样与异香的违禁品别无二致，唯独凑近鼻尖时，竟嗅不到半分寻常该有的刺鼻香味，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味的干涩感。

“这白粉的纯度，绝对比市面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好上不止一个档次。”黄叔说：“小兄弟可以放心，整个江都地面上，能拿出这种级别的货，唯有我这里，怎么样，还入得了你的眼？”

“确实不错。”沂琛将透明袋放回桌上，动作从容不迫，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黄叔何等老辣，瞬间便捕捉到他这份淡然背后的疏离，眉峰微挑：“看样子，小兄弟似乎不是很喜欢？”

沂琛闻言，忽然微微前倾身体，凑近了些：“黄叔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圈子，实不相瞒，我和顾老板是过命的兄弟，从前他曾给我介绍过一种货，比这白粉更上瘾，劲儿也更足，试过一次之后，我就在看不上别的了。”

听闻，刑宥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指腹在裤腿上反复搓动着。

黄叔眼珠飞快转了两圈，他没有立刻回应，反而抬眼扫了一旁的刑宥，目光锐利如针。

刑宥被他看得身子微僵，连忙垂下眼帘。

黄叔看向沂琛时，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小兄弟想要的那东西，可不是寻常货，拿货的渠道紧得很，可不太好拿。”

沂琛神色未变，只是抬手从身侧拎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色金属箱子，箱扣“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沓沓崭新的钞票，红色的封条格外刺眼。

他推了推箱子，目光直视着黄叔，语气笃定：“麻烦黄叔多费心，只要能帮我搞到那东西，这里的钱算作定金，剩下的尾款，等货到手后一并结清 。”

“哈哈哈哈——”黄叔盯着满箱的钞票，脸上的矜持瞬间烟消云散，爽朗的笑声在包厢里回荡，他立刻用眼神示意身边的手下。

那名手下会意，快步上前，将箱子合上，拎到了身后。

黄叔随即拍了拍桌子，语气愈发热络：“还是小兄弟你眼光毒辣！那东西可不是随便能见到的，是我们老板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尖货，一般人就算有钱，也没门路碰得着，不过幸好你们今天遇见了我，巧得很，我身上正好带了一包，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你拿。”

说罢，黄叔站起身，对着身边一名手下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包厢内侧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走了进去。

沂琛抬眼与刑宥对视一眼，随后，刑宥便拿起桌上干净的杯子，拎过一旁的酒瓶，起身朝着包厢里闲散的几名马仔走去，扬着声音招呼:“几天没见，哥几个别杵着了，过来喝一杯，热闹热闹！”

刑宥刻意凑上去搭话劝酒，杯盏相碰的声响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马仔们围拢过来，嬉闹声渐渐盖过了周遭的动静。

见视线尽数被刑宥引开，沂琛与刘雯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轻轻颔首，两人悄无声息地起身，缓步挪到黄叔方才进入的侧门边，沂琛指尖轻抵门板，稍稍一推，那扇门竟未锁死，应声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半分迟疑，沂琛先侧身入内，刘雯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带上门。

侧身踏入侧门后的通道，光线骤然暗了几分，只有壁灯在墙角投下零星微光。

不远处，黄叔与那名手下的身影正快步前行，深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留下轻微的摩擦声。

两人默契地放轻脚步，鞋底贴着冰冷的地砖，缓缓挪动，悄然尾随其后。

通道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木门，黄叔抬手推开门扉，侧身走了进去，门被轻轻合上，却未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窄缝。

沂琛示意刘雯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放轻呼吸，挪到门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屋内静出奇，没有交谈声，也没有多余的响动。

“两个人应该不吃力。”刘雯不知何时走到了身旁。

沂琛微微颔首，指尖搭上门板，随后将那扇门缓缓推开。

门隙渐宽，内里果然静得诡异，没有半分预期中的人声，只有一道幽冷的蓝光从深处漫出，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视线所及之处，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电线如蛛网般缠绕交错，从墙角蔓延至房间各处，有的连接着隐蔽的接口，有的垂落在地面，泛着微弱的电流光泽，将整个空间衬得格外诡异。

再往前挪了数步，四座硕大的显示屏赫然出现在眼前，屏幕亮着的蓝光正是源头，光线映在两人脸上，勾勒出几分凝重。

沂琛目光扫过，心脏骤然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这四个显示屏上，正实时播放着不同的画面:酒吧门口的全景，往来人已清晰可辨；方才交易的包厢内部，刑宥正与马仔们推杯换盏的模样历历在目；包厢外的走廊，两名看守马仔的身影仍在原地；最后一块则是一楼喧闹的大厅，舞动的人群、闪烁的灯光都被精准捕捉。

每一块屏幕的画面都实时跳动，没有半分延迟，全然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

“我们这是被实时监控了？”刘雯的声音压得极低，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砰！”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骤然炸响，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几乎是同一瞬间，耳麦里传来安景舟急促而焦灼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中了他们的计了，撤离！快……”

话音未落，耳机里便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沙声，后续的话语被彻底切断。

“怎么办？”刘雯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沂琛的手臂。

还未等沂琛回应，身后便徒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像擂鼓般敲在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两人心头一凛，同时猛的转身——

只见十多个身形壮硕的青年已然堵在门口，个个面色凶悍，手中握着粗重的木棍，木棍顶端还沾着些许木屑，在幽蓝的屏幕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们呈扇形步步紧逼，将两人死死围拢在角落，退路被彻底封死。

“上！”

不知是谁一声厉喝，青年们立刻应声而动，手中的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两人狠狠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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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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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异香稻草人（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