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 第70章 石出

什么？

短短一天之内米迦勒居然被克里斯汀震惊了两次，他不确信道：“被生命树的意识控制？你是指……卡巴拉生命树主干的意志在干扰你吗？”

克里斯汀说：“不是干扰，是控制，就好像我当初操控那具傀儡一样。”

“……”米迦勒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那深埋在生命树中的大魔作祟：“你从什么时候感觉自己被生命树操控的？”

克里斯汀嘴角抽动了两下，接着缓缓露出一个苦笑：“从我儿时——我第一次感应到卡巴拉生命树的时候起。”

米迦勒：“……”

那厢盘踞在精灵公主心头许久的恐怖阴霾此刻终于散了出来，克里斯汀不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被母亲抱进大殿里，那截光秃秃的树干当时就浮在水池中央，母亲淌过那水，让我伸出手去触摸它——”

那树干在碰到她指腹的一瞬立刻便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生机，花与叶匆匆忙忙地突破了干枯的树皮表面绽放舒展开来、喜悦地缠绕在她的指尖。澎湃的生命之力在水池中央激荡，围在池边的圣殿祭司们奔走欢呼，喜极而泣，乐声与祝福声高高地飞上了宫殿的屋脊，黑森林王储的名号就在一片雀跃欣喜的氛围中落到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女孩头上。

她当时无端觉得怪异，便想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可那缠绕在她指尖的花枝却猛然收紧，死死地拽着她，藤蔓一路向上蜿蜒，一瞬间就锁住了她的手腕。克里斯汀惊恐地瞪大眼，然而她抬起头想求助时、却只看到了一张又一张欢喜的笑着的面容。

等她年纪稍长，希尔瓦大祭司亲自把她领到寂静湖泊中心，教她将自己的意识与那棵伟大的树连接在一起。克里斯汀甫一踏进那树洞中，满树的枝桠都不由摇动起来，叶片摩挲着像是在低语。她的意识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探入了那古树中——仿佛行走在地面上的人一脚踩空，她先是在浩瀚的自然之力中坠落了许久，那些力量穿过她的肌肤、血肉、五脏六腑，从她脚底钻入又从她头顶渗出，直到她每根骨头都被洗净了，她才恍恍惚惚地悬停在一片虚无当中，缓缓抬起了头。

随后她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

——克里斯汀完全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因为目之所及全被那巨物所占据、于是只能用这模糊的词来指代。她的意识僵在原处一动不能动，现实里跪在树洞内的身驱不自觉地发起了抖，用以呼吸的口鼻仿佛被冻住了。她感觉那东西在打量她，过了很久一段时间、久到她的神智都快要熬干，那庞然大物突然间开始移动，一个幽深的裂口从这物的中间分开，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叶片，有金色的光从其中慢慢地飘了出来。

克里斯汀正对着那通天贯地的裂隙，她仰着头，而后这裂隙就压过来将她一口吞了下去。

“我猛然惊醒，逃难似的睁开了眼，下意识想找希尔瓦大祭司求救，可当大祭司看见我时，却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我这才发现在我的意识与生命树相连的期间，我竟不自觉地在木牌表面篆刻出了一篇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词句——刻录木牌需要操纵圣殿秘法，此前没有一个精灵教过我这个。”

精灵们于是称她为族群之光、称她为卡巴拉生命树的宠儿，他们在她身上贴满了极尽褒奖赞颂之词，给予她无微不至的宠爱与关怀。那日过后克里斯汀连做了几晚的噩梦，梦中的庞然大物一次次张开嘴将她吞噬，她醒时惊惶地喘着粗气，汗水将浑身的衣物都打湿了，倍受宠爱的公主再支撑不住，奔入神殿向她最信任的大祭司诉苦痛哭、原以为从此再不必与那棵恐怖的树产生关联，然而又过了数日，她只看见了希尔瓦脸上骤然崎岖的纹路、以及那颗无情熬炼着对方生命力的魔法石。

“此后我不再向祭司们求助。我依照他们的指示日夜修习感应草木元素的魔法，自然之力在我体内愈发充沛、我对草木的感知愈发强悍，同时那庞大的意识也与我靠得越近，好像我的身上也发了芽、将我与它逐渐缠在了一起。我走在地面上，却总觉得我的身躯在无限拉长，我的头颈与胳膊高高伸向天空、双腿与脚则深深地扎在地底下；有时我写下一句话、自己却看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恍惚间我做了某件事、事后却又常常忘记了理由、最后也分不清这事究竟是我想做还是树想做……渐渐的，我甚至产生了某种怀疑：我其实并不是克里斯汀，我只是卡巴拉生命树在黑森林投下的一片影子。”

“……”

寥寥数语好似一把重锤砸下，米迦勒先前的种种疑虑与推断全被这天外飞来的惊雷劈成了碎末，他的理智在克里斯汀平缓无波的声音中艰难地挣扎重塑：“所以……后来那个黑翼天使……你的同伴找到你，莫非他们有让你摆脱生命树意志的方法？”

“是的。”克里斯汀说到这顿了顿，又道：“当初那天使来找我时，他的翅膀并不是黑色的。”

“那天使以天国驻军特使的身份找到我，称寂静湖泊中心的生命树内有一条通路可直达天堂伊甸园，要我帮他连接生命树、将他的圣魂渡入这条通路之中。他说他知道我如今面临的险境，作为答谢，他会帮我压制住卡巴拉生命树的意识，我于是便按他所说的做了，果不其然，在我将他的圣魂渡入生命树当中的第二日，那庞大意识与我之间的连接断开，我——以及我的族人都再感应不到生命树了。

“然而没过多久，我与生命树之间的连接竟重新有了复苏的征兆，那时正值朝拜典前夕，我母亲发往永无城的书信被截下，天国驻军与纳莱斯联手将她软禁于王宫之内；我于朝拜典当日登入天国，随后便遭到了追杀，那所谓的驻军特使在我九死一生之际将我救走——当时他的翅膀已是黑色的了，他同我解释说他们在伊甸园中的布置被发现，恐怕我会受到牵连、于是特地来保护我的安全。”

“我原本是不信的，只以为他们不过还有其他用得到我的地方，可这些天使为了从那些追杀者的手中救下我当真是不惜性命，由于生命树的意识复苏，为防我被控制，他们甚至从不让我使用自然之力；再后来天堂与龙打了仗，等战争结束，护卫我的天使们几近死绝，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去世了，最后一个守在我身边的天使将那枚代表我族最高权力的戒指交到我手里，让我暂时进入‘死地’躲避卡巴拉生命树意识的追踪，等待他们的接应。”

“再后面的事，米迦勒大人应该都知道了。”

她久等救援不至，自己的身躯又在“死地”中不断被腐化侵蚀，唯一能用来联系外界的仅是一具用矮人傀儡术操控的木偶——而这违背自然的傀儡之术向来为精灵所不齿。霍尔大师建议她向本族求救，傀儡握着羽毛笔，本来憋了满腹的长篇大论、到最后竟一个词也出不了口，只在布条上匆匆留下了一句语焉不详的“它要害我”。

精灵是从生命树中诞生的种族，他们的后代出生时要受寂静湖泊里的湖水洗礼，死时身躯置于船上、又放归于卡巴拉生命树；他们天生拥有与草木沟通感应的能力，以卡巴拉生命树赐予的自然之力为荣，人人都称天使是九环世界信仰最虔诚的种族，然而精灵却有自信说他们对卡巴拉母亲的敬重绝不会比那些天使对他们的上帝耶和华更弱。从生到死，从“新生”“生长”到“成熟”“腐朽”，卡巴拉生命树几乎牵着每个精灵的一生。

由此看来，克里斯汀反复逃避抗拒与生命树的意识融合，反而才该是大不敬的。

她那时操控着傀儡的身躯从生命树底的陷阱内逃脱，远远望着湖面上连天接地的荧光，灼灼的像是要将黑森林里的夜色都烧干。那些被选做生命树侍者的精灵、一辈子都得守在这寂静的湖面上，可他们从不会有怨言，更没有逃避职责的想法，只因他们的信念如此纯粹。希尔瓦大祭司焦急的呼唤声在她身后时起时落，若是大祭司阁下知道自己一向最欣赏喜爱的公主原来竟是这样的懦弱与踌躇，想必也会十分失望吧。

它要害我。它要害我。

卡巴拉母亲的荣光之下，委屈恐惧的女孩从幼时便不断发出的一声声疾呼，又有谁能听见呢？

另一边眼疾手快抢到了精灵公主求救布条的米迦勒则在克里斯汀语毕后，彻底将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怪不得克里斯汀当时敢上天国为他母亲求情、毕竟以她的视角，她根本没做任何违抗天国的事！想来也确实，能在智者的追杀下护着精灵公主成功逃脱，这些天国叛徒的势力必定不小，倘若个个都身负黑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天国藏匿这么多年。

那天使携带混沌之力凭借克里斯汀进入了生命树的“通路”内，沿着通路向上爬进了伊甸园核心，随后混沌扑出去将大魔的封印撞开了一条缝隙，此举必然违背《至高言灵书》中天使与混沌为敌的使命、而且比被坑害的萨拉要名正言顺得多——那天使依书中所言长出黑翼堕为魔物，圣洁的“成神之路”不愿再承载他的灵魂，于是他又从伊甸园直直摔回了黑森林、仅仅留下了一片羽毛；又因这“通路”之中有类似于那枚永无城脚印的、来自未来耶和华的力量与此时间点的耶和华互斥，以致上帝看不清这黑羽以及那黑翼天使背后的因果。

可既然那天使最开始并未堕落，他的圣魂又怎么能携带的了混沌之力呢？

——一万六千多年前，混沌从南图书馆里偷出来的那一页“月之魔法”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沙利叶最初因体内混沌之力痛苦难忍的时候，圣女玛利亚便是通过“月之魔法”暂时将其压制，虽然她使用这魔法用得非常不顺手，却足以证明天使是能够凭借“月之魔法”短暂操控混沌之力的。

于是否认秩序的伪神就这样侵入了生命树当中，掐断了寂静湖泊这一脉生命树与精灵们的联系，此后圣殿祭司们再感应不到他们的卡巴拉母亲，而他与路西法当初从永无城返回伊甸园禁魔区的时候、副君殿下还曾被那埋伏在生命树里的混沌偷袭了个正着！

只是……听克里斯汀的这番叙述，她逃入“死地”之时前途未卜、护卫死尽，若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有余力将追杀者们的尸体拖进来毁尸灭迹，那着实有点太离谱了。这样细数下来，能干出这事的，大概就只剩下那一位始终没在这故事里正面出场的大魔了。

米迦勒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些天使要你等待接应时，可曾说过接应你的人几时来、怎么带你安全离开么？”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她见对面天使无意识地皱了下眉、大约能猜见对方是在想什么，她说：“米迦勒大人误会了，我虽感谢那些天使舍命相护，倒也没因此昏了头，实在是他们不愿告诉我太多：我不知他们当初为何要进入生命之树的‘通路’，不知他们在‘通路’的另一头做了些什么、与那混沌伪神又有何关系，不知追杀我的人是谁，也不知您与副君殿下随后会不会强行将我带出‘死地’、使我与卡巴拉生命树彻底融合……我从前虽承受着被生命树吞噬的恐惧，偶尔却也沾沾自喜于这副躯壳因此被赋予的强大力量，直到母亲被囚那日我才终于发觉自己的软弱……”

卡巴拉生命树与精灵族的联系骤然断开，生命树圣殿一时间死寂得令人发慌，她又惊喜又惶恐地压着难得忐忑的心情随奥薇尔与圣殿祭司们从寂静湖泊中心出来。奥薇尔将她单独牵入伊米尔王宫内殿，一转过头，方才的焦躁瞬间就从脸上撤得一干二净，前任精灵王持着她的优雅自傲伸手捋了下克里斯汀的发，随后便对她道“此事不必你担心，我自有对策。”

奥薇尔并不是个十分慈爱体贴的母亲，做这种颇具温情的动作时难免显得有些生疏，克里斯汀只记得对方的指甲从她眉尾向下一路划到了她的耳根，直到现在，那微微刺痛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她的脸侧。

她起初不知为何母亲对于卡巴拉生命树的断联并不惊异、又为何能在随后迅速与神秘的龙族搭上线，后来奥薇尔身死，护卫着自己的天使却将本该落入纳莱斯手中的王戒交到她手里时，她才明白大约无知对于弱者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原打算再拖延几天时间，不过听您的意思，我应该也等不到谁来接应了。可惜没法继承我母亲的遗志。”克里斯汀说起这些时，语气表情都异常的平静：“我已将我知道的所有事都无一遗漏地告知了大人，随后两位大人如何决定已非我所能控制，只是性命攸关，此刻我绝不会踏出‘死地’一步，倘若与您的意志相违，我也只能以命相搏。”

“……”

克里斯汀说自己再无隐瞒，米迦勒是信的，毕竟精灵王的戒指既然能迅速转移到克里斯汀手上，证明那些天国叛徒此前必然与奥薇尔有联系，克里斯汀协助他们打开生命树的“通路”应当也是在奥薇尔的默许之下——一国之主显然比王储更适合当合作对象，比起克里斯汀，奥薇尔才该是与这群天国叛徒接触更深的那位。

然而……奥薇尔·谷多已经死了。

那对克里斯汀而言，这岂不完全是无妄之灾么？

精灵公主从小忍受着意识与生命树不断融合的恐惧，直到某日，一位天使仿佛带着上帝的福音般降临、为身坠无底洞的她抛下了一根绳，她于是毫不犹豫地拽着那根绳向上爬、心里说不定还对伟大的天父充满感激。随后生命树内的混沌被净化，那庞大无情的意识再度有了复苏的征兆，克里斯汀的第一个念头当然是登上天国找那位曾经帮助了她的天使求助，却不料在朝拜典之后竟接连遭到追杀，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卷入了天国的内斗当中，可奥薇尔被软禁、精灵王一职由与她同为王座竞争者的纳莱斯暂代，除去接受那黑翼天使的保护外，她已别无选择。

再后来形势急转直下，奥薇尔死亡，保护她的天使越来越少，甚至连那位拥有生命树权柄的拉斐尔大人也即将要亲自奔赴黑森林寻找她的下落——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位天使长一定不是来帮她的——走投无路之际，克里斯汀只得匆忙逃进能隔绝生命树力量的“死地”，抱着惨淡的希望等待那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接应者”援救。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米迦勒提前预想过克里斯汀选择协助那黑翼天使的许多种可能，从“受人胁迫”到“听从母亲命令”到“仇恨天国”再到“自身野心驱动”、最终悉数在真相的面前被炸了个满地开花。生命树竟会吞噬人的意识这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最开始他还大言不惭地对克里斯汀说可以帮她，结果等他真知道了对方所面临的险境，审判天使长除了哑口无言之外、竟也找不出什么办法来。

可见这世上的确有些事不分对错、也并非所有的事都能仅仅通过“正义”就可以解决的。

他想虽然拉结尔追杀克里斯汀并非出自耶和华的授意，但上帝既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有阻止，随后又将拉斐尔派入黑森林，说明克里斯汀死亡、又或者她的意识完全被生命树吞噬一定是对维护九环世界稳定有好处的，可难道克里斯汀就活该非常有奉献意识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棵树的傀儡吗？

米迦勒纠结得恨不得一头撞在树上，周身的火元素极其不稳定地扰动飞舞，几次都差点将那些黑漆漆的枯枝点着了、给本就不太平的“死地”再添一笔大灾。等他好不容易压制住周围躁动不安的火苗，才想起来上帝原本就只往黑森林派遣了天国副君与生命树守护者这两位大人，自己一个擅离职守的对克里斯汀也没有任何处置的权力。他于是发愁地将这事与路西法说了，没成想对方听完之后凝眉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我知晓了。此事我有办法。”

米迦勒：“……啊？”

他的耳朵等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接着不由瞪大了眼，一边震惊于路西法怎么对什么事都有办法、一边又惴惴不安地琢磨副君殿下的“办法”不会就是将克里斯汀当场处决吧？便听路西法缓缓地说：“混沌之所以能掐断生命树与精灵之间的联系，除它破坏秩序的能力外，也因为混沌的位格要远高于生命树——至高天的位格也同样如此。

“我可以在克里斯汀的意识中烙下一枚至高天的印记以阻挡生命树，拉斐尔不会违抗至高天的意志，同时耶和华的精神与至高天紧密相连，克里斯汀被打上这印记之后相当于将自己时刻置于耶和华的监控下，对于天国来说，这亦是一个能够接受的结果。而至高天作为混沌的克星，也可以防止克里斯汀此后被混沌利用，那些天国的叛徒再想与这精灵公主联系，同样无法逃过它的眼睛。”

刚刚还近乎无解的局面几句话的功夫居然就在路西法口中被拆分开来，各方势力也被安排得十分妥当、挑不出半点差错。米迦勒愣愣地瞧着路西法：“至高天的权柄……还能这样用吗？”

却听路西法道：“那要看克里斯汀相不相信了。”

米迦勒：“……”

嗯？

“这是我的猜想，我也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使用至高天的权柄，当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副君殿下说这话时丝毫不觉心虚，“不过总归克里斯汀眼下也不剩什么活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就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他明白了，总之就是先把克里斯汀“骗”出“死地”后再说。

幸而天国副君的威信向来与他的凶名相当，克里斯汀听了路西法的办法后一点没怀疑、当场便感激不尽地相信了。一路逃亡藏匿至今，好不容易照见存活的曙光，即便石头做的心恐怕都要忍不住热泪盈眶，然而精灵公主除了眉眼稍显柔和之外、竟没有其他激动的表情——常年受生命树意识的影响，她如今已流不出眼泪了。

离开“死地”的方式与进入“死地”时相同：正午时分，这片不详的树林会与外界的迷雾之林连接。连接处的出口位置并不固定，不过这在六翼天使强悍的意识横扫与空间移动的能力面前压根不算什么问题。

路西法为克里斯汀铭刻至高天烙印的时间总共没超过一刻时，躺在床上的纳莱斯不知自己的姐姐与这两位天使用不到一天的功夫达成了什么神秘协议、也不好继续躺在床上装病了。他“柔弱”又“颤颤巍巍”地爬下了树屋，与克里斯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个拥有着同一姓氏的精灵却像是陌生人一般，仿佛他们曾在那树屋中短暂向彼此流露过的衷肠也禁不住腐化的诅咒般一瞬间烟消云散。

米迦勒瞧着克里斯汀的背影仍有点不放心，他小声问路西法：“你确定你那烙印成功了吗？”

路西法道：“等离开‘死地’之后就知道了。”

“……”米迦勒的眉心不由聚起一个疙瘩，“可万一没成功，克里斯汀一离开就被生命树的意识融了怎么办？那时再将她拉入‘死地’还有用吗？又或者我们让她先在出口稍等……”

“呵。”路西法冷笑着打断他，“审判天使长胸怀大爱，从迷雾之林里的妖精到身陷‘死地’的精灵公主，能得到你贴心关怀的生灵可当真不少啊？”

……那雾中妖精的破事怎么到现在还没翻篇？！

“好嘛，我不该怀疑你会失败的。”米迦勒暗叹一口气，顺口哄道：“毕竟这次若没有殿下陪着我，我可能真的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了。”

路西法闻言反问他：“只是‘殿下’么？”

米迦勒：“……啊。那……不然呢？”

路西法便不说话了。

四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氛围从“死地”中踏出，滔天的迷雾只一息便将克里斯汀重新笼罩住，一道银光立刻在她眉心闪烁一瞬。她不自觉僵在原地、瞬间捏紧了手中的弓，然而等了许久，那属于生命之树的恐怖威压也不见踪影，克里斯汀的脑海深处一片宁静，唯有草木带着湿气的芬芳扑入她的鼻腔，脸上原被腐化的地方随着她体内重新充裕的自然之力不断恢复生长。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终于摆脱那来自卡巴拉生命树的，如附骨之疽一样的阴影了。

克里斯汀直挺挺地立在**与生机的交界，顶着一旁纳莱斯奇怪的目光，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疲惫至极的、好似已经腐巧了许多年的喟叹。

由于此前“克里斯汀”已经在生命树祭祀的“预演仪式”中高调登场过，正牌精灵公主的真正回归只在极小范围内掀起了强烈的震动，希尔瓦一见到克里斯汀便瞬间老泪纵横，她激动地想要上前拥抱对方，手才刚刚抬起来、又十分心疼地抚上了对方破损的脸颊。

从自然中诞生的精灵性情大多单纯，生命树圣殿内部原有不少祭司对天国不假辞色，经此一役则彻底将几位天使长当作传递福音的救星，连带着纳莱斯都难得收到了希尔瓦大祭司的几句好言关切。另一边的拉斐尔看见克里斯汀之后，先是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随即大约是感应到了那枚至高天烙印，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经历异常坎坷的祭祀典礼这回终于要正式举行，奥薇尔的旧部隐藏在一片祥和喜悦的氛围下蠢蠢欲动，本该已成定论的精灵王之位眼下却扑朔迷离。竖笛、弦琴与长号齐齐奏响，组合而成的乐声绕着伊米尔王宫的花廊欢快地打着转，传谕者的身影在米迦勒的面前一闪而过，他眨了下眼，忽然间一个激灵，恍如有一根又细又利的针在他心脏上狠狠扎了一下似的。

他终于想起来克里斯汀身上莫名的熟悉感是什么了——在某些时刻，精灵公主那平淡的表情和语气简直就和传谕者拉斐尔一模一样！

米迦勒两耳“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条细线从中穿了过去，周遭欢快的乐声登时被压得再也听不分明。他惊疑不定地想，拉斐尔与克里斯汀都与卡巴拉生命树有联系，魔力特性相近的两个人、平时的行为举止也同样会有相似之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对吗？

一片冰冷而幽深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在温暖如春的宫殿内将米迦勒包裹住了，他急急地喘着气，好像呼吸不上来了一般，无端的颤栗攀附上他的背脊，他只觉哪怕是自己在地狱里第一次直面混沌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毛骨悚然过。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他想的那样。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似乎也模糊了，周围有精灵的侍者看见他、微笑着向他行礼，他却觉得对方的笑容在这一瞬间蕴藏着某种说不出的怪异。心脏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胸骨，米迦勒的双腿无意识地开始移动，他穿过一张又一张顶着怪异笑容的脸，脚下的速度不由越来越快，那些脸便拉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浅色光道，混在光怪陆离的伊米尔王宫里，好似他眼中的世界正在不断地融化——

直到一抹极其突兀的黑色像是天的支柱般钉在了世界的正中心。

“米迦勒？”

米迦勒又眨了一下眼，融化了一半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耳边嘈杂的乐声紧接着也传了过来。路西法随意朝那些正准备向他拜会的外族宾客摆了下手，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他于是定了定神，对路西法道：“我……我有事想问你。”

两人远离了宫殿中心，一路走到连廊之外，一节树杈贴着廊柱斜斜伸了进来，繁密的枝与叶几乎要流到地面上，在廊中投下一大片晦暗的影子，恰好拢出了一个适合揭露秘密的绝佳场合。

途中米迦勒的心跳已逐渐平稳下来，待两天使站定，他等不及似的开口：“你知道拉斐尔……”

路西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米迦勒冲动地念出了这个名字，随即又顿住了，他抿起嘴，脑中思绪乱麻般地翻腾了片刻，终究觉得这不是个能随便向旁人提出的疑问，于是堪堪转移话题道：“……你知道拉斐尔守在伊米尔王宫的这几日，可有发现那大魔的踪迹吗？”

路西法静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地说：“没有。”

副君殿下这“没有”一词轻轻拖着调，简直就是在明着敲打米迦勒说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他装作没听出来：“咳，我先前就在想，那些天国叛徒对克里斯汀承诺的接应她的同伴……会不会其实就是从伊甸园里逃出来的大魔？”

“克里斯汀曾向我交代她的项链早在她被追杀的途中就遗失了，这样看来，将黑翼天使的尸体挂上生命树、又把其他追杀者拖入死地里的，应当是这位大魔不会错了。大魔的身份敏感特殊，于是那些护卫克里斯汀的天使也不好向她说明清楚，而他刻意布置的这些痕迹又无一不是在暗中引导我们发掘事情的真相，也算是间接救了克里斯汀……”

路西法敷衍地应答两声：“嗯，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

“……只是这大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米迦勒努力维持着面不改色，“他逃出封印之后先是引我们摧毁了‘兽’降生的躯壳，紧接着又揭露了混沌通过克里斯汀潜入伊甸园核心的真相，倒像个正义使者似的。可混沌费尽手段将大魔放出来，难道是单纯地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大魔作为不该存活于这世上的复生之物，只要他离开神域，九环世界的平衡就会因此动摇，与他本人是怎么想的无关紧要。”路西法抬了下眼皮，略微讥讽地勾起嘴角，“何况你以为克里斯汀的身世就很干净么？”

嗯？

“当年卡洛伊·谷多叛乱之际曾挡住耶和华六日的视线，能有这种手段的除去混沌以外不做它想，而在此期间，奥薇尔于生命树底诞下了克里斯汀。此女甫一出世与卡巴拉生命树的契合度便高得吓人，无论是那传说中第一个从生命树中走出的精灵、还是当时风头正盛的奥薇尔和卡洛伊，没有一个天赋能比得过她的——你不觉得这故事听着相当熟悉吗？

“九环世界由耶和华神创造，上帝的意志就是世界诞生的底层逻辑，因此整个九环世界在演化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依照最有利于耶和华神的未来发展，这也是有些天使常说的‘上帝的期望从不落空’：就像混沌试图污染‘月之魔法’时、天赋奇诡得以完全掌控‘月之魔法’的萨拉恰好横空出世；当精灵的掌权者疑似与混沌勾结，和卡巴拉意识紧密相连的克里斯汀便诞生在了生命树底。”

倘若没有意外，待克里斯汀的意识被卡巴拉生命树彻底吞噬，她会顺理成章地登上精灵王之位，像一条活着的生命树根系般牢牢扎在黑森林的泥土里，从此精灵族将在他们卡巴拉母亲的影响下严密遵循着耶和华神的旨意，再不会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所以那大魔不愿克里斯汀被生命树控制，也不一定是心怀善意。”路西法说着便转过头，语气似嘲非嘲道：“好比我虽帮助克里斯汀脱困，难道就能证明我是什么好东西了么？”

米迦勒一言难尽地与他对视：“殿下，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形象有什么误解？”

路西法：“……”

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忽然，一道极亮的圣光从连廊外的天空泼洒下来，黑森林仿佛被掀开了盖，周围的碧树嫩草霎时间全都浸在了一片明晃晃的金色当中。伊米尔王宫里的乐声骤然停住，整个幽暗峡谷、整个第三环天乃至于整个九环世界此时都陷入了一种庄严的寂静，过了数十秒钟，金色圣光才微微黯淡，紧接着厚重的钟声便从天边不知名处响起，一声跟着一声，不急不缓地传到了每一个生灵的耳朵里。

“铛——”

“铛——”

“铛——”

钟声扫过之际，枯草荒原黄澄澄的表面竟染上了一层新绿，无垠海的海妖冒出水面，矮人不分日夜“隆隆”作响的机械堡垒也如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不敢吱声；昏暗的地狱，炼狱山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黑雾四溢，正悄悄窥视着边境天使军团的魔物们忙不迭逃回了无底深渊之中——九环世界内所有的天使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齐齐仰面眺望着那钟声响起的方向，不少天使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仪式结束，米迦勒放下手臂，余光一扫，却发现唯有路西法竟仍背对着那钟声一动不动。圣光刺在他的身后，给他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仔细一瞧，他的一双瞳孔竟好似在微不可见地颤抖！

“路西法？”米迦勒从未见过路西法这副模样，他心中没由来的慌乱，不知怎的脑子一热便牵住了对方的手：“……你没事吧？”

可两手才交握，他顿时又是一惊——那手就如同久冻不化的坚冰般寒冷。路西法这时也回过神来，在浩瀚钟声一遍遍的回荡中，他从空白的脸上极其勉强地朝米迦勒露出了个安抚的笑。

——“第七天”解封了。

【第三卷·完】

这章算两章合为一章吧。

总算把这一卷写完了，卡文卡得我要崩溃orz，下一卷就是天堂圣战篇了，也是全文最重要的一个剧情点，所以暂时请假一周把剧情梳理一下，争取下卷能更的流畅一点。

也感谢各位对我的支持鼓励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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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