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 第1章 弃文从武

“我不读书了，我要学武。”贺文希毅然决然地说道。

她娘许采薇本来正坐在土炕沿上缝补衣服，听了这话，手一抖，针尖刺进了手指，她“嘶”了一声，抬起头来望着贺文希，冷冷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贺文希站在许采薇面前，坚定道：“五年后我要参加比武大会，我要做‘天下第一’。”

许采薇的狐狸眼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寒意，她的声音尖细刺耳，斩钉截铁道：“武学是末流，科举才是正途，你给我好好读书。”

贺文希愤愤转身，坐在旁边一把快断了腿的破木凳子上，反驳道：“武学不是末流，我朝尚武，武学是上流。”

许采薇身体不好，动不动就咳喘，眼下给贺文希这么一气，捂着胸口咳了起来，边咳边恨恨道：“科举是流传了几个朝代几百年的，况且我朝专设女子科举，许女子入仕，这是多么好的机会！而那比武大会不过是太祖爷当年一时兴起而设，说不定哪一日便取消，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该半途而废，学武的事你不许再提。”

贺文希固执道：“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吃了那么多苦，考了好几次县试都考不中，我不是这块料。我已经决定了，我就是要学武。”

许采薇把手里的衣服往土炕上狠狠一摔：“我不许！”

贺文希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为什么？”

“就是不许！”“许”字还没说出口，许采薇就又猛烈地咳起来，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

贺文希瞧见许采薇这幅虚弱的样子，握着拳头，欲言又止，站在她面前与她僵持着。

正在厨房烧火的贺进终于忍耐不住，拄着一根早已包浆的木拐一瘸一拐地走进屋来。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只能将身体的一半重量放在那根木拐上，左肩因为用力而比右肩稍微高出一些，面容一派祥和欢乐，笑嘻嘻地对许采薇道：“说话归说话，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许采薇捂着胸口，喘息着：“你听见你闺女说的那些话了吗？不过是县试没过，她就怕了，不敢再读书，要去做什么‘天下第一’了！”

贺进还没说话，贺文希便插嘴道：“谁怕了？我没怕。我不是不敢，是不愿意，比起读书，我更喜欢练武，所以我才要弃文从武。”

许采薇猛喘了两口气，一咬牙，猛地把贺文希拉过来，在她屁股上啪啪啪地打个不停：“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

贺文希倔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任许采薇打。

贺进拄着拐，噔噔噔地走过来，若无其事地拉着贺文希的胳膊，走到一边，父女两个坐在凳子上。

贺进一张瘦长的脸，因为常年耕作，皮肤给太阳晒得黝黑，两颊各有一个深凹的酒窝，说话时酒窝时隐时现，更添几分亲切：“文希，你跟爹说说，怎么突然就要学武了呢？”

贺文希眼睛盯着坑坑洼洼的桌面，声音淡淡的，却十分坚定：“我喜欢。”

许采薇听了又要动气，眼看着就要冲上来接着打贺文希，贺进忙冲她摆摆手要她先冷静，又回过头来对贺文希温柔地道：“文成啊，你别怪爹打击你，实话告诉你，人家学武的都是从儿时开始学，你现在已经十九岁了，恐怕学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有志者事竟成，”贺文希坚定道，“只有肯努力，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贺进憨厚地哈哈笑道：“说得好，既然你有这个想法，为什么不能继续读书呢？”

贺文希摇头道：“我不读书，我就是要学武，我说了，我喜欢学武。我要做‘天下第一’。”

贺进道：“天底下习武的人那么多，比你厉害的人那么多，大家都想做‘天下第一’，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行呢？”

贺文希抬起眸子，看着贺进，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又俗套又狂妄的话：“既然总有人要做‘天下第一’，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许采薇冷笑：“不知天高地厚！我告诉你，不许你再提学武的事，马上给我滚去读书，明年继续参加县试！”

贺文希气鼓鼓地站起来，毅然道：“我说了我不读书！你许也好，不许也好，反正我就是要学武！我要证明给你看，我可以做到‘天下第一’！”

说完转身就回自己的小屋，啪地一声把门重重关上，翻身倒在土炕上。

她听到外面贺进不住地劝慰大发脾气的许采薇，要她少动气。她心里很烦躁，捂着耳朵翻了个身，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没有人懂她，没有人理解她。

这么多年，她日夜苦读，发奋图强，几乎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地步，可她县试参加了四次，却次次落榜。

贺家村的人个个幸灾乐祸，都嘲讽她，说贺文希莫不是个傻子，学了十几年屁都没学会，连一个小小的县试都考不过，真是个废物！

贺文希只当没听到那些话，继续埋头苦读，就在前段时间，她又去参加了县试，然而，又落榜了。

她心里真不是滋味，想到贺进和许采薇十几年省吃俭用，把银子全都用在她的学业上，给她买书，送她去村口的私塾，盼望她学有所成，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好不心痛。

她心里愁苦，无颜回家面对爹娘，只好四处盘桓，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京城，看到了一场热血沸腾的比武大会。

比武大会是本朝太祖皇帝建国后不久开始下诏举办的。太祖皇帝是马上天子，爱武成痴，坚信若是国中人人习武，国势必定强盛，异族不敢来犯。于是为了鼓励黎民习武，下令每五年举办一次比武大会，规定凡是在比武大会中赢得第一者，不仅可得到皇上钦赐的“天下第一”封号，还会被因材授予官职，获赐金银珠宝，荣宠甚隆，比之科举状元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诏下后，举国欢腾，练武之士剧增，人人都挤破了脑袋想当那个“天下第一”，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但是，贺文希她爹娘不愿追逐时代潮流，对比武大会并无兴趣，依旧要贺文希按那千百年来的旧路子，读四书、背五经、考功名、做大官。

儿时的贺文希将爹娘的话当作金玉良言，压抑下自己对武学的渴望，读了十几年书，到头来却是一事无成。

然而，就在她觉得科举一途无望，心灰意冷之际，她见到了那场比武大会，见到了那些潇洒豪迈的武林人士，以及那变化无穷的十八般武艺，幼年时对武学的痴心一下子觉醒了，当即下定决心，她要学武，她要做“天下第一”。

就算十九岁才开始习武那又如何？她相信只要她够努力、肯吃苦，就一定可以做到的。

贺文希擦掉眼泪，翻身平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斑驳腐朽的房梁，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翌日一早，贺进去田里干农活，许采薇在厨房烧饭，贺文希则趁机偷偷溜进爹娘的屋子，打开那扇破旧的木柜，心惊胆战地把里面的一堆铜钱扫进自己怀里，然后飞也似的跑到城里，在书摊前，买了一本剑谱。

她把剑谱揣在怀里，慢腾腾往家里走。她知道她今天花掉的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心里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她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迈进门去，看到贺进和许采薇坐在漆黑的屋子里，身形落拓。

贺文希突然想到这么多年来，因为穷，爹娘连蜡烛和油灯也不舍得燃，全部都留给自己夜里读书的时候用，不由得抓紧了怀里的剑谱。

贺进和许采薇瞧见贺文希回来了，双双舒了一口气。

贺进拄着拐棍站起来，柔声道：“文希，你今天一整天去哪里了？我们还以为你……哎！怎么现在才回来？一天没吃饭，饿坏了吧？”

许采薇则冷着脸一直不吭声。

贺文希什么话也没说，扑通一声跪下来，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爹，娘，我今天偷了家里的铜钱，去城里买了剑谱，你们打我吧。”

贺进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不住地“你你你”，最后也没“你”出什么来。

许采薇一直沉默着，一双手不停地抖，最后腾地站起来，愤愤地把快要散架的木凳狠狠踹了一脚，回房去了。

贺文希听到许采薇在屋里咳个不停。

贺进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贺文希头上温柔地拍了拍：“文希，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以后不管怎么样，希望你别后悔。”

从那之后，贺文希发了疯地练武，她没师父，更谈不上天赋，且过了习武的最佳年纪，练起武来十分吃力，但她一直咬牙坚持。

她虽喜欢剑法，可是她买不起剑，只能折一根树枝，跟着剑谱照葫芦画瓢似的练，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寒暑不辍，风雨无阻，倒真有些惊人的毅力和耐力。

她苦练了几年，觉得已经掌握剑法精髓，迫不及待要去参加比武大会，幻想自己即将名扬天下。

她二十四岁时，贺进拿出攒了将近五年的所有积蓄，去打了一把剑，在她生辰的那一天送给了她，她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竟然一夜未睡，在院子里舞了一晚上的剑。

比武大会很快来临。

贺文希又激动又紧张，准备去京城参赛。

贺进和许采薇不放心她一人独去，定要相陪。

贺文希认为许采薇有咳疾，贺进又腿脚不方便，他们跟着一起去反倒累赘，要他们在家里等她，可贺进和许采薇态度坚决，一定要跟着去，贺文希一条舌头说不过两张嘴，只好带着病秧子娘和瘸子爹进京参加比武大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