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 第23章 万寿宫·手札

石阶之上，厚重的大雾散了些，视野开阔起来。

十一和阳景站在一个空旷的庭院之中，可这里既无假山流水，也无草木鲜花，周围更不见寻常道观中有的殿宇厢房。

十一扩散出去的感知被一堵又一堵位置奇特的墙面挡了回来，探测不到边界。

阳景走向身侧最近的白墙，迷雾之中，墙体高不见顶。他用真元试探着攻击了墙面，却见原本结实厚重的白墙骤然变成黏稠的泥沼，反将他的真元尽数吸收。

看到这情景，十一确定了此处设了迷踪阵。

又是迷雾，又是迷踪阵，万寿宫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这么层层防护？

“迷踪阵的阵眼一般在迷宫最中心。”十一看向前方白墙上的唯一一个月洞门，“先进去吧。”

两人利用感知力在墙面反弹回来的位置信息，一步一步深入迷宫。

阳景有些不解：“寻常人进入万寿宫大门，踏上石阶便会陷入幻阵。若是如刘老爷所说，从幻境中醒来便已然与无为子对席而坐，这迷踪阵的设立又是为何？”

十一解释道：“普通人虽然无力抵抗幻阵，但个人心智强度皆不相同，陷入幻境的程度亦会有别。如有心志坚定之人并未全然心神失守，可能会不小心脱离幻境，走出石阶。这迷踪阵应是防范特殊情况，不想其中秘密被人窥探。”

刘老爷便可能是其中一例。当初他问起观内情况，刘老爷还能说出一二见闻。说不定是在迷茫中提前出了幻境，又在法诀引导下无意识地走过迷踪阵，这才到了无为子面前。

阳景冷笑：“这般严防死守，怕是图谋不小啊。”

十一深以为然。

三条规矩择人，三道考验留人。进来的是将死之病患，出去的是新生之春芽。

结合刘老爷的脉象和那些遭厄的亲眷，若说从这万寿宫进出一番，没有带出去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是不信的。

又进入一条死路，二人折返，重新选择方向。

阳景说道：“这里的干扰不小。”

十一点头：“我刚才试图直接算出阵眼位置，却失败了。”他看着走进迷宫后又浓郁起来的迷雾，“应当还是与此雾有关。”

这片迷雾的强度比幻阵和迷踪阵高出不少，应当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无为子背后，定然还有其他庞然大物。

“十一，看那！”

十一随着阳景的目光看过去，前方迷雾稍散，空间也比之前的回形走廊大了许多。中心处有一点昏黄的光亮，无风自动。

二人走近，赫然看到一盏与宫门外一样的烛台。

红烛火光之上，一线青烟缓缓升空，穿透雾层与高墙，飘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阳景猜测道：“这是阵眼？”

“对。”十一回想了点香问病的过程，“但这烛台应该都是两两一对，与无为子心神相通。”

阳景了然：“那便不能轻易破阵，打草惊蛇。”

十一点头。他们来此的主要目的是探查，若是此时惊动无为子，怕是要前功尽弃了。

十一细细观察红烛和青烟，竟从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是他在刘老爷脉络中感受到的，那种沉滞的，与生机交融的异样。

阳景曾猜测，无为子治病，是在人体内“种”了什么。那么顺着这抹异样的气息，或许可以找到“种子”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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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笙不知道为什么，刚一走上台阶，原本搀扶着他的力道就突然消失了。

他以为是芸娘没跟上，原想回头看看，却发现身边笼罩着白茫茫的大雾，除了脚下石阶，竟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有些担心，喊了两句“小芸”，声音却像被什么吸走，并未扩散出去，也无人回应。

原地等了会，人没等来，纪笙却觉得自己在这雾中开始有些头昏脑重，心慌气短。

他叹了口气：“唉，果然还是不该来。”

突然，胸前涌起一股温热，纪笙想到了什么，手伸进领口摸索片刻，拿出了那张符纸。

黄纸上的朱砂亮起一层温润的白光，渐渐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方才的不适尽数褪去，连头脑也清晰了许多。心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指引他，让他走完这段阶梯。

果然，刚才那少年不是等闲之辈。

纪笙心想，他予我这符箓，应该也不只是好心。若之后再遇上，便问问他，自己还有什么用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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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十一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脚步。

刚才追着那烛台青烟中的异样气息一路至此，倒是比原先找出路的方式快了许多。

眼前这道月洞门与之前他们穿过的并无不同，可门后景象却有差异：白雾似乎到此处就被截断了，一门之隔的另外一边天光大亮，隐约能看到一角屋檐上的绿色琉璃瓦。

二人对视一眼，缓缓走出，阳景的右手默默抚上了腰间剑柄。

穿过一条羊肠小径，阳景仔细观察前方出现的建筑：“这里似乎是偏殿背侧。”

“刚才的那种异样气息浓郁了许多。”十一认真辨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探查刘老爷脉象的时间太短，无法从中分辨出完全一致的。”

“无为子不在此处。”阳景没有感知到其他人的存在，“那我们先进去看看。”

十一点头。两人找到一间扣着铜锁的耳房，三两下除了锁头，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不大，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沉郁的墨香。室内光线偏暗，只南墙上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北面摆着一张楠木书案，其上置一方青石砚，一柄竹节镇纸，还有一本摊开的手札，似是刚写了一半。东、西两侧皆是与屋顶等高的实木书架，只是东侧书架上胡乱堆放着经册、竹笺和卷轴，有些书页散漫地翻开，被其他东西压着折了角也无人理会。可西侧书架上却码得整整齐齐，细看之下，每层还有刻字标识。

阳景先是随意翻看了两下东侧书架上的东西，除了一些普通的道教典籍，不明所以的功法秘录以外，只有一本无字书比较让人在意。他拿过去给十一看：“这个有点问题。”

十一指尖拂过书页，感受到一股温和却顽固的灵力。他沉吟片刻，道：“这本书有中正平和之气，但是似乎被施加了某种禁制，呈现出无字的状态。应当是需要寻找到对应的‘钥匙’，才能一观其内真相。”

十一想了想：“无为子行事诡谲，此处那股异样的气息也属阴邪。这本格格不入的书，应当不是出自于无为子之手。”

阳景嗤笑：“邪修惯爱烧杀抢掠，指不定是他从哪个清正人家抢来的。”然后就弃如敝履地丢在一旁，反而嫌恶起它的“正”。

阳景将书收起来：“先带着吧，如果能找到钥匙，看看其中有什么乾坤。”

十一的目光重新回到从桌案拿起的手札上。

“妙极！果真能通过幻阵将引秽痕植入人体！”

……

“丙寅型浊髓竟真能与患者共生，而非即刻暴毙，王城那帮人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干出了些成果。”

……

“浊髓珠今日出现较大能量波动，莫非是引秽痕产生的怨、惧之力也被吸取了？”

……

“浊髓珠的能量竟是在被渊主抽取！这是何等的荣幸！”

……

手札上诸如此类语焉不详，疯魔怪异的话写了不少。

阳景站在十一身侧，跟着看那手札，越看眉头锁得越紧：“引秽痕、浊髓、浊髓珠、渊主，这都是些什么？”

十一也感觉非常不好：“那边书架上似乎有类似的手札，再去看看吧。”

两人走向西侧书架。

书架共四层，从上到下，前三层边缘分别刻着：丙子、丙丑、丙寅，层内规整的摆放着两种大小的线装书册，偏小些的与十一刚才看过的手札相似，偏大一些的看起来纸张和装订都更严谨、规整。最底层并没有继续按照天干地支的顺序标识，而是打成了一个完整的抽屉。

十一从丙寅那层抽出一本大册子，只见封面写着“案验录”三字，翻开一看，十一双目紧缩，只见首页以工整却冰冷的笔记写着：

丙寅型浊髓，于平海十三年六月初三成。遣无为子携往顺安镇施为。令其按月详录药人体征、神智之变，必待此型诸般效验尽显，方可归返。

之后的几页，便是第一例“药人”刘老爷的详尽记录。最后一页上，有另一种笔迹的朱批：效已初显，当续行之。

但其中并没有提到引秽痕和浊髓珠。

除此本外，丙寅层还有十本《案验录》，记录了十位“药人”。如此看来，无为子在此处三月，竟已选定十一人试验丙寅型浊髓！

阳景看的是丙丑那层的最后一本手札。

……

“没想到丙寅型投放派了我去。不知要在那偏僻地界待多久，好生无聊。不过近日新创的引秽痕，或许可以生出些乐子。人心之中，唯恐惧、悔恨、怨念最为美味啊。”

……

十一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是一些已然拆过的信封。信件内容几乎都是些实验相关的讨论和背后之人的命令。

两人迅速浏览完书架上的东西，十一分析道：“无为子是代人行事，‘浊髓’便是逆天改命之关键。《案验录》工整严密，朱批皆是居高临下的指示之意，恐非一般邪祟的手笔，反而似是与皇室风格相符。至于浊髓珠，《案验录》和信件中均未提及，倒像是无为子为了那个‘渊主’而制。”

阳景补充道：“引秽痕也与浊髓实验无关，是无为子自己的恶毒心思。从他这记录看来，引秽痕便是在人入幻境之时种下，那我们查到的亲眷遭厄，可能是引秽痕带来的，并非‘治病’的代价。”

阳景沉吟片刻：“无为子竟然一人事二主？”

“此地浊髓气息浓郁，定是有其存放之处。”十一感知了一下，说道，“我们往东南方向走。”还有更多东西要查。

“好。”阳景跟着转身，却无意中瞥见底层抽屉内有一个白色方印。冥冥中似乎有种力量在让他重新蹲下身，将那枚方印取出来。

十一停下脚步：“怎么了？”

那方印应该是无为子给对方去信的印信，难道有什么问题？

阳景没答话，只是紧紧盯着方印左下角那独特的“锐口残”，一时间心神俱震。

这是舅舅惯用的制印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