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是第五天来的巍山。
他到的时候是中午,何川正在院子里收画。段奶奶在厨房里做饭。陈野背着一个帆布包进门,先喊了一声段奶奶,然后才跟何川说:"查到了点东西。我也叫了他们一起来。"
阿叶和阿 K 是下午到的。四个人坐在何川租的偏房里。段奶奶端了一壶茶进来,放下就走了,没多问。
陈野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先是一张照片,阿叶发给他的截图--它站起来的瞬间,雾气里那个 "头" 的局部。陈野又掏出一张放大图,指着上面的纹路:"你们看这个。"
"云雷纹。" 阿K凑过来,"和铜釜上的一样。"
"对。" 陈野说,"但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在省图书馆,我翻到一本商周青铜器的图录。这个纹,商周的青铜器上有,一般刻在人形的头上,或者兽面上。"
他顿了顿:"夜郎的东西上,不该有这种纹。可它偏偏有。"
四个人围着那张图,谁都没说话。
"还有这个。" 陈野从包里又掏出一叠复印件,纸边带着图书馆的章,"我顺着一路查,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们听听。"
他翻到第一页:"蚩尤铜头啖石,飞空走险。"
第二页:"杀蚩尤,以枫木为桎梏。"
第三页:"夔牛皮为鼓,以雷兽之骨击之,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他放下纸:"铜头,他这里也提到铜头。但我不知道与夜郎有没有关系。"
"蚩尤。这不是上古神话的人物?" 阿 K 惊讶地说,"他们还有关系?"
"不知道。" 陈野说,"我只是刚好查资料看到这段话。书上没写蚩尤跟夜郎有什么关系,也没写可乐。就是铜头这个线索有点类似。"
"那面铜鼓上,还有那个符号。" 阿叶说,"37 个。坑壁上有,石台上有,铜鼓鼓面上也有。"
"我查了。" 陈野说,"学界有几种说法,都说是夜郎本地符号,没人知道什么意思。我翻了几天,没有一本书写过这个符号。"
四个人都沉默了。
何川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画,看着桌上那些纸。他忽然说:"我哼个调子给你听。"
他哼了那天晚上的调子。很短,很轻,反反复复,像是一句在很远的地方唱了很多年的歌。
陈野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这调子我不认识。但可以录下来放到网上问问专业人士。"
"我有装备,我来录。" 阿K说。
"好,你录好发我。我去问问人。" 陈野说,
陈野从包里又掏出一叠纸。这一叠和前面的不一样--纸更旧,边角烂了,有几页是拍的照片,有几页是复印件。
"其实我刚刚提到蚩尤,是因为我还找到这个,大家再看看" 他说,"省图书馆有一本地方志的残本,写可乐那一带的。后半本让水泡烂了,就剩下几页。我拍回来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纸面发黄,字是竖排的,有几行模糊。他指着中间几行,念:
"…… 俗传,坑中铜人,为古九黎祖神之魂。铜头铁额,被桎梏而不得归。后世凿洞以镇,铸鼓以招,岁岁引魂……"
他放下纸,说:"这页没有年份,也查不到作者。它记的,是当地老辈子人传了几百年的说法 ——‘俗传’。"
"九黎。" 阿 K 说,"祖神。铜头。"
"被桎梏而不得归。" 阿叶说,声音很轻,"被锁着,回不去。"
"铸鼓以招。" 陈野说,"我们一直以为,那面鼓是镇它。方志里写的是 ' 招'—— 铸鼓以招,岁岁引魂。招魂。"
"引魂归位。" 何川说,声音有点哑,"'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我们一直以为是镇魂。"
他顿了顿:"是招魂辞。有人在招。招了几百年,岁岁引魂。"
"招它的魂?" 阿 K 问。
没有人回答。
偏房里很静。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那些纸,轻轻地响。
段奶奶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四个人都坐着不动,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端着一盘腌萝卜,放在桌角:"吃点。都晌午了,光顾着说话。"
四个人谁都没动那盘腌萝卜。
"这页方志,记的是 ' 俗传 '。" 陈野说,"不是证据。老辈子人传了几百年的话,可能走样,可能夸大。可它至少说明 —— 在可乐那一带,几百年前,就有人相信,坑里那个铜人,是九黎祖神的魂。"
"而且记得很清楚。" 何川说,"铜头,被锁着,回不去,要招魂。传了几百年,细节没丢。"
"铜头。" 陈野说,"套头葬,头套铜釜。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封魂 ——"
"也可能是照着 ' 铜头 ' 来的。" 阿 K 说。
"被锁着。" 阿叶说,"人形,双手举过头顶。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捧着镇物 ——"
"也可能是被缚。" 阿 K 说,"被锁着,举着手。"
好像他们离答案越来越近了,隔着一层纸。铜头,枫木,被缚,送魂,招魂辞,听得见的人 ——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个方向。
"这样吧,阿k你先把何川刚刚哼的调子录下来,我发给专业的朋友问问。然后看看还要往哪方面查?"陈野说。
"我打算查一查启发我的那面鼓。" 何川说。
"怎么查?" 阿叶问。
"发邮件。打电话。" 何川说,"老家省博物馆 —— 我十四岁那年,学校组织去看过一个西南青铜器的特展,我在里面见过一面铜鼓。那天晚上,我开始做梦。那面鼓是外地馆送来巡展的,展完就撤了。我想问问他们,当年那个展是哪家馆办的,展册还在不在。"
"博物馆能搭理你?" 阿 K 问。
"我试试。" 何川说,"查得到最好,查不到再说。反正现在网上什么都有,当年的展览新闻、展册,说不定还能搜到。"
"我帮你查。" 阿 K 说,"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你把展名、年份给我,我顺着网给你扒 —— 博物馆官网、当年的报道、展册照片,我一个都不放过。"
"我也帮你留意。" 阿叶说,"纪录片圈里有跑文博口的人,我帮你打听打听,当年那批展品是哪家馆的。"
陈野想了想,说:"那我回贵阳。那本地方志,我只翻到残本,完整的说不清在哪个馆。我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查到 ' 铸鼓以招 ' 那一段的出处。"
"那咱们分工。" 阿 K 说,"过几天,还在巍山碰头。"
何川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事情还没有完。他找到那个洞,把东西送了回去。可那面鼓,那个符号,那段调子,那句招魂辞 —— 它们像是一根线的头,他攥住了,但不知道线的那头,拴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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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