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声,没有落雪,没有刺骨的寒意。
江沅睁眼的瞬间,第一反应是茫然的失重。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纯白虚空,干净得过分,剔除了世间所有色彩与阴影。无天无地,无始无终,悬浮的视野里空空荡荡,连时间流动的痕迹都无从捕捉。
他甚至来不及复盘死亡的触感。
上一秒的记忆碎片模糊又锋利:隆冬死寂的卧室,关停的暖气,冰凉的地毯,抵在左手腕的雪亮刀刃,还有绵延而出、温热滚烫的血色。
他记得自己是决意赴死的。
二十四年的CHS综合征白化病,二十四年无休无止的病痛凌迟,清醒的煎熬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苟活的意念。他选了最安静的落幕方式,独自终结漫长的折磨,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
按照常理,结局该是尘埃落定,万物归寂。
可他此刻清醒地存在着。
最先席卷四肢百骸的,是一种极致的轻盈。
萦绕他二十四年、刻入骨髓的一切病痛尽数消弭。骨缝里常年不散的酸胀钝痛、频繁突发的眩晕心悸、畏光干涩的眼疾、孱弱不堪的体虚乏力……所有纠缠了他一生的顽疾,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躯体是从未有过的康健松弛,每一寸血肉都舒展安稳,通透得不像属于自己。
江沅微微抬眼,长长的雪白睫毛轻颤,在无边纯白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空灵单薄。他习惯性地蹙眉,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错愕与不安。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
那是先天基因铸就的残缺,是现代医学无解的顽疾,是伴随他一生、至死方休的枷锁。绝无可能凭空痊愈,绝无可能这般轻松无虞。
诡异,且荒诞。
“哥,你发什么呆呢?”
一道轻快张扬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熟稔又散漫,带着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笑意,瞬间扯回了江沅纷乱的思绪。
江沅身形微僵,猛地侧首。
身侧咫尺之遥,江烬静静立在纯白虚空之中,身姿挺拔,眉眼明艳桀骜,一身宽松的黑色家居服,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少年人的眉眼永远鲜活热烈,像炽烈的暖阳,自带蓬勃滚烫的生命力,和通体雪白、素来孱弱清冷的自己,是极致的两极。
江沅心底骤然沉落,密密麻麻的慌乱顺着血管爬满全身。
他分明是独自赴死。深夜卧室门窗紧闭,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江烬本该待在隔壁卧房熟睡,不可能察觉到他的举动,更不可能跟着一同出现在这片陌生虚无里。
这片地方究竟是什么?死亡为何没能将他们分开?
万千疑问堵在心口,江沅性子内敛,情绪不会轻易浮于面上,外表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清冷淡漠,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疑。他定定看向江烬,声线还带着刚从濒死状态挣脱出来的微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烬闻言只是随意环顾了一圈四周空旷的纯白天地,脸上半点慌张都无,吊儿郎当地摊了摊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无关紧要的琐事:“我还想问你呢,一觉醒来直接站这儿了,一点预兆都没有。难不成家里新搞了什么全息投影装置?这逼真度未免也太过头了。”
他神态松弛,眼底满是初见新奇事物的玩味,一举一动都和平日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爱凑在他身边插科打诨的模样别无二致,瞧不出半分异于常人的城府。
江沅望着他坦荡鲜活的样子,心头愧疚陡然翻涌上来。
想来江烬也是被动卷入此处,全然不知情。
一切根源都在自己,若不是他一心求死,断然不会牵连唯一的弟弟踏入这片不知吉凶的诡异地界。他们本是双生骨肉,江烬生来无病无灾,本该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不必陪着自己身陷险境。
雪白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自责与酸涩,江沅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快要散在虚空里:“抱歉。”
江烬愣了一瞬,随即几步凑到他跟前,抬手熟稔地揉乱他柔软泛白的长发,动作带着从小到大独有的、毫无分寸的亲昵:“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多大点事,咱俩一块儿,能出什么岔子。”
温热的指尖落在发间,暖意清晰可感。江沅下意识想要微微后撤,却又生生顿住动作。他冷静扫视整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试图搜寻任何能够解释现状的线索,可视野之内空空如也,没有边界,没有光源,感受不到时间流动,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整片虚空猛地一阵震颤。
低沉无源头的机械嗡鸣凭空炸开,下一秒,淡蓝色的光流在两人正前方汇聚重组,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缓缓成型,冰冷规整的白色文字逐行显现:
【试炼空间绑定启动,检测到双生适配生命体,开启身份核验程序】
【请参与者依次录入指纹,完成空间绑定,解锁试炼权限】
试炼空间四个字撞入视线,江沅眉心骤然收紧,心底的不安彻底落地。试炼从来等同博弈与凶险,这里绝非幻境,而是一处有着专属规则、暗藏危机的独立领域,他们二人已然入局,没有退路可言。
江烬盯着悬浮的屏幕吹了声轻哨,转头看向江沅,眉眼弯起一抹散漫的笑:“看着倒是挺高科技,赶紧录完指纹,看看接下来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主动伸出手,温热的掌心牢牢扣住江沅微凉的左手,力道稳稳的,叫人无从挣脱。
“一起录。”江烬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又掺着随性的温柔,“我用左手按屏幕,你用右手,凑在一起也方便。”
他率先抬起左手贴向冰凉的光屏,指尖接触的瞬间,表层蓝光轻轻闪烁,细碎的代码飞速滚动。与此同时攥着江沅的右手又轻收了一下,低声催促:“哥,把手指放上去。”
江沅看着二人交叠相握的手,心绪纷乱复杂,愧疚、担忧、茫然交织缠绕,最终还是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将右手覆上屏幕。
两只手掌一左一右同时落在光屏上的刹那,原本平稳流转的蓝光骤然疯狂频闪,整片虚空剧烈晃动,无数错乱的代码铺满屏幕板面,刺耳的机械警报声接连响起:
【身份信息冲突】
【生命体执念绑定异常】
【双生魂体高度契合,系统判定合并录入成功】
【绑定锁定!终身不可拆分!副本随机机制失效,双参与者永久同频、同副本、同生死】
紊乱的声光异象仅仅持续短短数秒,一切便迅速归于平静,光屏恢复原本冷调的淡蓝色,仿佛方才的系统崩溃从未发生。
江沅一字不落地看完提示文字,心脏微微下沉。终身绑定、永不拆分,意味着往后所有未知的危险,他都要拉着江烬一同承担,这份沉甸甸的负担压得他心口发闷。
光屏刷新,浮现出新的文字,附带清晰的倒计时数字:
【身份核验完成,新手试炼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名称:无人旧校舍】
【副本难度:初级】
【副本规则:遵从校舍诡秘规则,存活至天明即可通关】
【倒计时:10、9、8……】
冰冷单调的倒数声响彻虚空,校舍残破灰暗的虚影在纯白尽头缓缓舒展轮廓,压抑阴森的气息隔着时空隐隐飘来。
江沅全身神经紧绷,所有感官高度戒备,目光牢牢锁着那片浮现出来的诡异校舍虚影,脑海飞速推演所有可能出现的危险,心里一遍遍盘算该如何护住身侧毫无防备的江烬。
江烬依旧站在他身侧,指尖不曾松开他的手,脸上笑意明媚张扬,只静静望着前方即将开启的副本入口,眼底藏着一层无人能够看穿的安稳。
倒计时数字不断缩减,第一道秘境试炼的大门,已然在二人面前缓缓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