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烬 第6章 第 6 章

骨翼猛地震颤，刺耳剧痛撕碎妖将的狂妄嘶吼。

它吃痛仰头，庞大身躯狠狠撞在两侧断墙之上，碎石砖瓦轰然砸落，漆黑血液顺着狰狞眼窝汩汩淌下，腥臭气味瞬间弥漫整条街巷。

芙因一击得手，来不及收回匕首，妖将暴怒的骨爪已然横扫而来。魏卿许瞳孔骤缩，不顾胸腔翻涌的血气，旋身横剑挡在芙因身前。

“铛——”

沉重骨爪劈在雪白剑刃上，巨大力道顺着剑身传导，魏卿许腕骨发麻，整个人被狠狠推得向后滑出数尺，脚下石板裂开细密纹路。

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丝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素白衣襟，晕开浅淡红梅。

芙因被她护在身后，慌忙伸手扶住魏卿许摇晃的臂膀，受伤小臂用力绷紧，死死攥紧匕首：

“小姐！你伤势加重了！”

“无妨。”

魏卿许偏头擦去唇角血迹，清冷眉眼覆上寒霜，握剑的手不曾松动半分。

“它受了重创，正是良机。”

妖将彻底被激怒，周身黑雾翻涌得愈发可怖，残存小妖不敢上前，只远远盘旋嘶吼。

它收拢骨翼，猩红独眼死死盯住二人，低沉咆哮裹挟浓烈杀意，整片天地都似被这股凶戾气压压得暗沉几分。

“卑微修士，竟敢伤本将！”

话音未落，漫天黑雾化作无数锋利黑刃，铺天盖地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魏卿许立刻将芙因往身侧一带，灵力尽数催动，长剑在身前划出圆弧形灵力屏障，澄澈白光堪堪抵住漫天黑刃，屏障震颤不休，裂纹飞速蔓延。

灵力消耗过速，她身形晃了晃，芙因立刻贴紧她后背，温热身躯牢牢相抵，一手持匕首戒备，一手稳稳托住魏卿许的腰侧，替她分担冲劲。

“小姐撑住，属下寻它破绽！”

两人后背相贴，一守一窥，是乱世厮杀里相依的依靠。魏卿许守下正面所有攻势，余光紧盯妖将动作，低声提点：

“它左眼受损，左侧是弱点，待屏障溃散你便突进，我为你牵制。”

“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灵力屏障轰然碎裂，漫天黑刃扑面而来。魏卿许提剑正面直冲，白衣在黑雾中翻飞如流云，剑锋裹挟全部灵力直劈妖将头颅，逼得对方只能抬骨翼格挡。

就是此刻！

芙因抓住转瞬空隙，脚下踏碎石板，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借着魏卿许牵制出的空隙，再度纵身跃起，匕首直指妖将受伤的左眼深处，务求一击毙命。

妖将痛得疯狂甩动头颅，骨翼胡乱挥打，狠狠拍在芙因肩头。一声闷响，芙因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断墙之上，原本渗血的小臂彻底撕裂，新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液，匕首也脱手滚落在几步开外。

“芙因！”

魏卿许心口一紧，眼底薄怒翻涌成真切慌乱，手中长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灵光，不顾一切冲向妖将，剑锋直刺它尚存完好的右眼。

妖将忌惮她拼死的攻势，仓促后退躲闪，庞大身躯踉跄半步。魏卿许无暇追击，立刻转身奔向倒地的芙因，单膝跪地将人轻轻扶起，指尖抚过她血肉模糊的肩头与手臂，声音藏着难以压制的颤抖。

“谁让你这般不要命。”

芙因靠在她怀里，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扯出一点微弱笑意，抬手轻轻抓住魏卿许的衣袖，指尖沾满温热血迹：

“小姐……属下说过，绝不留你一人。”

黑雾之中，妖将的喘息声步步逼近，仅剩一只完好的竖瞳盛满滔天恨意，残破骨翼蓄满致命一击，这场死局，远未结束。

魏卿许将芙因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长剑横于身前，白衣染满两人的鲜血，澄澈灵力再次缓缓升腾。这一次，她眼底再无半分顾虑，只剩同生共死的决绝。

“今日，你我并肩，同赴此劫。”

妖将残破的骨翼狠狠拍击地面，黑雾卷着碎石碎木疯狂席卷四周，独一只猩红竖瞳死死锁死前方两道单薄人影，嘶吼震得巷内断墙簌簌落灰。方才一目受创，肩头骨翼又被灵力剑气划开深口，腥臭黑血顺着庞大躯体淌落，却只将它凶性催发到极致。

“区区两个人类修士，也敢大放厥词。”

低沉的咆哮碾过空气，妖将四肢蹬踏地面，如山峦般的身躯裹挟遮天黑雾直冲而来，骨爪张开，爪尖凝出漆黑蚀骨妖气，所过之处石板瞬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魏卿许手腕翻转，长剑在身前挽出绵密剑花，澄澈灵力织成半弧光盾稳稳挡在身前。

她半边身子微微侧转，刻意将大半攻势拦在自己这一侧，后背牢牢贴着芙因的肩头，留出空隙让侍女能寻机迂回。

胸腔里翻涌的腥甜不断往上涌，方才硬扛一击的旧伤被灵力牵动，每运一分力，经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般刺痛，可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半点没有晃动。

身侧芙因撑着发麻的腿站直身子，方才被骨翼拍飞撞伤的肩头皮肉外翻，每动一下都钻心剧痛，她弯腰摸回脱手落在地上的匕首，指腹擦过冰凉刃身，血腥味沾了满手。她没有躲在魏卿许身后苟安，反倒半步不移贴在师姐身侧，目光冷静锁定妖将受伤的左半边躯体。

“小姐牵制正面，我攻它旧伤。”

芙因压低声音，气息因为失血微微发虚，语气却依旧坚定。

“属下就算拼尽一身血肉，也不会让它伤到你分毫。”

话音未落，妖将的骨爪已经狠狠拍在灵力光盾之上。

轰然巨响炸开，白光护盾瞬间布满蛛网裂痕，狂暴妖气顺着缝隙往里钻，刮得魏卿许白衣猎猎作响。

她咬紧牙关，将体内残存灵力尽数灌注剑身，借着骨爪下压的力道旋身侧滑，剑锋擦着妖将的爪骨狠狠劈下，在它皮肉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长口子。

剧痛让妖将动作迟滞一瞬。

就是这转瞬空档，芙因矮身贴着地面疾冲，避开横扫而来的骨翼，纵身攀上妖将侧边残破的骨翅，忍着肩头撕裂般的疼，将全身力气压在匕首上，狠狠扎进方才被她刺伤的眼窝深处。

“嗷——！！”

撕心裂肺的痛吼震得人耳膜生疼，妖将剧烈甩动身躯，骨翼疯狂震颤，狠狠将背上的芙因狠狠掼向地面。

魏卿许眼疾手快，弃了长剑跨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下坠的人，两人一同摔在布满碎石的街巷里。她垫在底下，后背重重撞上断墙，喉间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直直呕了出来，溅在芙因苍白的脸颊上。

“师姐！”

芙因慌忙撑起身，不顾自身满身伤口，伸手去擦魏卿许唇角不断溢出的血迹，眼眶瞬间泛红。

“是属下莽撞，害你受更重的伤。”

“不怪你。”

魏卿许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她渗血的眼角，清冷的声线弱了几分，却依旧温柔，“若不是你这一击，我早已被它利爪贯穿胸膛。”

二人依偎在断墙之下，周身灵力几乎耗尽，长剑落在数步之外，妖气层层围拢过来，妖将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缓步逼近，独目里是吞噬一切的杀意。

退路早已被黑雾封死，周遭散落的小妖慢慢围拢，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绝境已然定型。

芙因翻身跪坐，将魏卿许轻轻护在墙根内侧，匕首横在身前，单薄的背影挡在师姐前方，哪怕浑身伤口不停渗血，双腿微微打颤，也没有后退半步。

“小姐，你稍作调息，属下替你拦着它。”

魏卿许轻轻拉住她染血的衣袖，慢慢撑着墙壁站起身，与她并肩而立，伸手捡起身侧长剑，冰凉的剑柄握在掌心，澄澈灵力哪怕微弱，也依旧缓缓亮起一层柔光。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满身伤痕却不肯退缩的侍女，眼底褪去往日清冷疏离，只剩温柔与笃定。

“我说了，同赴此劫，怎会让你一人独挡。”

长剑轻扬，微光刺破浓稠黑雾。

两人一左一右，同步朝着逼近的妖将冲了上去，白衣与单薄青衫在漫天黑浊妖气里紧紧靠在一起，剑锋与匕首交错，哪怕灵力枯竭、满身创伤，也再无一人想要独自保全，只求生死同归，灰烬相依。

妖将见二人拼死冲来，暴怒嘶吼一声，凝聚全身妖气于仅剩的骨爪，迎着两道纤细身影狠狠抓落。

黑浊妖气与澄澈灵力轰然相撞，整座城池小巷剧烈震颤，漫天碎石飞溅，两道相贴的身影，彻底淹没在光与黑雾交织的巨响之中。

魏卿许并不知道百姓们正透过噬轮眼看着这一切。有的人血气方刚，自告奉勇杀敌。有人垂泪后悔，没能帮上一丝忙反而拖累了序向宗。

这时，宋恩施提着一把剑从虚无中走了出来。

同烬续

碎尘与黑雾翻涌成遮天蔽日的浊浪，剧烈碰撞掀起的冲击波向外层层扩散，两侧断墙轰然塌下半截，碎石滚落砸在地面发出隆隆闷响。

烟尘之中两道单薄身影摇摇欲坠，魏卿许撑着长剑半跪在地，雪白衣料浸透深浅交错的血色，经脉撕裂般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灵力近乎枯竭，握剑的手腕止不住发颤。

身侧芙因早已脱力，半边身子倚靠在她肩头，匕首滑脱在脚边，肩头撕裂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眼前阵阵发黑，却仍下意识伸手牢牢环住魏卿许的胳膊，不肯让她独自支撑。

妖将庞大的身躯立在黑雾中央，独目里布满暴戾血丝，两处重伤不断淌出腥臭黑血，可一身凶煞妖气半点未减。

它缓慢抬起覆满黑气的骨爪，一步步朝二人逼近，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腐蚀出焦黑坑洼，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整条街巷。

百姓隔着噬轮眼目睹巷中绝境，压抑的哭喊声与愤慨的低语透过屏障隐约传来，却无人能突破妖雾结界上前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位修士被逼至绝路，满心焦灼无力。

就在妖将骨爪即将再度挥落、要将二人彻底碾碎的刹那，虚空骤然漾开一圈淡金色波纹。

空气似流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道挺拔温婉的女子身影持剑缓步踏出，宋恩施一身浅青道袍纤尘不染，眉眼温润却藏着凛然锋芒，手中长剑萦绕着厚重磅礴的金光，单单立在那里，翻涌的黑雾便不由自主向后退缩，周身漫开寻序宗大师姐独有的沉稳威压。

她目光先落向遍体鳞伤、堪堪相扶的魏卿许与芙因，眉峰骤然蹙起，眼底掠过清晰的心疼与沉郁，转瞬便转向前方蓄势待发的妖将，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肃杀：

“区区孽妖，也敢在寻序宗镇守城池大肆屠戮，伤我门下师妹。”

妖将闻声猛地转头，仅剩的竖瞳死死锁定凭空出现的宋恩施，瞬间察觉对方修为远在魏卿许之上，心底本能生出忌惮，却被满身剧痛与滔天怒火冲昏头脑，震耳嘶吼响彻街巷：

“哪里来的道门女修，也敢横插一手！今日这两个人类，我必撕碎！”

话音未落，它舍弃近在咫尺的魏卿许二人，周身黑雾尽数凝聚于骨爪，裹挟毁城灭地之势，径直朝宋恩施猛扑过去。

宋恩施脚步稳稳钉在原地，只手腕轻抬，长剑凌空划出一道规整金纹，澄澈金光铺展开半面坚固结界，稳稳硬扛下妖将全力一击。

“嘭——”

妖气与金光相撞的冲击比方才更为猛烈，魏卿许连忙咬牙撑着长剑起身，反手将虚弱脱力的芙因护在身后，忍着经脉剧痛调动仅剩微薄灵力戒备，清冷眉眼间依旧紧绷，没有半分松懈。

芙因靠在她后背，费力抬眼望向场中对峙的两人，喘着微弱气息低声道：“小姐……是大师姐宋恩施，她赶过来了。”

魏卿许轻轻按住她流血不止的肩头，指尖微微发抖，一边紧盯战局，一边分出仅存灵力渡给身侧侍女稳住伤势，语声松缓少许：“有大师姐在，我们不必再以死相拼。”

前方战场，宋恩施剑招从容飘逸，每一道金光都精准劈在妖将两处旧伤之上，招招克制它体内暴乱妖气。妖将本就先前身受重创，此刻面对修为、心法尽数压制自己的宋恩施，攻势飞速散乱，庞大身躯不断被逼得向后踉跄退避，周身黑雾一层层消散，独目之中终于滋生出难以掩饰的惶恐。

宋恩施抓住破绽，足尖轻点碎石凌空跃起，长剑裹挟刺眼金光直刺，精准钉穿妖将残存的右眼。

凄厉至极的痛吼刺破天际，妖将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在废墟之中，周身妖气飞速溃散，庞大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宋恩施收剑入鞘，淡淡瞥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妖将，旋即快步走向巷尾相依的二人，蹲下身时，眉眼间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满是担忧的温柔，伸手轻扶魏卿许摇摇欲坠的臂膀：

“阿许，收到城池传讯符我便即刻破空赶来，终究还是来晚，让你和侍女受这般重创。”

魏卿许紧绷许久的脊背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侧头看向身侧气息微弱却依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芙因，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柔软，轻声回道：

“不晚，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与芙因今日，怕是要一同葬身在这片黑雾里。”

芙因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往魏卿许身侧靠得更紧，纵使浑身剧痛难忍，听见这话也毫无半分后怕，只轻声附和：

“属下只要能陪在师姐身边，撑到此刻，便无半点遗憾。”

远处噬轮眼后的百姓见妖将伏诛，压抑许久的哭声化作震天欢呼，隔着透明屏障不停朝三人躬身道谢。漫天烟尘缓缓落定，满地血色废墟之上，三位寻序宗修士并肩而立，将这座城池从覆灭的边缘稳稳拉回，乱世里这场濒死绝境，终究寻到了一线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