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夜里刚打的霜,被初升的日头略晒了晒便消融大半,山间小路本就陡峭,现下更是泥泞难行。
此山高耸入云,除却满山石树并无兽类出没,风过时枝叶碰撞发出的声响尖锐刺耳,犹如鬼怪呼啸,因而人迹罕见。
往日也就是偶尔来几个亡命之徒,做些谋财害命的买卖,完事将人往山崖下一抛,天知人不知。
今儿倒是稀奇,漫山遍野都是人。
“三天三夜!除了树就是石头,连根毛都看不见,到底要找什么啊!”
“就是说啊,早知道不来了,有这功夫我都能筑基了。”
“你可拉倒吧,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还是想想找不到长老要的东西,回去怎么交差!”
“挨罚呗,光让找,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能找到才有鬼了。”
山顶上,两个穿着打扮相差无几的少年正背靠一块巨石拌嘴,一个鱼泡眼,一个塌鼻梁。
鱼泡眼衣摆处泥点四溅,显然已是走了不少路,满腹牢骚抱怨道:“还有半年才到选拔会,非要这会儿下凡间境,灵气又少,吃的又差,来这三天我都瘦了!”
塌鼻梁半个身子都是泥,像是摔了一跤,揉着膝盖也很郁闷:“长老一张嘴,弟子跑断腿,唉!不会要在这里待到选拔会吧,不要啊!”
两人抱怨个没完,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时不时扭头看看四周有没有其他人,定是瞒着他人在此偷闲。
一石之隔,糖糖和阳崖挂在正下方的崖壁上,正要爬上来。
[有人。]糖糖揪住阳崖的头发,[还上去么?]
阳崖用力往上一撑,半个身子冒出去,只看见一块巨石,料想说话之人应该在石头后面,便小声道:“先上去。”
话音将落,阳崖便已背着糖糖悄无声息出现在巨石后。而那两人全然不知,还在偷摸聊八卦。
“诶,有个小道消息听不听?”塌鼻梁压低声音。
鱼泡眼顿时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这次下来的人里还有几个龙灵舍的,这事你知道吧。”塌鼻梁不紧不慢卖着关子。
“别说我还纳了闷了,往年这种苦差那些家伙可瞧不上。”鱼泡眼闻言精神又走了,略有不忿,“今年吃错药了,跟咱们抢积分来了。”
塌鼻梁谨慎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又继续道:“前段时间这座山打了几个雷,他们就冲雷来的,我听说,有宝贝!”
“打几个雷还能有宝贝了?那这么多天也没看见宝贝啊,尽挨饿了。”鱼泡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可不是普通的雷,是雷劫!我听说能受雷劫的都是天材地宝,奇珍异兽,他们肯定是来淘宝的。”塌鼻梁憧憬道,“要是让我拿到宝贝,说不得我就三年筑基,五年结丹,十年飞升天外天了。”
“你要是能拿到宝贝,三息不到便成刀下亡魂,想啥呢,还结丹,能滚蛋都算你命大。”
鱼泡眼的白眼都快翻到天外天了,根本不信那些梦话,信凡间境能有雷劫有宝贝不如信他能升天。
“呜——”
悠长的哨音传来,两人赶忙往山下跑,鱼泡眼甚是激动:“集合令,结束了!快走快走,回去我要吃顿好的!”
[走了。]
阳崖一个没看住,糖糖便窜了出去,速度快到甚至能看见那两人匆忙下山的背影。
“糖糖……”阳崖无奈扶额,想说什么,但是看到糖糖那双透亮的眼眸,还是什么也没说。
罢了罢了,左右有他在。
[他们为我而来。]糖糖一语道破,歪头看向挚友,口出惊人,[要杀么?]
他直觉那两人说的什么长老什么龙灵舍找他定然是不怀好意,而他短暂却丰富的与坏人交往的经验里,只有杀与被杀。
虽然他并不在意那些人是不是对他不安好心,但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觉得挚友可能会比较在意。
“不过是两个小喽啰,待日后再找机会直击幕后。”阳崖果然比较在意,但更在意的是已有的仇人,“我们先去报仇。”
说话的功夫那些搜山的人便已尽数撤离,糖糖跟着挚友慢慢悠悠往山下走,报仇什么的听着就很累很麻烦。挚友那么厉害,他也没有一不小心被反杀的机会,实在是对报仇提不起劲儿。
下山的路不好走,阳崖在前面开路,越走越熟悉,心里不禁有些忐忑,生怕糖糖也觉得熟悉,想起点什么。
比如那个雨夜,比如那两个匪徒,比如那晚是他把糖糖背上山的,诸如此类的一些事,虽然那时的他还是个傻子。
[他们也是修仙的么?]糖糖冷不丁问道。
把心不在焉的阳崖吓得脚一滑,差点也摔一身泥:“对。一个练气一层,一个练气三层。”
[你如何晓得?]糖糖好奇,他怎么看不出来。
“待你日后修为高了,也能一眼看破那些不及你的人是何境界。若你现在就想看……我可以教你神识之法。”阳崖收拾好情绪,在记忆中翻找有关神识的法诀。
糖糖闻言又问道:[你境界几何?筑基?结丹?]
其实他也不懂这是什么境界,不过方才听那二人谈话,这两个境界应是很高的境界。
“我和你一样,练气一层。”阳崖内丹田闪过一道红光,境界变成练气一层,又准备教糖糖如何用神识查探。
[你不是说你没有修为。]糖糖幽幽看向挚友。
阳崖身子一僵,假装没听见:“神识也可以修炼,糖糖想练么?”
[练……]其实糖糖不想练,但挚友的眼神实在让他无法拒绝。
要练也不想现在练,糖糖生怕挚友兴致来了现在就拉着他修炼,赶紧转移话题:[方才那两人说的选拔会是什么?]
“呃……”阳崖语塞,翻遍庞大的记忆也没找到关于选拔会的一点半点,只能挫败承认,“我也不知。”
竟还有挚友也不知道的事,糖糖惊得眼睛都略睁大了些,他还以为挚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下轮到阳崖想转移话题了:“你还记得雨家么?”
话音方落阳崖就想扇嘴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雨家便是糖糖曾经待过的地方。
糖糖陷入过往,听说他并不是在雨家出生的,他名义上的父亲因痴迷他的母亲,于是不在乎母亲有个刚出生的孩子,执意将人娶了回去,甚至因为母亲将府邸改称为雨府。
可没过多久母亲便去世,父亲紧接着取了第二任妻子,生了个可爱的女儿,一家其乐融融。
可不知为何,雨府还叫雨府,他也还住在那里。只是,整个雨府除了他,无人姓雨,而他,艰难生存,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甚至没见过他的母亲,他亦不知留在雨府有何意义,直到如今,他依旧疑惑,“父亲”到底为何非要留他在府中。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从前的他愚蠢、孱弱,只一味逃避、寻死,叫人耻笑。现在他已是新生之人,修仙之士,该成长了。
挚友说,修士最忌心魔,修炼要先修心,物来则应,过去不留,方可天地归心,水起风生。
既如此,雨家那些人杀了便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一个不留。
内心杀气腾腾,面上平静无波,糖糖嘴角微弯笑意似有若无,好一副清婉无暇娇颜色,任谁也看不出这好颜色后掩藏的浓烈杀心。
阳崖深觉说错了话,又怕糖糖想起些不该想的,便只敢埋头赶路,不敢回头多看。若他能再胆大些,只需稍看几眼便能发现,他的糖糖此时正浑身冒着黑气。
二人要去雨家,却都不太清楚雨家地处何处。糖糖不清楚是因他自小便没出过雨家的门,至于阳崖么,去雨家偷人那会儿他还傻着呢。
没错,糖糖是他当初从雨家偷出来的。
虽说如今清醒了,可忆海庞杂,实在是记不起雨家在哪个犄角旮旯。
下山后阳崖逢人便问雨府怎么走,却屡遭碰壁,无论男女老少,看见他们都是摇头就走不愿多话,好似他俩是什么洪水猛兽,要吃人一般。
“怪哉怪哉,实乃怪事。”阳崖百思不得其解,记忆中他痴傻时凭着这张脸便可得不费之惠,可谓无往不利。
现下因何不好使了呢,莫不是理智得拿颜色来换?
糖糖从前没因好容貌得过便宜,倒因那张好脸受了不少折辱,因而比挚友看得明白:[我们像乞丐。]
在崖底数年日月,挚友身上的衣裳早已破破烂烂,他身上的法衣也只是勉强能穿,更别说二人披头散发的,便是有好颜色也被遮了大半。
当真不像修士,像逃荒来的乞丐。
“那便先去修整打扮?”阳崖尴尬的轻咳一声,弱弱询问。
[没钱。]糖糖的回答直击要害。
“哦。”阳崖讷讷应声。
[以后修仙也要钱么?]糖糖发出灵魂拷问。
“要的……”阳崖只觉得脸都要烧熟了,依稀间好像看到他在糖糖眼中沉稳高大的形象正在产生裂痕。
一阵风过,二人沉默的盘腿坐到路边。阳崖在心里哀嚎,钱啊钱,都修仙了为何还得愁钱。
管你修的什么仙,没钱只能羞人呐!他好羞人呐!
“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去做苦力也能挣几个钱,竟拉着娘子一起讨饭,真不是东西啊!”
路过的汉子给了阳崖沉重一击。
“姑娘啊,跟着这种男人只有吃不完的苦,还是快跑罢。”
路过的老妪给了阳崖致命一击。
他不允许!他不允许糖糖离开他,他的心会死的!
挣钱!一定要挣多多的钱!再也不能让糖糖吃没钱的苦!
不过……
“娘子?”
阳崖扭头看向正在扒拉头发的糖糖,乌发下露出一张仙姿玉色的好容貌,不禁眼神漂移。
糖糖确实很好看。
[是挚友,不是娘子。]
糖糖抓住重点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