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腰伤发作,她只好找了小二去结账。
刚出茶楼,天空开始下起了细细小雨,不大不小,茶楼门口也有几位妇人因为这一场雨愁容。
她们都不愿意弄脏了蚕丝棉,捏着鼻子开始抱怨。
魏卿许径直走进了雨中,身上的白衣在雨水的浸润下慢慢湿透,她走到了木桥的中间,盯着面前的江南烟雨有点惆怅。
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上,隔绝了雨水。
魏卿许没有转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身后的清瘦身影并没有逾矩的动作,静静地陪着魏卿许赏江南美景。
雨水砸在油纸伞上细细作响,魏卿许准备离开,却被男人拉住了衣角。
“雨势变大,姑娘还是提着伞吧。”
魏卿许指尖顿在湿软的衣摆上,腰侧旧伤被风浸得隐隐发疼,她缓缓侧过半张脸,眼尾沾着烟雨朦胧的湿意。
身侧男子骨节清瘦的手还轻捏着她白衣边角,见她回望,立刻松了力道,只将油纸伞柄往前递了半寸,眉眼温淡,半点唐突无礼。
“不必麻烦公子。”
她声音轻得像落雨,伸手要推回伞,腰腹骤然一抽,身形微晃,下意识扶住木桥栏杆。
男子见状上前半步,却始终同她隔着一尺距离,不曾近身,只将伞稳稳往她头顶倾了倾,雨声淅沥裹住两人。“姑娘腰似有伤,淋透风寒只会加重痛楚,伞你先拿着,我家就在前头巷弄,片刻便能到。”
魏卿许垂眸看向浸透肩头的白衣,蚕丝料子吸了雨水沉甸甸贴在背上,凉意顺着皮肉往骨缝钻,腰间钝痛一阵紧过一阵。
她沉默片刻,终究抬手接过伞柄,木质伞柄还留着他掌心温温的余温。
“多谢公子慷慨,改日途经此地,我必登门还伞。”
她指尖攥紧油纸伞,雨珠顺着伞沿滚落,在两人之间坠出细碎水帘。
男子浅淡一笑,眉目浸在江南烟雨中温润柔和:
“一把伞罢了,何须挂怀。若姑娘不嫌,前边茶寮尚有热姜汤,可去驱驱寒气,也好缓一缓腰上旧伤。”
魏卿许抬眼望向远处朦胧的茶寮,又低头摸了摸酸胀的后腰,迟疑片刻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立在木桥之上,油纸伞大半遮在她身侧,男子半边肩头尽数淋在雨里,青衫早已染了深湿,却分毫未提。
江雾漫上来,将两岸青瓦白屋揉成一片淡墨,唯有伞下一方干燥天地,静得只剩雨声潺潺。
她忽然轻声开口:“公子这般不怕淋雨?”
男子侧头看她,眼底盛着漫天烟雨,笑意温和:“无妨,男子皮糙,倒是姑娘一身细软衣裳,经不起凉雨。”
雨丝缠缠绵绵落满江南,木桥横卧碧水,一把油纸伞,隔开了漫天寒凉,也系住了一场萍水相逢的温柔。
木桥石板浸了连日阴雨,踩上去滑腻微凉,两人并肩缓步朝前走,油纸伞稳稳偏向她那一侧,他半边青衫湿漉漉贴在肩背,风吹过时布料轻冷地贴住皮肉,他却半步不曾往伞下挪。
江雾漫过堤岸,两岸垂柳垂落湿漉漉的丝绦,水珠顺着柳条砸进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魏卿许余光一遍遍扫过他湿透的肩头,指尖攥紧伞骨,悄悄将伞柄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细微的动静落在男子眼底,他低低笑了声,又不动声色把油纸伞轻轻拨回原处,声线裹着烟雨的温润:
“姑娘不必顾我,再挪,你肩头便要沾雨了。”
她闻言顿住脚步,垂眸望着伞沿不断坠落的雨珠,轻声道:
“是我拖累公子平白淋了半程雨,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说话时抬手拢了拢微微发凉的衣袖,后腰旧伤被江风一吹,隐隐泛起酸胀钝痛,身子不自觉轻晃了一下。
男子眼疾手快,虚伸手轻扶在她小臂,力道浅淡克制,未曾过分相触,转瞬便收回手:
“腰伤复发了?再往前百余步便是茶寮,里头炭火温着姜汤,喝一碗便能舒缓几分。”
魏卿许微微颔首,借着他方才相扶的力道稳住身形,鼻尖萦绕着他衣间淡淡的松墨香气,混着雨后青草湿润的气息,清浅好闻。
不多时便走到茶寮竹帘前,撩开帘子一股暖融融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店主捧着粗瓷碗盛上滚烫姜汤,姜味醇厚,入口驱走满身湿冷。
两人分坐竹桌两侧,茶寮外雨声淅沥,木窗漏进朦胧水雾。
男子抬手倒了盏热茶推到她面前,目光温和落在她微蹙的眉尖:
“看姑娘步履沉稳,却藏着旧伤,想来从前也是历经风霜。”
魏卿许捧着温热瓷碗,指尖暖意缓缓蔓延开,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烟雨,轻声作答:
“年少闯荡时不慎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便反复,不碍事。倒是公子气度温雅,不似寻常赶路游人。”
他垂眸轻抿一口清茶,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不过是途经江南游学,恰逢阴雨,本打算在桥边暂避,恰巧遇上姑娘困在雨中。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罢了。”
窗外雨势稍缓,江雾淡去些许,隐约能望见远处临水黛色屋檐。魏卿许低头看向桌角那柄油纸伞,伞骨打磨光滑,伞面绘着浅淡青荷,是难得精巧的物件。
“这伞做工精致,想来于公子而言亦是心爱之物,今日借我挡雨,还淋坏半边衣衫,我实在亏欠。”
她放下瓷碗,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白玉佩,放在桌面推至他身前。
“小小物件不成敬意,还望公子收下,算作赔礼。”
男子垂眸看向那枚玉佩,玉质通透,雕工细腻,分明是贵重物件,他轻轻推了回去,眼底笑意柔软:
“一把油纸伞,换姑娘一段同行,已是值得,何须这般贵重赔礼。若姑娘实在过意不去,待他日雨过天晴,你我若有缘再会,陪我同赏江南春色便好。”
魏卿许指尖停在玉佩旁,抬眼撞进他盛满烟雨的温和眼眸,心头像是被温热姜汤熨帖了一处软处,轻轻弯了弯唇角,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笑意:“好,若有缘重逢,我便陪公子遍看江南桃李。”
雨丝依旧缠缠绵绵落向江面,茶寮内炭火温热,一把油纸伞静静靠在竹桌边,伞面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藏着这场烟雨里,不期而遇的脉脉温柔。
魏卿许回到序向宗时已是黄昏二时,芙因在门口焦急地等着,她看见魏卿许的一瞬间眼前一亮。
“小姐你回来了?没受什么伤吧!”
她步履匆匆走到她面前四处看着魏卿许的肌肤,生怕她出了半分差错。
魏卿许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堂屋。
她推门而入,褪去夜行披风,白纱落地,脸上不见半分杀意,又变回了那个眉目清淡、温和沉静的魏卿许。只有袖口未擦干净的一点暗红血迹,还残留着屠戮的痕迹。
芙因连忙上前,抬眼看向她,小心翼翼询问:
“小姐……任务可还顺利?伤口有没有磕碰?”
魏卿许淡淡抬眸,唇角噙着温和笑意,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判若两人。
她轻声应道:“一切顺遂,伤口无碍。”
无人知晓,方才那短短一个时辰,京中一座府邸,满门恶人尽数殒命。无人知晓,眼前这位温婉娴静的魏家嫡女,出手狠绝,杀人如麻,刀下从无活口。
唯有夜色与满地亡魂,见过她最冰冷嗜血的模样。
而那位帮她撑伞的男子令她感到了几分兴趣。
魏卿许捋了捋身上的衣裳,坐在门口翘首以盼。
今天是她的祖母九十大寿,祖母喜白色,觉生寡淡。魏卿许自幼便在祖母身边衬托,自然知道她的喜好。
她挽了挽头发,盯着门口的树木发呆。芙因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
院内桂树被昨夜细雨打落满枝碎白,淡淡香风卷过门廊。
魏卿许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那点未洗净的暗红,思绪又飘回江南木桥那场烟雨。
那人青衫湿透半边,眼底温润无半分戒备,全然不知她藏在温婉皮囊下的杀心。
活了二十余年,她见过无数畏惧、谄媚、憎恨的目光,独独不曾遇过这般纯粹柔和的善意。
芙因瞧她久久失神,轻声开口打断她纷乱思绪。
“小姐,寿宴礼器已全数备好,祖母院内的白菊也移栽妥当,只等午后宾客登门。”
魏卿许缓缓回神,敛去眸底飘忽的念想,神色重归平静淡然。
“知晓了,取一套素白罗裙来,再备一方干净丝帕。”
芙因应声退入内屋取衣,院中只剩她一人静坐阶前。
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后腰旧伤被微凉晚风牵动,泛起熟悉的酸胀钝痛。
她恍惚想起茶寮里那碗滚烫姜汤,暖意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那人分明只是萍水相逢,却细心留意到她隐忍的伤痛,处处体贴相让。
这般干净通透的君子,不该沾染上她双手沾染的血腥阴翳。
可心底那点难得的好奇,却像雨后疯长的青藤,缠得人心尖发痒。
不多时芙因捧着素白长裙归来,布料柔软如云,衬得她一身清冷素净。
魏卿许起身走入厢房,褪下染过杀戮的夜行衣,换上一身纯白罗衫。
清水净手,丝帕细细擦去袖间残余血痕,直到指尖再无半点腥气。
镜中人眉目柔和,肤色白净,瞧上去只是位养在深闺、与世无争的世家姑娘。
谁也想不到这副柔弱身躯里,藏着一把饮尽恶人鲜血的短刃。
她对着铜镜轻轻拢好鬓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读懂的笑意。
“江南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遇那位撑伞公子。”
芙因立在身后整理她裙摆,闻言微微一愣,小心翼翼试探询问。
“小姐今日外出,莫非途中结识了哪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