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神之子也已经陨落了。
若是很久以前,夜弥丝从未想过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会杀死她,也会在最后死于她手。这场延续了千年的纠葛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夜弥丝沉思了许久,还是放弃了象征着光明的权柄,“至少我不能真的带走一个太阳,对吧。”
有些东西不是握在手里就是最好的,唾手可得的权柄也不外如是。
“我想有人会比我更需要它。”浮动的沉寂中紧接着传来了她沉落下去的声音,“乌若涅尔……我一定会找到适合你的权柄的。总有一天,我能亲眼看见你就站在我的面前。”
她凝视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侧脸被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浅淡光辉中,唇线都被描摹上些许柔和的水光。
她在看太阳。
而乌若涅尔只注视着她。
顶级的权柄才可能拥有承载世界意志的位格,可哪来那么多流离的权柄呢,诸如命运、死亡,它们都拥有着各自的主人,彼此之间密不可分。
灿烂的光辉普照大地,乌若涅尔俯身轻轻拥住了她,他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红宝石般的眼瞳中浮现着微光,“没关系的,夜弥丝。至少如今我还能以规则的姿态陪伴着你,一直一直已经足够称之为永远……而我们还有更多的时间和未来。”
哪怕我渴望出现在你面前的愿望是多么迫切,我也不希望你为此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柔软的风将她整个包裹住。
夜弥丝呆愣了片刻,静悄悄地靠在了那风一样软绵的胸膛,恍惚间好像能听见那一下一下极速跃动的心跳声。
于是她也不自觉地将脸颊紧紧地贴了过去。
乌若涅尔看着怀中的她,红晕早就迫不及待地布满了整个耳房,他强装镇定,极力试图使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
然而没多久,他就在那轻轻凑上来的一个吻中彻底投降了。
头脑滚烫,身体发抖。
他沉迷于那一个吻实在是无法自拔,止不住的反复碾磨,去深深品尝那摧折人心的滋味。
直到夜弥丝红着脸将他推开。
乌若涅尔骤然清醒,捏了捏自己颤抖的手心,艰难的将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好让自己不要再去想……
他只好眼神虚无的盯着天空。
四周空无一人,只剩下他们自己,在这样无比难耐的氛围中,夜弥丝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做出了那样的举动。
但她知道自己是愿意的。
哪怕她看不见他的存在,她也能想象到他眼中的无措和慌乱,涌上心头的更是沉淀了不知多少时光的欢欣与甜蜜。
“我真的……很想你。”
不知从何开始的喜欢,一点点将这爱意酿成了更醇香的美酒。
夜弥丝说得很小声。
乌若涅尔却一下子就听见了,或者说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存在着她的声音,刹那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开花。
爱不会欺骗任何人。
乌若涅尔明白自己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他早已无法满足那浅尝即止的虚幻触碰,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诉说着那些沉淀已久的爱意和欢喜。
她没有说爱。
可他们都能明白,爱这种东西永远都无法轻易地说出口。
越小心,越珍重。
乌若涅尔不会再让夜弥丝继续等待下去。
如果命运拥有无限可能,那么他是否可以去争取那属于他的一点微渺未来呢,他要重新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愿意与命运再次进行对赌。
这一刻两人的心意相通,她知道他们都愿意为了彼此不断奔跑,于是她什么也不再说,只是将忧虑的目光深切地落回了自己心里。
乌若涅尔抿着唇,眼里孤注一掷:“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夜弥丝闷声道:“……嗯。”
她绝不会允许他失败的,若是最后仍然要失去他,夜弥丝也会再次走到命运的面前,去要回那一朵独属于她的浪花。
而现在她的战斗仍未停止。
*
女神离开的第一天,想祂。
女神离开的第二天,想祂。
……
夜弥丝离开的第一个春天,我在思念她。
夜弥丝离开的最后一个冬季,我仍然在思念着她。
西娅坐在会议圆桌的上首,与那位远道而来的女王首次进行会谈时,她们出乎意料地同时提起了同一位不可明说的存在。
她饶有兴趣地听那位女王讲述故事的开始,然后用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下了这段故事的结尾。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能听到有关于祂的传言。”
女神已经不再露面于人世。
唯有残余旧神们陨落的声音还在告诉着生灵万物,我依旧与你们同行。
那位年轻的女王含着笑意,“我们会永远铭记祂的存在,哪怕教堂的钟声已经不会再为此敲响。”
“我名为苏亚娜。”她郑重说道。
西娅颔首,点头致意。
这是历史上两位女王的首次相遇,也是圣迦那帝国与晨星帝国的第一次碰撞,在那之后,无论历史如何发展,人们总会称赞这是个光辉灿烂的时代,是开创人类魔法体系的伟大世纪。
会谈结束了。
西娅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将它珍重的放在了自己的胸前,她走到窗外注视着那座屹立在广场上的巨大雕像。所有人都知道,那将是一个强大帝国的象征——晨星摇曳之花。
苏亚娜也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去,睁大的双眸中露出了惊叹的神色,“真是难以想象的伟大造物。”她永远记得第一次接触魔力时的激动。
从那时起,她就明白一切即将天翻地覆。
西娅唇边露出了一丝短暂的笑意:“是的,这将是只属于我们的传说。”
苏亚娜在帝国双方友好相谈协议中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并落下了自己的帝国之章。等到身边的侍从官将这一式两份的协议收好,她回过头,认真说道:“那么圣迦那帝国也将诚挚期待着您的到来。回见,女王陛下。”
来自另一个国度的使者离去了。
结束一切会议的西娅在傍晚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摘下了头上沉重的桂冠,闪耀的宝石象征着权利以及沉重的义务。
女王。
西娅琢磨着这两个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个身份匹配在一起,可她仍然记得,在她的身世暴露出来的那个日子。
耻辱的经历换来了更多的耻辱。
而所有源源不断的耻辱都只汇成了一句同样的话——凭什么,那个女人能站在高台上,心安理得的指挥着所有人。
西娅闭上了眼睛,灵魂依旧滚烫,在那个分别的夜晚,有人曾将最好的礼物给予了她,也赋予了她无上的勇气。
“西娅,你想建立一个帝国么。”
她无法回答。
可她的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君权神授。”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上浮现出狂热的微笑,而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她登上这个帝位。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漫长的时光足以令所有人面目全非,西娅也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身上的威严也一日比一日深厚。
她不再想起那些深渊里的日子,不再想起那些纠葛的无聊感情,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她的神明了。
命运便是在这个时候落下了自己的筹码。
赌桌上的天平开始倾斜。
“时光啊——是一把锋利无情的刀,它切开意气风发的岁月而剖出腐烂发黑的内脏;它回首艰辛的过往而谱写出美妙非凡的乐章;在过去与未来的起点,它总是那样的令人难以琢磨……”在悠扬的曲调声中,祂笑着说出了天平另一段应当放下的筹码。
“一段意气风发的岁月或者一个腐烂发黑的内脏。”这是对夜弥丝说的。
夜弥丝沉默。
如果她没有猜错,岁月指的是她自己支付代价,而腐烂发臭的心脏指的是被权利浸透的……西娅。
其实命运的赌局很简单。
无论天平向哪边倾斜,就意味着倾斜的一边拥有最大的自主权。只要不倾斜于命运,就算是平局,也有获胜的可能。
而命运只会给出两个选择,一个是可以交换筹码的平局,而另一个则会将所有的筹码都输给这位真神。
事实也正如此。
如果命运拿走岁月,她将失去部分的神力。可只要祂拿走心脏,夜弥丝就能够与命运进行交换,哪怕是晨星帝国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她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样看起来选择哪个筹码不是一目了然么。
然而这里有坑。
如果腐烂发臭的心脏并不存在呢,那么她就要拿出更多的东西来弥补天平的倾斜。当然也有钻空子的行为,例如让那颗腐臭的心脏成真,这样天平就平衡了。
可是她信任西娅,也绝不会将她当成自己的赌注。
想到这,夜弥丝心知留给她的选择只有一个了,那就是把自己压上赌盘。
于是天平向命运倾斜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这是针对她的阳谋,夜弥丝不得不服这些存在已久的真神。
命运不想让她参与赌局,却也不会让她拍拍屁股就走人,毕竟走一个过场也是要支付门票的,不是么。
果不其然,祂满意地笑了笑,随后看向了乌若涅尔,祂的目光如刀子般锋利无情,死死扎在他的身上:“这是第二次。”
命运的赌局只有一次。
如果不是祂愿意在夜弥丝身上投注,祂绝对不会再去和这个赢了祂一次的家伙继续对赌。
所以这次祂给的选择更加残酷,“一段艰难的过往或者一份美妙的乐章。”
祂直接图穷匕见了。
命运拿出的筹码是乌若涅尔的“存在”,而过往的分量必定低于存在,看起来他似乎只能选择乐章。
只是选了乐章才是真正的死路吧。
因为乐章意味着夜弥丝和乌若涅尔的未来,难道他要用这份未来来换去自己的存在么,这样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夜弥丝有些紧张。
命运暼了她一眼,哼笑道:“放心,这只不过是你与他相爱的未来。更何况世界如此宽广,何必执着于一个男人。”
祂循循善诱:“毕竟他得到了真实的存在,而你们失去的只是一份所谓的爱情啊。”
乌若涅尔撑着额头,被气笑了:“看来您真是恨极我了。”
“请注意用词,是无与伦比的讨厌。还有,这次不允许你掀天平,以及一股脑压上所有筹码,还有赊取筹码、私自选取筹码等等可恶可恨的行为。”命运冷酷地补充道。
乌若涅尔:“……”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而我不会收取任何代价。”命运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大方以及万分慈悲。
看在夜弥丝的面子上。
夜弥丝从未想过自己有什么面子,她只是不想失去这份可贵的未来,同时她也希望乌若涅尔能真正的做回自己。
于是她下定了决心,“我可以接受,无论哪个选择。”她要如何再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他的付出。
“爱是相互的,对么。”她莞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爱你。”
所以希望你更好。
乌若涅尔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似乎有泪滴正在闪烁,他别开脸,闷声道:“我不接受。”
这两个选择他都不会接受。
他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家伙,现在能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努力争取而来的,好不容易掀翻命运的棋盘才得到的东西。
现在要他放弃——不可能。
“啊,那怎么办呢。”命运悠悠说道。
乌若涅尔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自己曾经的的所作所为,目光无比的锐利,直到这时候才足以看清他眉宇间的桀骜。
他看了一眼夜弥丝。
夜弥丝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重新站了起来,打量着天平,最后缓慢地落座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说:“我要更换筹码。”
命运一下子跳了起来,天平开始大幅度倾斜,倾斜向了夜弥丝的方向。
“你确定吗?”祂迟疑地询问。
“我确定,我选择一颗腐烂的心。”那一刻她的嘴唇在轻微颤抖,好像说出了一句无法容忍的话。
命运叹气:“……如你所愿。”
更换筹码没什么,祂能接受的。
乌若涅尔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冰冷,很快那颗腐烂心脏的主人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好似一无所觉。
夜弥丝不忍再看。
人生最快乐的是什么时刻。
——是在暮年的时候还能遇见自己以为再也不会相遇的神明。
西娅浑浊苍老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又在自己的双手触碰那已经失去光泽的淡金色长发时逐渐熄灭了。
她不再年轻,也不再像当初的自己。
夜弥丝:“……西娅。”
西娅摇摇头,自顾自地站上了天平,神色依旧从容,天平的两端也逐渐倾斜下来,像是被压弯了的脊背,再也无法直起。
她说:“我的双手沾满了无数的血腥,这些年来我都在想,值得吗。为了权利,我砍掉了一切不服从我的人,为了坐稳这个位子,我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的勾心斗角,借刀杀人……”
她抬起双手,望向夜弥丝,好像在寻求一个答案。
只是那双眼睛一直是如湖水般的宁静,里面映出一个清澈的她。
西娅笑了起来。
命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好了,现在您可以拿走我这颗腐烂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