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 第16章 第十六章遗民

人与空间站谁更重要？

“空间站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才有未来，未来我们一定会造出第二座空间站。”

“放屁，可以预见的未来地表文明都不可能发展到造出第二座空间站的水平，若是舍弃空间站，那是对人类的犯罪。”

“你才是放屁，你不要命也不要拖着所有人给死物陪葬。”

“这不是死物，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造物，最重要的遗产。”

“放屁，遗产是死者留给生者的东西，我们还活着，联邦没有毁灭。”

“那你倒是去看一眼地表，看看地表如今是什么鬼样子。”

激烈的争吵中有人被打倒在地。

打人的人、被打的人、周围的人皆愣住，显然没想到会有如此发展。

反应过来后，被打的人立刻爬了起来挥拳反击。

两人的交手迅速带动周围人，走廊变成混战的战场，并向四面八方不断扩散，什么时候谁最先抄了家伙让混乱进一步升级已无从知晓。

绛河只记得保人派有人抄着家伙来揍自己，自己也下意识抄家伙反抗。

升级的武器带来了更大的杀伤。

绛河连着打倒三人将岩拉出来时岩的脑袋已然被人开瓢，喉咙也被吃烤肉用的割肉刀捅穿，但人还有气。

绛河脑海一片空白。

妁道：“别愣着，背她去医务室治疗。”

绛河立刻回神，赶紧将岩背起来，然四面八方都是混战的人群，不论怎么挤都挤不出去，甚至还挨了一记。

反应过来这样会让岩伤势加重，绛河赶紧调动自身的水分将岩包裹保护，最终形成一个水球向外滚。

滚得很艰难，妁挥动武器试图给绛河开路，但没一会就被混战的人群挤得不知所踪。

绛河气结，干脆裹了一路所有能裹动的东西当做武器，伸出无数触手，一条触手一件家伙，挥舞得周身什么都进不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避之不及，避得不及时者非死即伤。

水球艰难的滚动到医务室门口。

“岩你坚持住，再等我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水球中心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医务室的门打开，然身后同一时间喷来熊熊烈焰。

大部分水分化为蒸汽，水球中心的人也在烈焰中化作焦炭。

绛河用残存的身体奋力从火焰中抢出岩，然那只是一具焦炭与若干灰烬，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身后喷火器中喷出的烈火愈发炙热。

绛河在彻底蒸发前钻如手持喷火器之人的身体，片刻后手持喷火器之人的身体四分五裂，肉块中却没有一滴血液，如同干涸已久。

绛河从尸块中走出。

“祂是无启，要用更多火杀死祂要快。”

联邦对每个公民的精英教育在此刻为空间站带来了空前的灾难。

不怕知识分子耍流氓，就怕知识分子有文化的同时动手能力贼强，徒手搓机床，然后用机床造任何想造的武器。

很遗憾，这种有文化又有动手能力的素质是联邦每个公民的基础素养，科学家们在这方面更是整个联邦二十亿人中的佼佼者。

绛河在看到同伴开始手搓核武时，一直被杀戮填充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空间站用这个，疯了吗？”

“我们必须赢，即便要毁掉一部分空间站，若不能赢，空间站全部被他们毁掉。”

“可是....”

妁怒吼。“没有可是，我们看不到人类造第二座空间站的希望，我们必须保住空间站。”

保空间派在搓核武，保人派也在搓。

同样有人看着核武恢复一定的理智，然——

“我们不要死守在太空，我们必须回到地表才有未来。”

“可空间站毁了我们用什么造工具回去？”

“空间站不会被毁，它很坚实，最多损失一部分，剩下的足够我们回去。”

*

两派同时投出了核武，空间站大量结构解体脱落。

“流星雨。”

地表的人类抬头，无以计数的流星如雨般划过夜空，更高处仿佛太阳诞生，炙热的光与热令夜空亮如白昼。

绛河很幸运没在核武攻击的正中心，天问及时放下重重闸门才没让空间站所有人全军覆没。

然天问能从核武攻击下救人，却没法从人的手下救人。

绛河将一柄刀捅入一名夫诸的身体。

夫诸看着满脸恍惚的绛河，倏然笑了。“是你啊。”

绛河倏然回神，不可思异的看着夫诸。“素商！我、我....我带你去医务室。”

“不用了。”夫诸摸了摸绛河的脸，笑道：“不要后悔，你们赢了，朝着你们选择的方向努力吧，走下去，不要回头，不要让死去的人们白死。”

绛河抱起夫诸向医务室奔去，然行至半道夫诸的生命气息便完全流逝。

绛河抱着尸体哀嚎，眼眸中没有任何液体流出。

无相没有泪腺。

过了很久，战争尘埃落定，妁一边打扫战场一边寻来，看着无相与夫诸尸体，沉默一息将夫诸尸体从无相手里抱走向一个方向走去。

绛河问：“你要带她去哪？”

“去冷冻柜，不能浪费资源。”

绛河张嘴想说什么，妁又补了一句：“生者还要继续走下去。”

绛河沉默。

天灾地变中活下来的二十三万人在战争后只余下两万。

空间站五分之一的结构在爆炸中或化为流星或化为宇宙尘埃，体量进一步缩水，连核心都有一部分受损。

幸存者将能收集的死者的躯体都收集起来放进冷冻柜里，一边啃食同类的血肉一边修复空间站。

绛河很幸运又很不幸，无相不用进食，所以她不需要吃昔日同僚的肉，但无相需要补充水分，人类的血液最主要的成分便是水分。

战后第一次补充水分时即便无相没有胃这种东西绛河亦干呕不止，还没缓过来便见妁将水杯递到了自己面前。

看着水杯中为了节省能源而没有任何加工处理的红色血块，绛河忍不住道：“我觉得我....”

“你需要补充水分。”

“....还能坚持。”

妁道：“你需要喝下它，喝下它众人才能放心。”

绛河沉默良久，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将干呕的冲动强压下。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会开始适应，第三次便坦然自若如在喝普通的水。

又一日，绛河取了指甲盖大小的一杯水坐到妁所在餐桌上小口抿着。

坐在她对面的龙伯男人啃着一块肉扒，吃着吃着似乎吃到了什么，呸的吐出，是一截带着戒指的手指。

绛河看着戒指，莫名眼熟。

龙伯男人真诚的对手指道谢：“秌，谢谢。”

道完谢，龙伯男人将戒指取下，将手指塞进嘴里咀嚼。

绛河看向身旁的妁，羽人女人神色平静的吃着一碗肉糜，吃得很珍惜，一点肉沫都没浪费，碗舔的比洗过的还干净。

再看前后左右餐桌上的食客，都很平静。

吃完饭，一起回去空间站被破坏的部位，能修补的修补，不能修补的则断开封死避免影响其它位置。

控制机器人修复损坏部分时绛河忽对妁道：“我觉得很陌生。”

妁道：“我也觉得很陌生，或许这就是太空孤儿的心态。”

绛河道：“我不喜欢这种心态。”

妁笑。“没人会喜欢，但人无法改变局势。”

绛河道：“我明白，但这样的我们能坚持多久？这座空间站会不会慢慢的也失去意义？”

妁愣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没等妁明白这个问题，有人跳出了空间站。

虽然对方穿着防护服，但空间站位于太空，且是高能粒子风暴最密集的离地高度，试图通过跳下去回到地表的人跳出去只坚持一个小时便化为宇宙尘埃。

空间站的氛围愈发压抑，两万人生活与劳作，可以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劳作效率更是一落千丈，一天干的活还没往日半个小时干的活多。

如是两日，妁倏然提出一个建议：等空间站修复好后只保留少数人在冬眠仓里沉睡，维护空间站，其余人没必要继续活着消耗空间站的能源。

发言很震撼，所有人睁圆眼眸或平静或沉思或瞠目结舌的盯着妁。

这只鸟着实敢想敢说，让两万人自尽，脑子坏掉了吗？

然或愤怒或错愕后众人思考了下，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随着沉思与心动的人越来越多，疯狂的提议不再不可接受。

有人开始小声讨论如何完善这一方案，加入者越来越多。

如何延长空间站的寿命，如何尽量保障空间站与留守者一定能等到地表派人来太空站。

绛河瞠目结舌的看着一套细致的方案在众人的讨论中成形。

留守的人很好选。

首先要能活。

冬眠仓可以冻结生命，但不是无限期冻结，每隔几年还得爬出来复健，不然躺着躺着就躺死了。

也就是说，即便使用冬眠仓，人的生命也还是要流逝的。

这种情况下，留守者寿命越长，能守候的时间就越久。

因此非无相非古妖出身的人全部被淘汰。

其次，要博学，要精通多个领域的知识，要记忆力好，能保存空间站所有人的心血。

一番筛检，筛出一百四十一名古妖与四百七十四名古妖。

定下了守候的人，人们恢复了劳作的热情，一天的工作效率是往昔的数倍，干一天顶三天。

原计划要三年才能修复的空间站不到一年便修好。

空间站修复好了，被选中的守候者该进冬眠仓了。

绛河站在冬眠仓前一脸抗拒。“我可以不进去吗？”

妁看着绛河：“需要有人替我们活下去，将这一切交给联邦后人，你难道忍心看我们徒劳死去？”

绛河沉默的爬进冬眠仓。

在冬眠仓闭合前，绛河许诺道：“我一定会等到地表来人。”

妁道：“我们相信你们。”

冬眠仓完全合上，守候者沉沉睡去，没被选为守候者的人们排着队走入提前改装的炉形机器里，被机器分解为最原始的物质元素储存起来化为守候者的养料。

无相的生理构造不同于寻常生物，不需要每隔几年爬出来复健，因此绛河的定时是一千年醒一次。

第一次醒来时，发现大地上的文明还在缓慢恢复，文明需要人口的支撑，将损失的人口生回来需要很长的岁月。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苏醒时，绛河发现大地上的城邑不见了，赶紧去调空间站拍的照片，发现前不久地表文明又发生了一次灭绝。

那些神话生物有毁灭文明的前科。

看着照片里的修蛇，绛河无言。

就算干不掉神话生物就不能利用祂们之间的矛盾吗？

争点气早点来接我好不好？你们就非得这样没完没了的自相残杀下去吗？多干点正事不行吗？

第十三次苏醒时绛河看到了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庞然巨物在大荒翱翔，很久以后祂才知道那是应龙。

第二十六次苏醒时绛河已经记不清自己第几次看到地表文明再次毁灭，只记得，那是祂第一次看到同伴再次凋零。

有古妖无法忍受如此漫长的等待，选择跳进分解机器里被分解，身体所有的元素被重新利用，延续同伴的生命。

这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此后绛河每次醒来都会看到有同伴凋零。

第四十七次醒来，绛河爬出冬眠仓，发现还没到时间，疑惑的问AI。“天问，我为什么会提前醒来。”

“警报警报，地表发生异常能量波动。”

绛河闻言抬起腕表，却看到腕表化为了尘埃，只能跑去控制室看空间站的拍摄。

地表终于有一次发展到了工业时期，然十一洲中有一洲爆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整片大/陆沉入了海底，连锁反应下引发了全球大海啸，这一季文明被抹除。

若非那几头神话生物出手庇护，人类灭绝也不稀奇。

虽然没有灭绝，但幸存者数量很少，绛河彻底死了地表文明来接自己的心，在控制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感觉很冷。

绛河有些奇怪，无相又没有体温，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冷？

好想有人陪我说说话，哪怕说一句话也好。

绛河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向冬眠仓跑去。

虽然扰人清梦不道德，但祂需要有一个人陪自己说说话，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

旻感慨道：“那种目睹文明灭绝，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虽然我没体验过，但精神会脆弱也是正常，找到人取暖就好。”

绛河一边用前不久手搓的机床加工制造更精密的机床一边答：“没找到人。”

“啊？”

“所有冬眠仓皆空无一人。”

旻不解：“守候者中不是有很多无相吗？无相也这么脆弱？实在不行一睡不醒不行吗？一梦十万年，醒来一切恍如昨，别管后遗症怎样，但人肯定能活到如今。”

“你说的是我后来的做法，但于祂们而言有另一个问题，空间站的资源并非无穷尽，数万年过去，空间站剩下的资源不足以支撑那么多无相存活。”

旻倏然理解了绛河的疯狂。

背负着一切活到最后的人却等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怎么可能甘心？

旻好奇的看着绛河的加工：“你这是做什么机床？原来的机床已经很精密了，不论制作什么工业设备都够用了。”

虽然很离谱，但这家伙还是个特级钳工，手搓的机床精密度与诸国前沿用的机床毫不逊色。

“不，我要生产很多核武卖钱，这需要精度更高的机床，靠手搓太慢了。”

“你要干嘛？”

绛河道：“我缺钱，虽然我可以通过营养膏解决食物问题，人不是只需要食物这一种资源，更别提生产营养膏也需要耗费大量能量，如今只这么点人，收集的太阳能还够用，但人一多就一定不够。我需要新的能源，黑洞能源是最好的，但我弄不到第二颗黑洞，如此就只能造一座核聚变发电站。但这需要很多资源，正好卖点核武，我看当今世界格局，应该有不少小国希望得到核武，只要钱到位，不论要多少核武都可以卖。”

旻愕然。“你唯恐天下不乱啊。”

十二伯凭什么主宰世界，制定新时代的秩序，瓜分世界资源？

凭的就是自己拥核，而小国无核。

这家伙若大甩卖核武，祂都能遇见世界格局会怎样动荡。

绛河理直气壮道：“天下不乱，新秩序要如何诞生呢？等够乱了，我再大甩卖核聚变电站，生产力大爆炸，要乱就要乱得彻底。”

旻好奇的问：“史前文明的科学家都这么擅长政治吗？”

绛河不解：“什么政治？哦，你是说历史吧，你们将这些知识与历史科目分开，单独设了一个科目，不过在联邦，这是历史知识，每个公民都要学历史的。”

旻道：“你们的教育还挺好的，但你就不怕玩脱吗？我从我族的长辈口中听过一个曾名霁雪后来改名徒然的神话生物的故事。”

绛河神色复杂。

“看来你在太空中看到了祂的经历。”

“我看到了一些，但那又如何？我能接受失败啊。”绛河道。“我又不爱这个世界，成功了，甚好，失败了，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旻无言。

耗费一年，搓了两台机床，绛河如愿搓出一台精度满意的机床，先用机床加工众多工业产品给军阀们换来珍贵矿藏，再用矿藏去国际上换生产核武需要的原料回来加工了几仓库的核武拿到国际上市场上贱价大甩卖，购买更多需要的资源。

在绛河忙着捞钱时旻也没闲着，控制了本地的一支武装力量，成为当地草头王之一。

绛河捞到资源回来，二人立马拍板在治下修建一座核聚变发电站，有了这座发电站，就可以给治下所有人提供营养膏了——虽然绛河本人对营养膏嫌弃得要死，但本地人不嫌弃。

有了稳定供给且管饱的食物，不论多么混乱的地方都会祥和起来。

绛河没急着扩展，世界局势如此动荡，当然要等它更乱的时候才能出手，因而不疾不徐的将一半财政投入教育，祂受够这个低素质的文盲半文盲了，还有一半用来发展公共建设。

旻问绛河：“你不怕别人来打你吗？”

绛河漫不经心答：“打呗，谁打我我就往谁家快递核武，反正我的核没有辐射污染，人没了，地还能用。”

“核武只能让别人不来打你，但来日你要扩张，要如何控制打下的地盘？”

绛河拊掌。“你提醒我了，现在的人类身体素质太差了，大部分还不如三岁小孩健康，全民健康训练给我抓起来。”

旻有点槽多无口，就算现代工业化很摧残社畜的身体，但不如三岁小孩也太夸张了。

1440年。

绛河正式脱掉身上披的草头王皮，向全世界宣布人类解放军的成立。

本文完结，我应该说过吧，这是个小短篇。

最初的灵感来源于，为什么很多未来（星际）穿越到古代的人都那么容易被时代所同化。

古代和未来星际，生产力和教育水平都差了一个一座马里亚纳海沟了，现代人都能手搓炸/药，甚至简易机床，你一个星际的人，杀伤力理应更大啊。

遂有绛河这个主角，祂不论穿越到什么时代，都只有祂折腾世界，没有世界折腾祂的份。

毕竟，人真能手搓机床手搓核武。

可能有读者好奇绛河的结局。

大荒背景是一个系列的，我在不朽那篇的番外里写了这颗星球的未来历史。

最后也是结束一切战争的世界大战摧毁了所有的国家，而最终的赢家是朱厌君扶持的阵营，建立起统一全球的联邦。

嗯，绛河会被捶翻。

不是祂不够强，祂的主业是科学家，不是政委，也不是政治家，在武力没有拉开质的差距时，跟专业的比起来，肯定不如——祂当然有更强大的武器，比如黑洞，但祂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拿黑洞来对付敌人，那叫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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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遗民（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