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 第77章 选择

米迦勒久久盯着手中的传音石，一条条文字或深或浅地浮在银白色的宝石表面，全是他向对面发出后便再了无音讯的可怜信息。这时他才终于理解了能罔顾对方意志自动连通的传音石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天国一正一副两位君主之间隐约发展出派系斗争的要紧关头，路西法此刻却忽然失联，他也猜不出这是坏事还是好事，于是只好对着其他几位可能知情的天使疯狂消息轰炸。

雷米勒不断警告他让他守在伊甸园中好好反省，对于天国副君的话题一词不提；加百列的态度暧昧不清，只偶尔透露点让人根本看不懂的只言片语，再往深问便恼羞成怒地不肯应答了；玛利亚与副君殿下一道失联，乌列尔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拉斐尔的回复好像天国对外发布的公示文书，在他的口中上帝统治的神国正上下齐心、一片欢快祥和。

米迦勒看见这些回复后蓦地生出了股不管不顾冲出伊甸园一探究竟的冲动，好半天才将其重新压制住。情急之下，他都险些向明显看不惯他的利维坦以及口中没一句实话的别西卜打听消息了，纠结了半晌，米迦勒忽然又想到了一位人物。

——“神之友”拉贵尔常年紧伴于耶和华身侧，幼时米迦勒也常常与他见面，只是关系并不如加百列和雷米勒亲近。问候对方之前米迦勒本没报多大希望，没想到过了两日，拉贵尔竟然回复了他：“眼下局势并不算好。”

咦？

看这语气，“神之友”似乎有意向他透露些什么？

米迦勒正待细问，结果下一秒，一道魔法阵弹到他眼前——失联许久的玛利亚总算回归了。他于是顺手将魔法阵补全，圣女的虚像随即隐隐约约透过宝石从远离纷争的伊甸园中显现出来。

“出大事了。”玛利亚说。

米迦勒提醒她：“这句话你上回见我时已经说过了。”

玛利亚摇了摇头，经过这些时日，她瞧着似乎比先前疲惫了许多，看向米迦勒的眼神也格外的复杂，其中像是蕴含着千言万语。米迦勒抓心挠肺地忍着催促对方的冲动，好在玛利亚也并没有存心吊着他，紧接着便说：

“几日前精灵的登基大典才落帷幕，支持克里斯汀公主与纳莱斯王子的势力分庭抗礼，两方久争不下、开启了黑森林史上第一个‘双王时代’。随后克里斯汀公主作为精灵的使者借朝拜典登上天国再度觐见天父，久久未踏入圣教堂一步的路西菲尔殿下也在此次朝拜典中出席。

“我们本以为这是天父与副君殿下关系缓和的先兆，可没想到朝拜典进行到一半，那精灵公主忽然向天父进言，声称她在精灵祭典期间被困黑森林‘死地’、因受审判天使长倾力相助才得以顺利归来，心中感激不尽，希望能以谷多皇室的名义向你当面表达谢意；在她之后，枯草荒原的兽人使者、机械堡垒的矮人王子也齐齐发声，对你祭典期间的种种义举大加称颂。”

“……克里斯汀疯了吗？”

玛利亚说：“教堂内无人敢发话，却听路西菲尔殿下突然打断了他们，他呵斥这几位使者‘愚昧无知、辨识不清，唯有天父才会从苦难中拯救他们，因此审判天使长所作所为皆从于天父的意志，他们此刻合该感激称颂的也不应是你、而应当是上帝耶和华才对’，接着他又转身恳请天父：‘赦免这几个外族使者因无知犯下的不敬之罪’。”

米迦勒：“……”

……这是在请求赦免吗？！这分明是在造反吧！！

玛利亚见米迦勒的脸色忽青忽白，被诸多事端摧残许久的内心总算生出了一丝宽慰，她继续道：

“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天父最终也没有回应副君殿下的请求，然而朝拜典结束后，一纸检举‘天国副君私下与外族勾结’的弹劾书忽然送到了元老院，随即圣廷在‘拂晓之殿’总管事道格斯的书房、金星天胜利军团三位将领的住处都发现了疑似与外族联络的信件和传音石。由于先前龙族的事，元老院如今对于‘私自联系外族’的案件极其敏感，道格斯管事与三位将领直接被下了巴比伦狱，前几日凡歌颂副君殿下美名的教堂祭司也均以‘不敬天父’的名义遭到停职查处——我这些天没来得及回复你，便是因为修道院内有不少天使都在私下抄了关于殿下的赞美诗。

“不过如今你正被关在伊甸园内、审判长职位空缺，无论是金星天的几位大人还是教堂祭司们都只停留在了候审的阶段，元老院内部也不齐心；部分元老几次试图越过审判庭、主张由掌管‘真实之眼’的巴比伦狱继续往下推进，然而萨麦尔大人明显并不想沾这趟浑水，审判庭内部同样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由一位副庭长暂任审判长之职主持审理，另一派坚称要等待你的指示、大约是顾及你的立场不敢擅做主张——于是事情就在各方角力中一直拖到了现在。”

“……”

米迦勒听到最后，脸上已完全不知该摆什么表情了，他想起自己发给路西法最后一句“天真”的讯息还是暗示对方他在伊甸园多住几日也没什么，全然不知局势竟已发展到了如此你死我活的阶段！

他沉默了半天，又问玛利亚：“那弹劾书是谁送上去的？”

玛利亚说：“据说是几位大贵族联名上书，再具体的，我便不清楚了。”

弹劾与发现“证据”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随后的查处下狱更是一气呵成，必不是几个所谓的大贵族就能推动的。“勾结外族”这罪名可大可小，然而朝拜典上几位外族使者和路西法联起手来都敢将审判天使长的擅离职守之举强行扣回耶和华神脑袋上了，因此罪名一旦坐实、必然是往“大”的方向偏。此事过程拖得越久反而越不利，若是最后逼得元老院直接向天父请旨，说不定到时候禁足反省的就不只是审判天使长一个了！

米迦勒焦虑地攥紧了传音石，结束和玛利亚的通信后，他下意识起身走出几步，想着对方口中的“几位大贵族”，忽地又停下，给一位久未联系的天使发去了信息。

“达伦老师，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正穿着矮人打造的义肢在房内重新适应行走的达伦摸见了发烫的传音宝石，他起先一愣，随即就差点被审判天使长的“老师”一词吓得砸回床垫里。

在与对方交谈几句后，达伦揉了把脸，隐约感觉此刻在家休养数月的自己竟无意站在了天国政局的风口浪尖上，他半是紧张半是激动，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拐进了查德西尔所在的宫殿。

他没能见到查德西尔长老本人——从前达伦也算是家族中最受宠的孩子，不过自他残废以后，查德西尔对他的关爱显然大不如前——他半道截住自己的一位堂兄，对方眼下正在宫殿里跟随着查德希尔长老做事，面上一派风光得意。达伦和他打过招呼，随后问他：“长老最近……是不是在忙副君殿下的事？”

堂兄闻言收起笑瞧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达伦故意做出瑟缩的样子，他压低声音：“我、我害怕啊！你难道忘了？先前弹劾过路西菲尔的天使如今不是停职下狱就是被处决，万一这是那暴君刻意设下的陷阱，等到他事后清算……”

堂兄皱了下眉，他看着达伦“惴惴不安”的模样，心说这位昔日骄子的胆量与心气简直是跟着他的腿一并被削没了，他敷衍道：“这次当然与以往不同。”说完，他颇带怜悯地瞥下眼睛，又自觉充满亲情关怀地安慰了他一句：“你不必过于担忧，我们对天父的虔心无可撼动，命运也自然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有什么好怕的？”

“‘命运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米迦勒看着达伦发来的这句话凝眉思忖了两秒，紧接着猛然顿悟——能与“命运”这词挂钩的除了耶和华之外，不就只剩下“智者”拉结尔了吗？

拉结尔早早怀疑路西法勾结混沌背叛天国，眼下又有回归天国的耶和华撑腰，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些大贵族有胆量直接与路西法对抗、甚至能驱动圣廷大肆搜查金星天以及那些歌颂天国副君的教堂，背后竟是有拉结尔这位天使长的授意！

想通这关节，米迦勒匆匆沿着龙族少年们居住的地界逡巡了一圈，最终在河岸边一处离着所有龙都很远的位置找到了孤零零的莱依。

他降落在“莱依”身边时，对方有些悚然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绷着下巴点了下头算是打了声招呼，就听米迦勒问：“那个‘撒旦使者’在消失之前可有嘱咐过你什么、或者额外交给你什么东西？”

“莱依”瞪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说的这些是那孩子经历的事，我并不记得。”

“……”

龙族少年之中只有当初的莱依与那撒旦接触最深，倘若撒旦随后想再次联系他们，也只会同莱依交代。米迦勒深吸了一口气，他说：“生灵死后的魂只会消散、或者是异变为死灵一类的魔物，因此你们先辈的灵魂不可能通过某种仪式附在你的身上——你就是莱依，只不过拥有了你先辈的记忆而已。”

大约是审判天使长的脸色让“莱依”想起了永无城破时那个浑身沾着龙血的天国将领，他没回应这话，只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作为唯一一头成年的龙，“莱依”才是这些幸存者中对天使敌意最重的那个。他开口道：“抱歉，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当初被米迦勒带出永无城的龙们现今大多都适应了此地的生活，唯独继承了远古记忆、以至面目全非的“莱依”始终与自己的同族躲得远远的，像个早已溺死在冥海中的灰暗色的孤独亡魂，极生硬地卡在了天国生机勃勃的芳草绿树间。

立场相悖，米迦勒也无话可说。他心中离开伊甸园的念头愈发强烈，只是行踪不明的大魔如同一根始终化不开的刺，连带着将眼前伊甸园的风平浪静都衬得虚假起来。

假如事情真像他先前推测的那样，如今的米迦勒就该继续老实地守在伊甸园中，以防给那大魔或者其他心怀不轨的存在营造可乘之机——这不仅合乎他封印混沌的使命、同样不会辜负耶和华对他的信任，何况米迦勒匆忙之下赶回天国，也未必就能帮上副君殿下什么忙——

可难道他就能狠下心，隔着天堂城与禁地之间遮蔽视听的白雾、心无旁骛地做一个信仰坚定的圣徒，明知路西法独自被卷在争斗的漩涡中仍无动于衷吗？

他能吗？

连通外界的传音宝石被越攥越紧，支撑不住地劈开了几条裂痕，其中的魔法阵由此损坏，无数人过去留下的无数消息一瞬间便一条接着一条地涌出了宝石表面：

那厢雷米勒刚劝他“及时悔改，不要再次犯错”，而后拉贵尔的“眼下局势并不算好”紧接着就冒了出来；乌列尔不停地对他说“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拉斐尔开始播报“天国一如往日般和谐而光明”，才报了一半那条“命运也站在我们这边”的宣告就得意洋洋地压了上去，后面还跟着被问烦了的加百列：“我之前嘱咐过你‘好自为之’你又当做没听见吗？米迦勒你到底想做什么？！”

起伏不定的话语来回撕扯翻涌，彼此攻讦间，终于将那个米迦勒先前不断试图忽略埋藏的事实鲜血淋漓地展露出来：耶和华与路西法之间，他注定只能选择其一。

米迦勒“砰”的一声将传音石摔了出去。

好不容易找见他的莉莉丝见状一惊。她停在原地，先看了看米迦勒，又看了看那碎裂的宝石，不明所以地问：“你被扎到手了吗？”

“……”米迦勒背对着她做了个深呼吸，随后他转过头，表情异常平静道：“来吧，即然‘一切命运皆有安排’……我们就将这选择交给命运试试。”

伊甸园的天空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灰黑色的云越叠越浓，沉甸甸地仿佛即将要坠落，偶尔有间断的、压抑的雷声被闷在乌云后，像是命运已提前给出一个不好的预兆。

米迦勒与莉莉丝站在基逊河畔。他召出了一条木船。

“——伊甸园与圣城之间隔着一片封锁空间的白雾，只有基逊河才能穿过这片雾将两地连通。然而在顺流前往天堂城的途中，由于禁地的封锁，基逊河有时也会莫名同伊甸园里其余的三条河连接在一起，因此需凭借天父留在木船上的咒语才能确保这船不会半途驶入其他河内。

“一会儿我会灭掉船上的咒语，随后我们坐船沿河顺流而下，如果最终成功抵达天堂城东城门，我们就直接进城；如果没有，那……其余三条河也会把我们送回伊甸园中。”

莉莉丝不懂米迦勒为什么要做这些迁回麻烦的事，不过肯迈出第一步总是比先前有进展的，她觉得必是自己孜孜不倦的劝导起了作用，遂欣慰又大度地点点头：“好啊，听你的。”

一人一天使随即上了船。木船顺水而动，沿着弯曲的河道缓缓朝伊甸园外驶去。途中米迦勒的心跳随着摇晃的水波越来越重，“咚、咚”的仿佛一声声敲在他脑中的鼓。他屏住呼吸紧盯着前方，然而直到他们渐渐被雾气包围，米迦勒才发现他这一路的心算是白跳了——

木船驶到了伊甸园的入口，随后它停在那块刻了字的石碑旁，不动了。

米迦勒：“……”

莉莉丝不信邪地搅动水流，然而这船好像忽然在底部绑了个秤砣似的，怎么都不肯往前滑一步。米迦勒打断了莉莉丝徒劳的举动，他带着对方下了船，下一秒，那船就像是避瘟疫一般“哗”的沉入了水中，再也召不出来了。

米迦勒站在岸边眼睁睁瞧着木船没了踪影，希望直直沉底，怒气节节攀升——亏他之前还反复纠结那一通乱七八糟的，结果耶和华根本就没想过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咬牙切齿地一脚踹在了旁边立着的“伊甸园”石碑上，石碑无辜地斜出去半个身子。米迦勒瞪着它急急地喘着气，过了许久，又在莉莉丝不理解的目光中愤怒地将其扎回土里。他靠着石碑坐下，莉莉丝说：“你先别放弃啊？要不然你直接用你的翅膀带着我沿河飞出去呢？”

米迦勒说：“那是在找死。”

他看着眼前不急不徐流淌着的优雅河面、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胸口原先沸腾的心气无人在意地叫嚣一阵、也逐渐被磨平了，只剩下了一堆冷冰冰的灰。一旁的莉莉丝头一回离希望如此之近，她不肯死心，绕着周围转了好几圈，又朝伊甸园外的迷雾中眺望，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大叫：“啊，你看！有船来了！”

哦，是了，今天是圣城的天使接亚当离开伊甸园的日子。

莉莉丝显然也想起了这点，她又开始惦记她“灵光一闪”的歪主意：“哎，不如我们现在去把那船抢下来怎么样？”

“……”米迦勒郁闷地揉着额角：“没用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莉莉丝对他这种消极的态度非常怒其不争，眼看那船与船上的身影越来越近，她连忙拽米迦勒：“快快快！那船要过来了，快呀！”

本就郁闷的米迦勒被拽得有点冒火，他抽回自己的胳膊：“我都说了没用——”

“什么没用？”

……

米迦勒的动作和声音一起僵住。

他不可置信似的在原地停了一秒，指尖轻轻颤抖，随后他缓缓转过头，又将视线一点点上移——

路西法就站在船上垂眼瞧着他。

本想昨天发的，还是晚了。

那就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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