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妖 第3章 逢新如故（三）

北卧内，一蜡施明，幽影难清。

游既明拽下身后系发发带，攥在掌心中。青丝失了系束，软软的垂散榻边，蜿蜒至脚踏处。

她微松开掌心，低眸定定看着发带，原本鞓红的色泽尾端沉黯，似还透着腥气。

游既明指尖在发带轻柔摩挲，缎面边缘泛起细绒。

这些年，任她叩灵，所得之事，所求之人，一团迷雾罢了。为求心中所解，她甚至去触碰了**， 得了半身禁制，天道也因此降下几回不大不小的惩戒。

前些时日，命途生出一线姻缘。

请人断缘，偏还绞断不得，言什么天定良缘，福因之果。旁人若是要坏了这姻缘，是得背负恶果孽债的。

无法，她只得出世，亲自来探一探这良缘深浅，甚至弄出什么孤女无依，前来投奔多年未见的未婚妻的话本戏文。

游既明阖眼，师尊闭关前的话语又浮现脑海中：“你这命数，我观不清。可唯一清楚便是天道于你有私心。”

天、道、私、心。

呵，还真是一片垂爱啊。

垂爱到她被生母亲弃深山，垂爱到不允她以身为祭，亲造幻梦，只为恩威并施。

可谓是慈心绵绵。

游既明缓缓掀眸，将发带贴近心口处收好。

良久，她再开口时，语调低冷：“天道，真当以为是我母亲不成？”话音刚落，轰隆雷声骤然炸响，震慑长夜。冷雨瓢泼，裹挟着冰雹簌簌砸落檐瓦，狂风愠怒，声声藏着凄厉哀戚。

游既明听着窗瓦颤荡，心底冷笑不止：天道又如何？迟早破了去。

她诘问百年命数，命签所得即为善因福果。

懦弱到不择手段的人，竟还福泽深厚吗？

何其荒唐无理，无理到师祖曾玩笑她怕不是天道独女，生来运道坦途，说是天道最心爱的孩子也不为过。

倘若当真如此，为何到头来连长伴之人都无法选择。

天道，还真当是诞下她的生身母亲不成？

窗外，数道长雷滚过天际，沉闷滞缓，无力诉说着委屈。

游既明起身，细细裹好衣襟，自柜中随意取了菘蓝厚袍后，她无视风雷雨雹寒相逼，径自穿过庭廊，朝院外走去。

毕竟，天正怒寒，又值燕尔之故。妻子提灯出门，寻那久不归的混不吝，最是贤良情深了，任谁见了不称一句“伉俪情深”。

景遇就是要走，也得等她断了所谓因果，亲自动手送走。

……

“阿嚏”

岑惊玉一手拢紧衣襟，一手揉着通红的鼻尖。

她真的是受够这副身子！

从前岑惊玉有灵力护持着，纵是老天，寻常天寒也不至于这般。

这老天兴致来了，随意动个怒，她如今便不停发着寒颤，口齿打着架。

还有前头突然落起雨，还夹着冰雹，如小盏般大小，直直朝她砸来，活似要取她性命似的。要不是她躲得快，及时躲在巷中人家檐下，这回高低得是孤魂野鬼。

赶路是不成，还是等会再看看吧。

岑惊玉抱着双臂不停揉搓着，想以此换些暖。

这雨，融着冰雹，漫着彻骨的寒。

可这天作怪，她越是将自己缩作一团，冷意越是往骨缝里头钻。

果然，人离了铜臭，辛酸便追上门来纠缠了，做些什么都觉心酸命苦。

岑惊玉有些懊恼，她怎么就没带些银钱出门？

就这样大喇喇地出门了。若有银钱在手，她大可去成衣铺先买一身厚袍，而不是从未吃过的饥寒苦，这下算是一下吃了个圆满。

岑惊玉下了决心，修行一道，她定是要再重走一遭的。她往掌心轻呵一口气，好歹修成仙，修为足够了，便可少受些这老天无常的苦。

她一眼无力再看冰雹雨雪如何，身子慢慢变得沉重。岑惊玉眼皮已经开始阖上，思绪不受控制地流散，怎么也握不起来。

“哎呦喂！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声音洪亮，听着很安心的模样。

堕入混沌前，岑惊玉迷糊想着，大娘人应该不错，嗓门听着便暖和。

不知过了多久，岑惊玉感到整个人陷入一片松暖中，再睁眼时，入目的是陈年的房梁。

“姑娘，你醒了。”

是她昏迷前听到的嗓音，看来她是被好心的大娘捡回家了。

岑惊玉坐起来，见到大娘端着一碗热姜汤朝她走来：“姑娘快喝，不然要是得了风寒可是要遭罪的啊。”

她懵懂地接过大娘手中的姜汤，还没张嘴就听大娘絮叨：“姑娘快喝，莫要等风寒，遭了罪才知道后悔。”

岑惊玉大口喝着姜汤，辣得她咽喉发燥，直咳嗽。

大娘乐呵呵道：“慢些喝，别呛着。”

岑惊玉顺过气后，问道：“多谢大娘，不知此处是……”

“嗐，不用多谢。”大娘爽朗一笑，“梨花巷东。”

岑惊玉闻言，只觉还不如两眼一黑，昏死过去算了。

折腾半天，结果自己还是在梨花巷？

不过是从巷西挪到了巷东？

都怪这贼老天！

性情本来就乖戾，时不时耍一通疯，今日还突然刮风下雪，砸冰降雨的，真是叫人无从评说。

真应了前人所著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姑娘如何称呼？”大娘坐在一旁的木墩上，主动道，“我姓李。”

“啊？”岑惊玉从暗自谴责老天中定神，忙道，“我姓、大娘唤我阿玉就好了。”

梨花巷东、姓李？

原是卖好吃糍粑的李大娘。

“阿玉？”李大娘夸赞道，“真是个好名字，想来姑娘父母定是费了心思的。”继而又道，“这么冷的天，姑娘为何一人在外面啊？”

岑惊玉放下姜汤，吐出一口浊气，幽幽道：“大娘有所不知，我阿娘走了，家中就剩我一人了。”话落，她又端起姜汤喝一口，听到大娘轻“啊”一声，又道：“近日，有人寻到我家中，说是我未婚妻，自幼便定下的。”

李大娘似有所悟，一拳捶向掌心道：“哦，原来是姑娘与自家娘子拌嘴了，所以才离家出走的吧？”

岑惊玉一脸愕然，“什么？”

她想要解释，可李大娘已经自顾自道：“谁家不和娘子拌几句嘴，别太把那些气话往心里去。必要的时候，放低些身段，多哄娘子几句就好了。”

岑惊玉完全插不进去，不死心开口，又听李大娘说：“我家銮子和她娘子也是经常拌两句嘴的，可没一会儿，小两口又和和美美的了。”

岑惊玉无力道：“不是，我不是……”

“好了。”李大娘一锤定音，“阿玉姑娘，你且在我这住一夜吧，等明日你再回去和你娘子服个软吧。”

“大娘，这不好吧。”岑惊玉有些慌乱，满口推辞，“这样太叨扰您了。”

“没有什么不好的。”李大娘摆手道，“我一个老婆子也是才搬来，女儿和女媳住在下面那个镇子，平日里也是自个冷清清的，姑娘就当陪老婆子闲聊几句好了。”

岑惊玉瞟过窗外天色，抿唇道：“如此便多谢大娘了，今夜叨扰了。”

“唉哟，不谢不谢。”李大娘笑道，“阿玉姑娘不用太拘束，难得老婆子碰上个聊得来的姑娘。”

“哪里，明明就是大娘心善。”岑惊玉嘴甜，“不然我早成孤魂野鬼了，哪能安稳坐着与大娘闲聊啊。”

李大娘笑得敞亮，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倒忘了。”有些愧疚道，“阿玉你还未吃过东西，刚醒就被我这老婆子拉着扯东扯西的，现在怕是饿了。”

岑惊玉心头暖意更盛，“李大娘，不用忙活的，我不饿的。”

“刚受过冻，哪能不吃东西。”李大娘风风火火地往外走，撂下一句“等着，我去给你弄些吃食。”

岑惊玉眼见李大娘要踏出房门，忙下榻穿鞋，喊道：“李大娘，我来给您打下手。”

李大娘往外走的脚步一顿，大手一挥“跟上”。

“哎！”

岑惊玉应声，小跑跟着李大娘身后。

……

灶房内，柴火余熄，烟熏袅袅的。岑惊玉坐在桌前，吃着红糖糍粑。

李大娘笑眯着眼，看着岑惊玉又拿起一块红糖糍粑，“慢点吃，大娘家没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红糖糍粑做了一辈子，自认还算能拿来待客的。”

“大娘做的糍粑这么好吃，怎么叫人忍得住？”岑惊玉又咬了口糍粑，“而且这糍粑，就是那些常年辟谷的修道成仙之人，见了大娘做的糍粑，吃完了还得再打包几份带走哩。”

“阿玉姑娘莫要哄我。”李大娘嗔笑，“那些仙长行走世上，怕也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如何看得上这街边小食。”

“那是他们没吃过大娘的糍粑，若是尝过，我可不信他们还能两眼空空。”岑惊玉拖着调，一手比划着，衣袖翻飞。

逗得李大娘直抹眼角笑泪。

岑惊玉见李大娘这般，此前郁闷的心颇为舒畅。

她幼时尚未离家时，可是巷中最讨喜的孩童，除夕夜得来的压岁钱也是最多的。别提李大娘于她还有救命之恩，能用几句讨巧话换得对方笑颜不断，就是让她扮丑又如何？

这一老一少，相处得极为融洽时，院门外隐约传来响声。

“叩叩——”

“来了。”李大娘拉开院门，入眼见得是伞下女子执灯，映出清寂孤寥。

游既明温声询问道：“李大娘，不知我家阿景可在这？”语毕，又似嗔似怨道，“今日她生气了闷气，独自一人出门去了，至今未归。”

“哟，游娘子莫急。”李大娘道，“景娘子说不定这会气消，已在家中等着了。”

游既明叹息一声，“希望如此吧。”

李大娘顺嘴提起，“说起来也巧，我今日雪地里捡到的阿玉姑娘啊，也是因为和自家娘子怄气，离家出走的。”

“阿遇？”游既明轻声重复，追问道，“她说自己名唤‘阿遇’，大娘今日捡到的？”

李大娘仍旧笑着，“对啊，怎么了？游娘子认识阿玉姑娘？”

游既明微微颔首，“李大娘有所不知，我家阿景名‘景遇’，不知阿遇姑娘可是相遇的遇？”

“这般巧？我先问问阿玉姑娘。”李大娘转身打算回去屋内，就见岑惊玉站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因着担心李大娘，后脚跟出来的岑惊玉正好听完全程。

岑惊玉：“……”

游既明的目光同李大娘一块，与岑惊玉对上。

岑惊玉别着头，不敢对上她们的视线对上，指尖抠着袖口边缘。

游既明淡声道：“回家吧，阿景。”

岑惊玉顶着李大娘满眼笑意的目光，绷着脸色道：“……好。”

回去前，李大娘还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道：“下次若是闷得慌，就来大娘这。”又自认悄声耳语道：“夜深了就别到处跑，平白遭了罪又让游娘子担心，听大娘的，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说着，轻拍几下她的手。

岑惊玉垂着头，眸光四处瞟过，就是不去看着游既明。可她仍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胡乱点着头，应承着李大娘。

一番家常后，岑惊玉披着菘蓝厚袍，和游既明并肩往回走着，冷不丁冒出：“谁会因为和娘子拌嘴就离家出走？你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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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逢新如故（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