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说完就静静等着,可心里迟迟没有声音响起。
果然,问也有问不出来的可能。
阳景本就不愿意敞开心扉,哪里会那么容易凭他随便问几句就什么都说了。
三辉师傅曾经说过,和人交谈是有很多门道在的。问话时要想办法组织词句,说得让别人愿意回答;听话时,也要注意隐藏其中的字词变化,辨伪存真。
家里的几个人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出门在外又大多是跟妖邪打交道,以前十一还真没遇到过需要过多思考的对话环境。
小时候的阳景就更不用说了,十一都不用问,他自己就能倒豆子一样把什么都抖搂出来。
久病沉疴,还是不能急于一时。
“用不用我去给你输点真元安神?”
“我杀了人。”
两道声音同时在两人心中响起,一长一短却达到了相同的效果。世界又安静下来。
片刻后,还是阳景先出声。他似乎是笑了:“不麻烦了,小师兄。”
十一皱了眉。
“恶心事做多了,自然会做噩梦。”阳景半天没听见十一回复,便又接着说,“还是小师兄敏锐,刚才动手我身上可是连一星半点的血沫都没沾上。多亏了师傅和师兄教得好,杀他是一击毙命。不然照我以前下手的方式,大概不会让他死的这么容易。”
“怎么,不是你说想知道,不论什么事都愿意听?现在我说了,小师兄怎么不说话?”阳景的手又开始抖,连带着声音也有点扭曲,“哈,新师弟杀鼠杀鸟就算了,现在连杀人都这么理直气壮,还敢给师兄甩脸子,真是一大祸害啊。不如小师兄早点清扫门户,省的继续留着我给你们瞻星观惹麻烦。”
“阳景。”
“我哪里说的不对?”光是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阳景就受不了,他不敢听十一接下来的话,几乎是抢着把这些词句吐出来,“小师兄是担心回去不好交代?不如我帮帮你?下山后你发现阳景根本就是和那邪修一伙的,装可怜留下来只是为了利用你们偷学门派心法。这个版本怎么样?正好三灼师傅一直对我有戒心,这么说不刚好……”
难听的话没说完,房门先被敲响了。
“开门。”十一站在阳景房门外,随手贴了张隔音符。
屋里没动静。
十一掐了个决,门内锁头掉落,他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阳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月色如水,忽明忽暗。
“这么冷的茶你也喝。”十一没叫他,只是清理了桌上的水渍,摆好杯子,“哄小孩的蟋蟀变得那么快,简单的引阳诀却用不出来。”
“我和师傅可没这么教过人。”
十一语气依旧平静,阳景却仿佛受不了似的猛然转身看他。
十一坐得直,身上的竹青衣裳让他看起来真像一颗劲竹。他注视着阳景,既没有因为刚才那些讽刺嘲弄的话而愤怒,也没有因为他现在故意的怠慢和无视而失望。
阳景看着十一和他面前刚到好的两杯热茶,心里突然就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十年过去依旧如劲竹一般长得笔直坚韧,自己却在污水泥潭中滚得满身腥气怎么也洗不掉?
凭什么这个人在世间来去自由还有一隅之地可以归巢,自己却为了能重获自由拼上性命,为了一个安身之所机关算尽卑躬屈膝?
凭什么这个人要肆无忌惮地戳破他的伪装,毫无缓冲地直视他已经浑浊不堪的双眼?
又凭什么,明明知道他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还毫无芥蒂地为他付出,让他误以为自己还算重要?
阳景深吸几口气,说出的话依旧尖酸刻薄:“小师兄这是做什么?都有真元流失的‘顽疾绝症’了,就不要把宝贵的东西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了吧。”
他顿了下,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差点忘了,我浪费的不只是一点热茶的真元,还有小师兄更加宝贵的心头血。”刚才还只是隐隐抽痛的头突然涨痛得像要爆炸,再怎么用力捏紧拳头也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阳景面上笑得邪气:“反正还回去我也是要死的,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不知道清风朗月的小师兄除了斩杀妖邪,有没有杀过人呢?用不用我给你说些有趣的法子,毕竟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邪修。”
“说完了?”十一看了一眼身旁的座位,示意阳景坐下,“今日才觉出,你话多这一点倒是没变。”
阳景身子一僵,更是半点不肯动了。
十一轻叹,伸手拉住阳景手腕,干脆把人拽到床上。
“上次师兄问师傅邪气对脑部有没有伤害,我看是问对了。”十一摆弄阳景躺下,自己拉过凳子坐在床边,伸手搭上阳景脉门,“看来这血缚阵果真是个半成品,这次明明还差一天,怎么又乱成这个样子。”
阳景内府那团被血线困住的黑气正在拼命撞击牢笼,原本密不透风的红线看上去马上就要被撞得支离破碎。一些细小的邪气从被撞开的缝隙中逃脱出来,顺着经脉四处游蹿,果真有一丝沿脊柱上行至大椎穴。
“不舒服怎么不说?”
阳景从十一拉住他开始就像被施了“木偶人”,刚刚还滔滔不绝的嘴巴闭得死紧,好歹身体没有太过抗拒。
“我真元流失的毛病在见你第一面之前就有了。哪怕我什么都不做,真元都在每时每刻流失着。”十一缓缓给阳景输送真元,“修炼的真元就是拿来用的,什么叫浪费宝贵的东西?”
十一动作不停,接着发问:“你又是哪种人?”
在阳景的印象中,除了讨论修炼和罔离,十一好像还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心头血确实不太一样,大量损失后恢复起来没有修炼真元那么快。”十一感受到阳景肌肉渐渐放松,知道是真元安抚起了作用。他把右手从阳景手腕上收了回来,接着在左胸口连点几次,做了一个向外拉的动作。
阳景起初不明白十一要做什么,但当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十一胸前渐渐凝起一团鲜红水球时,他骤然慌了神。所有尖酸的嘲讽、伪装的恶意在这一刻都被名为“恐惧”的利刃击碎。
他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声音是有点变调的嘶吼:“你干什么!”
十一用空闲的左手压住他:“血缚阵不是完整的阵法,每月都要维系一次。本想明晚也等你睡着再做,现在看来是等不了了。”
什么叫不是完整的阵法?什么叫每月都要维系一次?
阳景眼睁睁看着十一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越来越苍白,压住他的那只手看似强势,其实根本使不上什么劲。但他不知道十一抽取心头血用的是什么法子,生怕他因为分心功法出岔子受到反噬,只好先顺从着重新躺下。
“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这样我会领你的情?”他想让十一停下,不能动手便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还是说你们自诩正派的人就喜欢干吃力不讨好的事?‘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师傅没教过你?非得养虎为患到我利用完你们要杀你的那天再后悔吗?”
十一对他那些刺激人的话充耳不闻,动作不停只是轻声叮嘱:“这事只有师兄知道,在师傅面前你可别说漏嘴了。”说到这他竟然还微微笑了下,月光把他的带笑的脸照的像块清透的玉,“最近应该也就这一件可以告的状了,师兄跟我说好帮我瞒着的,不然师傅们又要唠叨。”
“十一!”阳景好像被眼前这片刺眼的血色困住了,以至于他觉得十一的血也带上了刚刚梦里让他痛彻心扉的栀子香。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想抬起手打断:“别抽了!你想死吗?!”
“别动,马上就好。”说完这句十一便收了势。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瞬间就被阳景刚刚抬到一半的手扶住。
十一看着像要被月光晒化了,却还有空刺他一句:“怎么不叫小师兄了?”
心头血悬浮在十一两掌之间,随着他的动作从一团水球抽条成极细的红色丝线,在真元的包裹下一点点没入阳景的经脉。
血线顺着脉络游走,沿途捉住游蹿的黑气回到丹田处,渐渐补齐了之前牢笼被撞坏的地方。
十一再次探视阳景内府,看到里面终于恢复如常。
阳景感觉从惊醒后就一直隐隐作痛的额角平静了,需要用力控制的身体抖动消失了。
他好像刚刚才从噩梦中彻底清醒过来,而他醒来就对上的,是十一虚弱但明亮的眼神。
“想知道的事情要好好问,该回答的话要好好说。”十一补充道,“像我刚刚那样。”
沉默无言。
就在十一觉得今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准备起身离开时,阳景轻轻开了口。
“我杀的是‘王八’,小时候欺负我,抢你钱那个。”
十一纠正:“我没被抢,是主动给他的。”
阳景抬起手臂轻轻盖住双眼,嘴角没忍住提起:“好,你是路见不平,为了救我主动破费给的银子。”
十一点点头,等他继续讲。
“他没变好。带着一帮兄弟欺负一个书生,抢了他的钱,把他打的不成人样。”阳景淡淡地说,“我也路见不平,把他解决了。”
“哪个邪修会路见不平帮受害者报仇出气?”十一停顿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接上一句,“这种可能会被人供奉香火的麻烦我们瞻星观也确实不想惹。”
阳景一噎,反问道:“我说你就信?”
刚刚自己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十一都跟没长耳朵似的丝毫不受影响,怎么这时候随便说个一二三他连细节过程都不问就听进去了?
“万一我在骗你呢?其实根本就没有路见不平这回事,我就是装太久了再也忍不住杀心,路上随便挑了个倒霉蛋借他解瘾。谁知道那么巧刚好碰上个有旧仇的,我更是……”
“为什么非要当坏人?”十一打断他。
阳景顿住,半晌才自嘲似的说:“我本来就是坏人。”
“那从现在开始做好人。”十一没跟他争辩,只是把他盖住双眼的手臂放下,望进他有些慌乱的眼睛,认真承诺:“有我看着你。”
瞻星观的除夕夜[烟花]
一大家子人都在厨房忙活,大大小小摆盘漂亮的菜品已经出来不少。
三辉在边上时不时偷偷顺走一两口,美其名曰“试菜”,结果一点建设性意见没提,纯试。
三灼今年说什么也要添一道药膳,亲自忙活一下午,又熬了一锅原料不明的黑汤,因为卖相太差被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
小六被李玲安排着擀饺子皮,突发奇想弄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形状,直接丢给两个师弟,也不管到底能不能包得住。
阳景默默把形状规整的递给十一,自己处理那些五花八门的,结果不小心漏了一张“五角皮”过去。
十一皱眉看了看,转头向和馅的李玲虚心请教这是什么新的包法。
自然,捣乱的小六很快就被李玲“镇压”,开始老实干活。
最后,大家共同举杯,各许各的愿。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多说了一句:愿新年胜旧年,能在瞻星观一起度过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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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万寿宫·续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