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下来,树林里静得只剩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澈北独自站在树下,胸口堵着一团散不开的烦躁。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树干,细小的树枝应声折断,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他又伸手,胡乱扯下一把枝叶,攥在手里捏碎,碎屑从指缝往下掉。他低着头,呼吸粗重。心里的委屈和恼火,找不到任何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我生来就该被他们嘲笑吗……”少年轻声说道。
他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去。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怪物。心里沉甸甸的难受,才会忍不住拿树木发泄,可发泄过后,空落落的烦闷一点都没有减少。
他慢慢站起身,垂着头,一步一步往家走,那些刺耳的嘲笑,在脑子里一遍一遍打转。他攥紧小小的拳头,心里暗暗想着:总有一天,我要变得厉害一点,再也不让别人随便欺负我。
澈北回到空无一人的小屋。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没有吃食。他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蜷缩在冰冷的小床上,沉沉睡了过去。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已经靠着捡垃圾独自生活很久了。
夜色从破掉的窗缝灌进来,风扫过地上散落的塑料瓶。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梦里还是那群孩子哄笑的声音,一句一句,扎进耳朵里。
天刚蒙蒙亮,寒意最先把他冻醒。肚子空得发疼,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拿起墙角那个磨破了边的编织袋。
今天还要去街上捡瓶子。路过树林的时候,他顿住脚步,看向昨天被自己踹断的那根小树枝。断口光秃秃的,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他站了片刻,小小的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伸手轻轻碰了碰粗糙的树皮。
他攥紧袋子,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会多看这个脏兮兮的小孩一眼。他习惯了避开人群,低头在垃圾桶里翻找,把能换钱的瓶子小心收好。
中午太阳晒得暖融融的,他缩在墙根下歇脚,摸了摸空空的肚子。他望着远处结伴回家吃饭的小孩,指尖无意识抠着编织袋。
他还是想变强。不是为了去和谁争执,只是希望有一天,不用再饿肚子,不用被人指着笑话。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澈北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绷得很紧。
他已经习惯了旁人嫌弃的目光、呵斥或是哄笑,第一反应就是把脏兮兮的编织袋往身后藏,垂下来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
站在他面前的小男孩穿着干净的作战服,手里捏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皱起眉头,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安静看着他。
“这个给你。”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小男孩把包子递过来,声音软软的。
澈北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上,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饥饿。可他没有伸手,指尖攥得发白,小声嗫嚅:“我……我不要。”他怕这是捉弄,怕下一秒就会迎来嘲笑。
“我买多啦,吃不下了。”小男孩把包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我家就在附近,不会骗你的。”
风轻轻吹过,带来包子淡淡的麦香。澈北偷偷抬眼,撞进他干净温和的眼睛里,里面没有半点鄙夷。他迟疑了很久,才慢慢伸出黑乎乎的小手,飞快接过,紧紧捧在掌心,像捧着一件稀有的宝贝。
“谢谢你。”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小男孩弯起眼睛笑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水果糖,一并放到他手上:“这个也给你。我叫镜守,你叫什么呀?”
澈北捏着温热的包子和糖,心口那一块沉甸甸、冷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悄悄漏进来一缕阳光。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小声回答:“我叫澈北。”
镜守笑着应了一声,跟他挥挥手:“那我先走啦,澈北。”
他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才走出十几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墙根下那个瘦小、浑身沾着尘土的身影,方才温和的神色褪去,心底漫上来一阵难以抑制的嫌恶。
脏兮兮的衣服,发黑的指尖,还有身上隐隐散开来的味道。
镜守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心里发腻,暗暗想着:好恶心。
他把刚刚递东西给他的那只手,不自觉往背后面藏了藏,加快脚步往家走,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和澈北对视的画面,他攥紧了手指。那道命令还压在他心上,他不能就这么躲开。
墙根下的澈北还捧着包子,小心翼翼小口咬着,甜丝丝的糖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他望着镜守远去的背影,眼底藏着一点来之不易的光亮,丝毫没有察觉,那束短暂落在他身上的善意,只是一层薄薄的伪装。
第二天午后,阳光斜斜铺在学校的小路上。镜守抱着书包,和几个同班的孩子结伴往家走。
几个男孩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你们昨天有没有看见澈北?可别靠近他。”
“本来就没人要的野孩子,敌国的混血崽子,天天翻垃圾桶捡破烂,身上永远洗不干净。”
“而且他脾气怪得很,有人看见他一个人躲在林子里,使劲踹树、扯树枝,疯疯癫癫的。”
“大家都说他是怪物,咱们离远点才好。”
镜守的脚步猛地顿住。
之前他只是单纯觉得他脏、让人不舒服,直到此刻,那些零碎的评价全部串在了一起。原来所有人避开他,不单单是因为尘土和难闻的气味。无父无母、敌国混血、捡垃圾为生、发脾气的时候会毁坏树木……这些标签一层层裹在澈北身上。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昨天的画面:他怯生生抬起头,接过包子时发亮的眼睛。
心里变得乱糟糟的,昨天那一点短暂的愧疚彻底消散,只剩下更加明确的抗拒。
原来是这样,难怪大家都讨厌他。
他抿紧嘴唇,快步跟上前面的同伴,默默打定主意,下次再看见澈北,一定要绕开。
澈北不知道镜守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避开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捡完瓶子,特意挑了一片形状完整、红得透亮的枫叶,小心翼翼擦去叶面的尘土,夹在手心。这是他在树林里找到的,他觉得好看,想送给镜守。
他早早守在昨天那面墙根下,安安静静蹲着。编织袋放在脚边,他却没有心思去翻找垃圾,目光时不时望向路口,指尖反复摩挲枫叶的边缘。阳光一点点移动,影子在地面挪了又挪。
他等了很久,久到肚子又开始隐隐发空,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从路口走过来。
是镜守。
澈北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站起身,攥着枫叶快步迎上去。他跑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吓跑对方,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镜守!”他小声喊他,把攥了许久的枫叶递出去,叶片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这个给你,很好看的。”
镜守站在原地,脚步顿住。
看见澈北朝自己奔过来的一瞬间,心底那股熟悉的、腻烦的排斥感立刻涌上来。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脑海里猛地浮起那道命令——他必须靠近澈北,不能躲开。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往后退的冲动。面上勉强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没有落到眼底。
“谢谢你。”镜守的声音依旧温和,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枫叶,目光落在澈北黑乎乎、沾着泥垢的手上,胃里一阵轻微的发闷。他强迫自己抬起手,指尖尽量不碰到澈北的皮肤,只捏着枫叶最外侧的一点边角,飞快接了过来。
枫叶薄薄一片,在他手里像一块烫手的东西。
澈北丝毫没有察觉他细微的躲闪,还在开心地跟他说话,声音轻轻的:“是我昨天在树林找到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好看的。”
他仰着脸望着镜守,眼底盛着纯粹的期待,把镜守当成了唯一愿意对自己好的人。
镜守应着,耳朵听着他的话,心思却飘得很远。他在忍耐,忍耐身上淡淡的异味,忍耐眼前这个被所有人忌惮的敌国混血小孩。任务压着他,他要留下来,要继续装作愿意和澈北相处的样子。
可每多待一秒,心底的抗拒就浓重一分。
“很漂亮。”镜守低声说,把枫叶捏在手里,“我收下了。”
澈北笑得更开心了,蹲下身,兴冲冲地和他说起昨天树林里的小鸟,说起哪一处垃圾桶更容易捡到瓶子。他絮絮叨叨,把自己贫乏世界里仅有的小事,一股脑分享给眼前的少年。
镜守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目光落在别处,很少和澈北对视。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结束这场会面。
澈北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细碎的小事从他口中不断冒出来,这是他第一次有人愿意听他讲话,他舍不得停下。
镜守耐心快要耗尽,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适感越来越重。他轻轻打断澈北的话,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模样:“我该回家了,家里人会找我的。”
澈北话音一顿,眼里的光亮暗了一点点,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不舍地望着他:“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镜守垂了垂眼,掩去里面真实的厌烦,依旧是温和的调子:“有空我就过来。”
一句没有准信的答复,却足够让澈北重新燃起期待。他乖乖往后退了半步,挥了挥黑乎乎的小手:“那你路上小心!”
镜守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展露情绪,一直走到澈北的视线彻底看不见的拐角,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片枫叶,方才刻意避开澈北指尖触碰的地方,此刻看着叶片上沾着的一点淡淡的汗渍,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方才伪装出来的温和尽数褪去,他嫌恶地皱起眉,两根手指一松。
鲜红的枫叶轻飘飘落在路边的泥水里,瞬间蒙上一层灰土。
他低头瞥了一眼,没有半分留恋,抬脚径直从旁边跨过去,仿佛那片叶子、那个孩子刚刚递来的心意,是什么肮脏的累赘。
镜守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接近澈北。
圣使城的统治者洛羽命他靠近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想要陪伴。
真正的原因,藏在澈北无人知晓的身世里——
澈北的身体里,沉睡着一股来自敌方国家的能量。
那股能量陌生、危险,带着邻国魔法的气息。
它像一颗尚未苏醒的火种,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燃烧起来。
洛羽要镜守接近澈北,观察他,记录他,摸清那股能量何时会觉醒、又会强到何种程度。
镜守可以演。
他可以笑着收下澈北的枫叶,可以耐着性子听他絮絮叨叨,可以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装作一个愿意靠近他的朋友。
可他打心底里,一刻都无法接纳这个孩子。
在他眼里,澈北不只是一个没人照顾的野孩子。
更像是一件被敌国遗落的、危险的武器。
风卷着尘土掠过地面,枫叶静静躺在泥里,无人问津。
墙根下的澈北还站在原地,望着镜守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心里悄悄盼着明天,盼着下一次见面,盼着那个唯一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再来。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心意,早已被当成累赘丢弃。
更不知道,镜守靠近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和“善意”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