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 第12章 麻雀

“又是酥饼！”小六循着香味冲进厨房，伸手就想拿一个尝尝，“怎么今天还有加餐？”

“干什么干什么！”李玲赶紧挡住，“这是小十一专属，我专门挑了补气血的药材特制的，没你的份。”

小六讪讪收手，转头看到旁边的莲子百合粥眼睛一亮：“这粥总能喝了吧？”

李玲放下手里的活计，伸出食指在小六眼前左右摆了摆：“这是给阳景准备的。我看他这几天一直胃口不好，天气越来越热了，这粥安神清热，应该能喝下去点。”

小六揶揄道：“哎呀，我们家玲儿这么贤惠，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李玲顿了顿，随即笑意浅淡：“我不是说了不嫁人吗。我就想在山上呆一辈子。怎么，你赶我走呀？”

小六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找补：“不是不是，我……”

“好啦，逗你玩的。”李玲推了推小六，打断了他的话，“正好，你给他俩送过去吧。你和两个师傅我另准备了绿豆糕，也马上就好。”

小六拿了酥饼：“我先去小十一那吧。”

李玲疑惑：“他俩屋子挨着，干嘛不一起拿过去？”

“你觉不觉得，阳景有点……”小六想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阳景在瞻星观也呆了好些日子了，诊脉换药都很配合，能下地以后也积极锻炼，恢复手脚力量。身体结实了点更是眼里有活儿，扫地、打水、采药……只要他能干的都主动帮忙做。

可小六还是觉得别扭。

他心里的阳景一直是记忆中开朗真诚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看了心生欢喜。可这几天他跟阳景相处，这人话少了很多不说，每次笑对他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像是计算好的，笑意从不达眼底。

前几日阳景跟着他去后山采药，碰上了一只跟他们抢东西的山鼠。估计是这几年沾了观里聚灵阵的光，那小家伙比普通山鼠大一圈，看样子说不定还生了灵智。

那只山鼠守着颗灵芝冲他们两人呲牙，一直发出警告的声音，似乎只要他们敢靠近就会被狠狠咬上一口。

小六一直记着师傅们的话，知道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本想就这么算了，离开这去别的地方再找，结果嘴边招呼阳景的话还没说出口，那颗灵芝上已经洒了一道温热的血。

他呆呆地看着山鼠的尸体，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师兄？”阳景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沾上血没事吧？”

那人弯腰采灵芝，素白指尖蹭上了一点刺目的鲜红。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歉意，把东西递到小六面前，另一只手里的短剑，滴滴答答地流着山鼠未凉的血。

那天阳景也穿着白衣裳，因为大病初愈身材稍显单薄，却难掩风华。同样在喊他师兄，可小六记忆中那个白衣上满是脏污，大眼睛亮亮的，恭恭敬敬喊他师兄的孩子，怎么也无法跟眼前这个人重合。

这点小事，需要二话不说就动手杀了吗？

小六心中悚然。他想到当年跟阳景熟识，是因为这小子和小十一共患难。而他们两个小朋友那晚的惊心动魄，起源于担心一个小女孩在林子里迷了路。

忧心他人、保护朋友的孩子经历了什么，才会长成会随手抹去一条生命的样子？

小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感觉，跟他很有距离。好像，十年过去，他有些地方大不相同了。”

李玲把粥塞到他另一只手里：“谁不会变？我看他除了话少没什么毛病。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天爱说废话？”

玩笑过后，李玲还是认真想了想：“他之前不是说家里出事了吗，这些年肯定不容易，性情变化再正常不过了。多相处相处，慢慢熟悉就好了。”

小六忽略掉心里那点不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去给他们送吃的。”

小六还是先去了十一房里。他到的时候，三灼正在给十一把脉。

“你玲姐姐专门给你做的补气血版酥饼。”小六放下东西问，“身体怎么样？”

“很好。”

“好什么！”三灼瞪了他一眼，“你体内真元一直有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抽取那么多心头血，现在一整个气血两亏，这都多久了还没养回来。”

“我吃酥饼补补。”

小六本来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师傅的怒气，听到十一这句话直接笑出了声。

三灼看着十一这幅认真说傻话的模样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只好借此机会教育十一：“十一，你要记得，心里放杆秤，对人好之前掂量掂量对方值不值得，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记下了，师傅。”

这到底是听进去没有？三灼拿这个小徒弟没办法，摇摇头走了，临出门时撂下一句：“我亲自给你做药膳，不补回来不许再下山！”

三灼刚走远，十一就拿起酥饼分给小六一块：“师兄，我吃不完。”

“怎么，讨好我？怕我把你前两天偷溜下山的事说出来？”小六吃着东西，一副被成功贿赂了的样子，“放心，师兄我跟你一条心，不会给你抖搂出去的。”

十一轻轻点了点头。

他是真的有点怕师傅啰嗦。

“不过你下山干什么去了。”小六虽然说了要保密，但出于对宝贝师弟的关爱，还是得问问具体情况。

“去了趟龙宫。”

“好好的去那干嘛？”

发现龙宫之后，十一曾带着三辉和小六又去过几次。一是为了找找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二是想看看彧珩门上留的赋灵有没有恢复。

不巧的是，当初那个能和十一对答如流的法术再也没有复现，而他们三人翻遍了龙宫的每一个角落，除了琳琅满目的珠宝、法器、心法典籍以外，也没有找到跟彧珩或当年的事有关的内容。

龙宫宝物众多，瞻星观几人怕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引来夺宝的腥风血雨，便又给那片湖做了个隐匿大阵。除了头几年十一还经常过去把那当藏书阁一样翻找学习，后来能看的都差不多看完了，十一便也很少再去了。

“没什么。过去翻了翻典籍。”

小六玩笑道：“那里头的东西你不是早都看过八百遍了？怎么，龙宫的书还有放久了下小崽儿的道理？”

十一没说话。

他这师弟不会说谎，碰上不想说的事就是这么一副一声不吭的样子。

小六收了玩笑的神色：“我不告诉师傅，但你也不能瞒我。”

小六想，最近跟龙宫有关的也就十一救阳景用的那个血缚阵了，便直接问道：“难道那个法子有什么问题？”

沉默半晌，十一终归是在师兄严肃的眼神注视中败下阵来。

“不是。”十一只好开口，“血缚阵每月需要维系一次，我去记了一下法诀。顺便找找有没有彻底消除邪气的法子。”

小六没问怎么维系。用心头血起的阵，还能用什么维系？

他也是跟刚走的三灼师傅感同身受了，无奈道：“你没跟师傅说？”

“嗯。”

小六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还不如不问你。这下每个月我就要跟着提心吊胆一次，还得想办法帮你在师傅那遮掩周旋。”

“麻烦师兄。”

小六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说你，对他那么好干嘛！我看他那样子也没多领情！”

十一平静道：“他是朋友。”

小六是真拿这个呆瓜师弟没办法，看他对别人好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他试探着问：“万一我受了重伤，你也会这么救我吗？”

十一理所当然地点头：“你是师兄。”

十一眼神清澈，一如平常。

小六突然觉得自己好笑，在这跟个受了重伤的弟弟争什么。但这时，阳景杀山鼠的样子突然又跑到小六脑海里。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十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很多人可能十年前和十年后完全是两个样子。也不是说人不好了，只是，可能在某种程度上，现在的这个人跟当初你认识的、愿意结交的不太一样了。或许你们就会在某些思考方式、行为准则上有分歧。”

十一问道：“那就不是朋友了吗？”

小六思考片刻，认真说道：“如果你愿意接受和包容他的变化，就还是朋友。”

十一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完了酥饼，十一看到边上放着的莲子百合粥。

“粥是给阳景的吗？”

“对，李玲看他胃口不好，专门做的。”

“我去送吧。”十一端起碗，“你该去后院找三灼师傅上课了。”

小六看了一眼日头，果然聊了两句就到点了。两人一起出了门，分别朝两个方向走了。

十一在阳景房间没找到人，端着碗寻到了三辉院里。

阳景正坐在当年他和小六坐过的地方，在三辉的引导下尝试引气入体。这是修炼的第一道门槛，如果不成功，这辈子便与修道一途无缘了。

当年李玲上山后也试过，几次之后她确定自己没这个天分，便歇下了劲头，安心做个普通人。

十一没出声，走到三辉身边跟他一起观察。

阳景周身围绕着的灵气有序运转，一点一点进入他的身体，渐渐转化为真元。

三辉眉间难掩喜色，他凑过头来跟十一悄声说：“第三次就成功了，没比你差多少。”说完又叹口气，“唉，好端端的出了事，白白浪费十年。”

虽说只要能入门，什么时候开始修炼都不算晚，可三辉看着这么个跟十一不相上下的好苗子，总觉得有点惋惜。

“不过阳景这孩子积极勤奋，身体刚好点儿就叭叭的跑来找我了。”三辉拍了拍十一肩膀，调侃道，“你可要小心点，别被他轻轻松松超过了啊，都是当师兄的人了。”

阳景运转完一个大周天，周身浮动的灵力还未完全稳定。他缓缓睁开眼，感受着这种新奇的身体状态。他现在似乎与外界相通，以自身为圆心，感知力向水波一样蔓延出去，周围的声音、色彩、气味、动静尽数落入心中。连三辉对十一的调侃也听得一字不落。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枣树发出细微的声响，一颗枣从极高的枝头坠落下来，紧接着一只麻雀跟着俯冲，直直朝着抬头的阳景双目之间飞了下去。

阳景眼中，枣和麻雀的动作变慢，他似乎有许多种方法可以解决。

三辉有点高兴：“这是送上门来让他试真元的机会啊。我还没教他怎么用，看看他悟性如何。”

十一还端着粥，在一旁安静地站着，但另一只手在衣袖下悄悄运势，准备以防万一。

麻雀咬上枣的那一刻，距离阳景眉心不过三寸。

但谁也没想到，他们看到的画面既不是阳景用真元在头顶撑起防护屏障，也不是阳景利用真元改变麻雀的飞行方向。

在三辉严肃的目光中，阳景指尖的真元凝成锋利的细线。下一秒，断了头的麻雀身子掉在阳景白色的衣襟上，滚落一串梅花。

它不堪重负的头被那颗枣带着，砸进了十一手里端着的莲子百合粥。

素白的粥染上一片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