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玉瓶纯净剔透,里面那团黑影却散发着极为不详的气息。
十一深深看了一眼,坚定道:“此物必须毁去。”
光是凭帝佑坛地下的血腥场景就足以断定这浊髓是用人命精血喂养的邪物。
纪笙那诡异的复生状态、持续衰弱的身体机能和如胶质般黏稠滞涩的血液,无一不印证了它进入人体后造成的极大破坏。而朝廷居然不知从哪年开始,便将浊髓反复用人试药,竟已到了“丙寅”一代!
《案验录》中,记载了丙寅浊髓植入人体后的变化。无为子重点汇报的是将死之人确实重焕新生,并未发生意外,而朝廷朱批关注的,却是新生之人与常人是否有异,新生状态持续多久。
对于已经到了“丙寅”编号的浊髓来说,这要求是否太过于简单了?
点到为止的试验,并未深入的研究……难道,是因为此前所有浊髓,一旦植入人体,便会立刻夺走宿主性命,从无例外?而纪笙当年的“暴毙”,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结果。所以,纪笙这个不知为何出现异常的特例,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死而复生”,无人知晓。
十一皱眉深思,如此一来,他们对丙寅浊髓的期待,确有可能仅仅是“不立即致人死亡”。
可目前看来,浊髓并非代替病灶存在于人体之中,反而更像是一种寄生状态。那么,刘老爷提到的,剜心取血之时,有什么跟着血液一起离开体内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按照纪笙所说,乙未浊髓植入人体并不需要剜心取血。如果背后之人真有极大图谋,浊髓的层层进阶,应当朝更为隐蔽的植入方式改良才对。
十一默默回想目前有关万寿宫的所有线索,无为子的手札他心中快速翻动,那几条语焉不详的痴语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浊髓珠今日出现较大能量波动,莫非是引秽痕产生的怨、惧之力也被吸取了?”
“浊髓珠的能量竟是在被渊主抽取!这是何等的荣幸!”
“……人心之中,唯恐惧、悔恨、怨念最为美味。”
就是这个!
若刘老爷所说的最后一重考验,那需要盛满一盏的心头血,不是幻象,那么,这些独立于浊髓实验之外的“仪式”,很有可能是无为子炼制浊髓珠的条件!
心头血为人体生机之源,无为子为了那位能吸取怨、惧之力的“渊主”,将混合了浊髓邪力的心头血取出,同时抽取了病患体内的某种东西——束缚他们多年的病痛、绝望等负面情绪,共同炼制成浊髓珠,将其中能量献祭给渊主,并在不经意间,致使浊髓珠成为那位渊主吸取更多力量的媒介。
而此举,竟在无意之中,创造了丙寅浊髓“成功”的假象!
药人没有立即死去,很可能是浊髓与浊髓珠的共同效果,是无为子那些“多余”行为带来的“意外之喜”。
现如今再回看无为子那三条规矩,怕是除了为掩人耳目,更多的是为满足他扭曲诡异的心理,和为他诚心侍奉的渊主挑选“养料”的私心。
相亲之人离心、康健之人遭厄、虔诚之人悔恨……这才是无为子为自己这趟“无趣”的试药之行找的乐子,也是他为渊主寻的供奉。
无为子一人事二主,周旋于朝廷和渊主之间,利用朝廷的浊髓为渊主上供,利用渊主的力量为朝廷制造“突破”假象。倒也真是个人物。
十一紧蹙的眉毛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仅就目前知道的东西,根本无法推测朝廷进行浊髓实验的目的。平海帝这个息干戈、安兆民,被百姓称颂的明主圣君,到底想做什么呢?
暂且停下思绪,十一接着说道:“丙寅浊髓的试药者已有十一人,断不可让更多的人陷入其中。”
如果自己的推理没错,那些已经被“治好”的人,依旧会在某天突然死去。而来过此处,被无为子种上引秽痕的无辜者,也在变相中被迫成为某种强大的邪恶力量的能量之源。
这熟悉的,以众生苦痛为饵食的冰冷恶意,从风烛到寄魂婴,再到“僵”,再到万寿宫无为子的刻意供奉……十一几乎可以断定,就是那一直笼罩在蔚州大陆十年的阴影——罔离。
“渊主”吗……
只能借用他人之手攫取力量恢复自身,靠风烛散布爪牙扰乱世间,是还未能彻底逃出彧珩的封魔阵吗。
纪笙突然想到:“无为子若是在其他地方等着把我们也变成药人,那这里的浊髓便绝不唯一。”
十一点头:“此战不可避。”
阳景拿起那株枯草:“那我们尽快把这里的东西都弄清楚,多做些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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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知道今日的两个药人不同寻常,无为子却没想到,进入宫门四人,只有一个入了幻阵。
那少年暂且不论,毕竟体内真元深厚,像是有些本事的,能逃脱不奇怪。可陪着那少年进来的那个,还有被种了乙未型浊髓、行将就木的那个,也没有传来一丝一毫的幻境波动。这又是怎么回事?
无为子最讨厌等待,却也最擅长等待。
他吊着一口气,等到九十岁,才等来渊主赐福。
无为子苍老的手轻轻抚上心口,扎在他心上的那一颗“魂种”,让他过上了以前梦寐以求的生活:在这种比之以往更为恶劣的修道环境下,他是那个可以予人生死,断人命数的“道长”、“仙人”。他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停止衰老,让自己的头脑变得清晰。他不再需要重复尝试打坐吐纳,不用奢望别人给他仙丹灵药。甚至,他还能被朝廷看中,与他们共谋“大事”。
他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他的力量来自于谁。
他从未见过渊主真身,却知道渊主名讳,能借魂种听到渊主的命令,时刻感知到渊主力量的强弱。他知道,这世间还有其他被渊主选中的人,他们也在为渊主寻找养料,供奉愿力。
虽然近些年,魂种之力偶有尽失之时,但总归是越来越势不可挡。或许在不久后的某一天,他便不用再体会一身神力再次消失的极致恐慌与绝望。
可今天,在他从烟镜中看到那少年身上的真元流失与渊主抽取愿力的方式同源目的却相反时,他除了好奇与兴奋,内心深处竟感受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不想等了。
无为子决定去看看幻阵和迷踪阵的阵眼。
他要尽快抓到那小子,用他做出最好的浊髓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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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迷踪阵的阵眼在这。”十一看着阳景手中的枯草,“那这个很有可能是幻阵的阵眼。”
“这是什么草?”纪笙问道,“要如何,才能打破幻阵?”小芸还在环境中困着呢。
“你们看。”阳景将那株枯草旋转一周,上下左右细细查看,突然发现被层层遮挡的最中心那片叶子上,有一条黑色的虫。
黑虫骤然暴露在人前,第一反应竟不是逃跑,而是立起身子就要朝着阳景挨近的指尖咬上一口。
阳景反应极快,真元立刻便在前方凝成一道厚实的屏障,让那黑虫撞了脑袋,痛苦地蜷缩回叶片之中。
纪笙心有余悸:“这又是何物?”
阳景依旧毫不在意地将枯草凑近,观察黑虫:“附着于幻阵阵眼之上,应该就是无为子弄出来解闷的玩意——引秽痕的制造者了。”
“引秽痕?”纪笙眼睛微微睁大,“那幻阵,除了能制造幻境,还有其他危险吗?”
阳景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个有些恶劣的浅笑:“凡随病患入万寿宫者,后期皆遭灾厄,就是因为这引秽痕。”他换成有些天真的语气问,“怎么,芸娘没告诉你吗?”
纪笙愣在原地,一直温和的表情消失。
阳景好心告知:“之前来这治好病的人,陪他们来此的家中亲眷无一幸免。刘老爷儿子摔断了腿、儿媳性情大变意外小产、孙女差点走失……真是可怜可叹啊。”
阳景耐心等着。
等纪笙的愤怒与质问,等他像曾经那些人一样露出恐惧、绝望和无助的神情。
然后他就可以笑着嘲讽:你能做得了什么呢?还不是被瞒着接受死局。没有人完全信任你,她也骗你,毫不在乎地让你因为她的私欲受折磨。
可他没等到这些。
纪笙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居然停在无可奈何之上。他摇着头轻叹:“真是长大了,这种事情都敢瞒我。”
而后他又有些急切地问道:“不知这引秽痕可有解法?小芸执念太深,一直放不下我这个必死之人,中了这引秽痕,定会受到很多伤害。我,我该怎么办?”
阳景愣住。
看着面前这个只有急迫关切,没有责怪怨恨的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不知道。”他收敛笑意,语气冷淡,说完便转身离开。
纪笙无法,只得将希望寄托在十一身上。
他在心里摇摇头,那少年看着冷漠少言,实际却比这人要好接触得多。
十一看着枯草的形状,在脑中细细检索着。
观内那些书中并未记载此物。至于龙宫……彧珩屋里好像有本名为《奇珍》的手札中画过类似的新鲜植株。
“我想起来了。”十一眼睛亮了亮,“这是……”
“这是噬心草。”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出,替十一说出未竟之言,点名了那株枯草的真身。
阳景长剑出鞘,一个跨步挡在十一身前,隐藏多日的戾气毫不收敛地尽数释放,直逼门口说话之人。
“我说怎么半天等不来人。”无为子声音喑哑,轻笑出声,“原来你们都找到这来了。”
他步子极慢,却丝毫不在意阳景的锋利,一点一点向着三人靠近。
无为子一双眼睛紧盯着十一,好奇道:“真没想到,如今这种条件,竟还有人能修炼到如此地步。真是后生可畏啊。”
宗门隐世、道观衰落之后,他极少再碰到修道者了。
可今天,他居然一下就见了两个!虽然用剑拦住他那个似乎是刚刚入门,毫无威胁,但他就是难以抑制地恨起来。
彼时道教兴盛、灵气丰沛,多出几个有天分的修道奇才,他便忍了、认了。
如今道教式微、灵气衰竭,竟还有人顶着“天赋”两个字撞到他眼前,他如何能忍,又如何肯认?!
他无为子这辈子,最讨厌天才!
刘老爷感觉有东西跟着血液离开体内,指路第19章
制造引秽痕的黑虫咬人,指路第22章:芸娘踏上石阶感觉被咬了一口
这个坏东西睡在草里咬人咬了三个月,可美死它了。
嗯对,马上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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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万寿宫·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