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希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萧未雪抬头遥遥看着她,一动不动。
贺文希也望着他。
四目相对,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却恍如隔世。
过了一会,贺文希终于迈开脚步,缓缓往亭子里走去。
萧未雪看着她走近,等她到亭子里来。
贺文希缓缓迈上台阶,看着萧未雪,语气平常,不冷不热:“你的伤好了吧?”
萧未雪“嗯”了一声,片刻之后,又加了一句:“好了。”
亭子里静静的,没人再说话。
贺文希走到一个石凳前缓缓坐下,自言自语似地打破沉默:“一路走下来,有点累了。”
萧未雪看了看她,然后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一只手臂搭在石桌上,紧紧握着折扇,语气很平和:“那条路很长。”
说完之后见贺文希不答话,他又补充道:“确实会累。”
贺文希没说话,一会眺望亭外的群山,一会又盯着柱子发呆,后来又从慕容莲塞给她的包袱里取出一只皮囊壶,抿了一口水,又默默把壶放进去。
亭子外的杉树枝上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你扑我一下,我扑你一下,不知是在玩乐,还是在打架。
贺文希瞧了一会那对麻雀,觉得歇够了,便起身。
萧未雪也慢慢站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你要去哪?”
贺文希道:“去翠竹村,找梅群洪。”
萧未雪道:“我跟你一块去吧。”
贺文希没说话,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拽了拽肩上的包袱,转身往外走。
萧未雪踟蹰了一下,然后跟上去,走在她身侧。
两人一路无话。
傍晚时,二人在路边一家小酒馆打尖,像往常一样,依旧是萧未雪点菜。
过了一会,小二接连端上来几盘热气腾腾的菜。
贺文希一看,尽是些芦笋、花生、烧鱼、鲜虾之类,都是自己爱吃的。
她顿了顿,心里很难受。什么也没说,掀起黑纱一角搭在斗笠上,从木筒里拿过一双筷子,低头默默地吃。
萧未雪见她动筷了,也开始吃饭。
一炷香后,二人吃饱喝足,一起走出小酒馆。
小酒馆开在路边,出了门,有东西两条路可走。
贺文希在小酒馆门口驻足,问萧未雪:“你往哪边走?”
萧未雪很是纳罕,因为东边是他们来时的方向,现在去翠竹村,自然是应该往西边走,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答道:“往西边。”
贺文希道:“那我就往东边。”
萧未雪怔了怔,不明白贺文希为何要往回走,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是她忘记带什么东西要回去取,又或者是想先办别的事,都无妨,于是他道:“那就往东边。”
他站在那里,等贺文希先走,但贺文希一直站着不动,于是他问道:“怎么了?”
贺文希轻声道:“如果你往东边的话,那我就往西走。”
萧未雪睫毛一抖,整个人像木头一样定住了。
贺文希看了看他,作势要辞别而去,萧未雪却突然开口,喉咙里一阵哽咽,沙哑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贺文希道:“刚开始确实生气,但是后来就不气了。”
萧未雪似乎并不在乎贺文希的答案,只是自顾自地解释,语气平缓,力求冷静:“那天在千窟洞,我是急昏了头才说的那些话。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有目的,但是后来,我知道你是真的拿我当朋友,我也就,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贺文希道:“我知道。”
萧未雪道:“你不知道。”
贺文希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我真的知道。”
“那你……”刚说了两个字,萧未雪的眼眶里就积了泪,他努力忍住哭意才能继续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甩开我?”
贺文希垂下了眸子,过了一会,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很别扭。不喜欢这样。”
萧未雪低下头,眼皮一抖,眼泪就像雨点一样,颗粒分明,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他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贺文希见他这样,自己心里也很难过,但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许,朋友就是这样的吧,会吵架,也会和好,会分开,也会重逢。”
萧未雪吸了吸鼻子,抬起湿答答的眸子来,哭着问:“还会重逢吗?”
贺文希道:“你之前说江湖辽阔,可是我近些日子总觉得其实江湖很小,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好像就是那么几个人,那么几件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万事尽在人心。如果当真彼此珍重,一定会再重逢的吧。”
萧未雪看着她,一脸悲痛:“文希,非这样不可吗?”
贺文希眺望着远处山巅半轮金灿灿的落日,认真思考了一会,道:“烈火真金,浊水红莲。”
她把黑纱放下,隔着黑纱望着萧未雪的轮廓,温和又坚定:“你要保重。”转身往西走去。
萧未雪看着她在金黄的夕阳下踽踽独行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翠竹村在北方,隶幽州管辖,若是一路步行,估计要两旬的时间,贺文希报仇心切,等不了那么久,于是在路过一座小城时,买了一匹马,晓行夜宿,六日后,终于进入了幽州地界。
时值晌午,贺文希早已吃完了随身携带的干粮,此时饥肠辘辘,见前方竹林旁有一家小客栈,便将马拴在柱子上,进去要了两个菜吃。
吃完付账的时候,店小二突然问他:“少侠,你是要往平安村去吗?”
贺文希记得早上向行人问路翠竹村怎么走,行人告诉他一路往北,穿过竹林之后就是平安村,过了平安村,再绕过两座大山便能到翠竹村,便答道:“是。”
店小二道:“看你风尘仆仆,一定是外地人,恐怕不知道,前面那平安村近些日子总是闹鬼,你最好不要往那里去。”
“闹鬼?”贺文希抬起头,隔着黑纱看着店小二。
“是啊,”店小二道,“平安村里有一只吃人的鬼,这一个多月以来已经吃了十几个人了!”
“吃人?”贺文希道,“你见过?”
“那倒没有,”店小二道,“我是听人说的,那被吃了孩子的十几家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那只鬼专吃小孩子,到了晚上,只要一听见丁零零的响声,就知道是鬼来了,接着一个黑影晃过,人就变得迷迷糊糊的,再醒来时,家里的孩子就不见了,真是邪门!”
贺文希默不作声。
店小二又道:“今天平安村的村长请了道士,下午布阵,晚上就要捉鬼,你不如在我们客栈休宿一晚,等那道士今晚把鬼捉住了,明早再行也不迟。”
贺文希心里十分好奇,势必要看看那只鬼什么样子,便起身往外走:“不必了,多谢。”
店小二见她身材颀长,身着黑衣,腰系长剑,头上戴一顶斗笠,黑纱遮面,很神秘,气度又不似常人,拿定她是个不同凡俗的高手,没准那只鬼见了她就投降了呢,便也不再劝阻。
贺文希骑马来到平安村,刚到村口,就看见地上用朱砂画着十分繁杂的道符,正想策马跨过,村子里一个大汉突然喊道:“喂!看着点,别把符踩坏了!今晚村子里捉鬼,要过赶紧过!”
贺文希想了想,既然要等到晚上一探究竟,那骑着马就不太方便,干脆下马,把马拴在村口一棵大树上,走着进了村。
村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神情慌乱紧张,有的手拿盛着朱砂的盘子,有的手捧盛着清水的碗,都往前面人群攒聚的地方跑去。
贺文希也跟上去。
走近了,才看到那人群里围着一个年约五十的长胡子道士,那道士面前放着一张木桌,木桌上摆着香炉、白蜡、毛笔、朱砂、黄符、法铃等物件。
人们把朱砂碗和清水碗都放在那张木桌上,道士拿出一个大盘子,把朱砂和清水倒进去,又从自己的八卦道包里取出两个小瓶子,把瓶子里不知名的粉末也倒进去,用木筷搅拌均匀之后,拿法剑蘸了那黏糊糊的红色液体,边摇铃,边在地上画阵。
画好阵法之后,道士又用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符上写写画画,然后把道符分发给各位村民,让大家回去把符贴在家门上,以驱邪避鬼。
忙完这一大通之后,天色已黑。
道士让村民们各回各家,关进房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村民们对道士的话言听计从,马上回家,把符贴好,关紧大门。
整个平安村一片寂静,只剩下那个长胡子道士在阵法旁边闭目打坐,专等鬼来。
贺文希则摘了斗笠,躲在墙角处,默不作声地看着。
看了良久,既不见鬼来,又不见那道士有任何动作,觉得无趣,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听见一阵噗噜噗噜的声音,不由停下脚步,转身查看,村子里并无异常。
再一细听,那声音似乎是从道士那处发出来的,定睛一看,只见那道士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平匀,每次吐气,嘴唇就跟着发抖,上下相击,那声音就是这么发出来的。
贺文希心中苦笑,这道士竟然睡着了。
真是胡闹一场,无趣至极。这世上哪有什么鬼,自己也是着了魔才会相信那个店小二的胡话。想到这里,转身往村口走去。
然而,刚走了没多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叮铃叮铃的响声,她猛地止住脚步,回头远远一看,那道士还在睡觉,想了想,不管是真有鬼还是假有鬼,还是决定过去叫醒他。
只听那叮铃声越来越近,贺文希也加快了脚步。
这时,道士也被吵醒了,一听声音,马上慌乱起来,一跃而起,左手捏剑诀,右手拿法剑,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圈到处找鬼,突然,他看见了快步走来的贺文希,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两条腿抖来抖去,站都站不稳,他愣了愣,然后猛地把剑对准贺文希,大喝:“呔!小鬼!我乃元始天尊第一百四十八代弟子无畏道人!还不快快投降!”
贺文希没空理会他,因为她看到一道黑影从房子上空一掠而过,那身法瞧来很是眼熟,当即飞奔,朝那黑影追去,她正想施展轻功,侧方却突然泼来一碗水,重重打在她脸上。
她起初并没在意,可马上闻到这水里一股腐臭味,紧接着便体力不支,头晕目眩,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哈哈!”那道士大笑两声,马上从道包里取出一条麻绳把贺文希捆起来,然后扬着头大喊,“抓到了抓到了!大家都出来!都出来!”
离得近的村民们半信半疑地把门打开一条缝,一看那道士果真捆了一团黑东西在地上,便慢慢走出来。
渐渐地,人多了,大家胆子也大了,便纷纷大喊起来:“抓到了!真的抓到了!大家快出来啊!”
村民们一涌而出,齐齐赶过来。
道士抓着神志不清的贺文希的头,逼迫他扬起脸来。
此时天色非常昏暗,而贺文希面色苍白,双眼血红,乍一看,竟然真像只厉鬼。
村民们深信不疑,纷纷振臂高呼:“杀了她!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