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 第52章 通路

‘祂有愧于我’。

耶和华神有愧于我。

……众生的父、拥有无上伟力的创世神竟会有愧于某个因其诞生的造物？

仔细追究以往种种，似乎也不是不能从两人的争执间窥见些许端倪，可那些摩擦与“有愧”这词相比又显得太苍白了，何况以路西法那强势过头的性格，究竟得是怎样痛心的事，才能令其承认自己的确被谁辜负了呢？

米迦勒再次见到耶和华是在圣教堂中厅那座巨大的十字架下。上帝的使者成功剿灭伪神信徒，朝拜典礼中创世神亲自降下化身对审判天使长以及本次出征的士兵们封功论赏，进入伊甸园的权柄彻底收归于米迦勒手中、神将祂后花园的一部分划为了“似神者”的封地。围观者们这回没有发出不和谐的躁动惊呼，他们默不作声地审视着那手握十字剑的红发天使，心知天国本就不平静的政局当中恐怕很快要燃起一捧锋锐的新火。

许久未露面的萨拉紧随米迦勒之后现身。当她披着一头黑发、睁着猩红的双眼走入教堂中厅时，座中的天使齐齐屏住呼吸，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仅管导致斯代拉广场大爆炸的罪魁祸首已悉数伏诛，然而天国叛徒们所犯下的罪孽并未随着他们的死亡在众天使心中消弥，更何况此时这位罪人之后已经彻底变做一个魔物了。

基于萨拉因受混沌迫害才得此下场、并且对战争的胜利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宽仁的上帝并不忌萨拉背后翅膀的颜色，依旧为这名新生的六翼天使赐名“沙利叶”，赋予她“月”的权柄，又送给她一把新月似的镰刀：一切便如萨拉曾在混沌掌间所见的那样，只不过与画面中不同的是，现场天使全程寂静得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抵制，直到创世神以“执掌权柄”的名义令沙利叶暂居月球天、实际由神之左手亲自对其监管控制，圣教堂里的气氛才总算有所缓和。

米迦勒去月球天寻她时，已更换名号的沙利叶正站在自己空荡荡的宫殿中央，紧握着她新得来的镰刀发怔。察觉到他来了，沙利叶回过头，缓缓冲他露出一个苦笑：“米迦勒大人。”

圆盘似的月亮嵌在宫殿后方，冷光幽幽地飘下，像一把将宫殿牢牢拘束住的锁。米迦勒从怀中掏出一封羊皮纸：“克雷蒙特以及他的队员们为你写了一封联名担保信，要我帮他们送到加百列那里去；他还托我代他和队员们向你道歉，又解释说那副官和其余天使在炼狱山中的举动也并非完全出自本心……”

却见沙利叶摇了摇头，“本就是混沌挑拨在先，我不怪他们，倘若立场互换，我的态度未必会比他们温和到哪去。”语毕，她停顿几秒，又缓声道：“那封担保信您还是毁了吧，假如被其余天使瞧见了，恐怕要给几位大人添不少麻烦。”

米迦勒本担心沙利叶会因自己的新身份无所适从一阵，但经过炼狱山一役，这位上帝使者显然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韧。他沉默良久，接着说：“……我并非没有预料到混沌化身会出现在炼狱山中心，只是我原以为只要你我的意识相连、你就不必担心会被混沌侵害。我错估了混沌的实力，这是我的失职。”不等沙利叶推拒，他冷下神色道：“不过倘若我们的命运只能任由混沌摆布，那这上帝使者当得也太憋屈了——我想查明你父亲死亡的真相，你要和我一起吗？”

沙利叶呼吸一窒，她下意识想矢口否认，可已在她心底被强压了太久的愤恨将她的喉咙死死攥住了，她盯着米迦勒，心脏“砰砰”地撞着她的胸腔，米迦勒继续说：“坦白地讲，我并不认为你父亲在斯代拉广场爆炸一事中有多无辜——全地狱的恶灵几乎都被洛兹收进了地底下，怎么那么巧就在他手中还留了几个漏网之鱼？何况恶灵神智全无、只剩下吞噬的本能，捉到以后不赶紧将其消灭，还关在牢里干什么？但无论如何，哈森的结局也应当是在天父与全城天使的见证下由律法公正审判，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狱中。”

“……”沙利叶好不容易才使体内沸腾的血安静下来，她声音沙哑地说：“您需要我做什么？”

早在米迦勒受命出征之前，他已通过至高天的眼睛观测到还有一名黑翼天使暗中将混沌带入了伊甸园核心、而哈森很可能就是为掩盖这黑翼天使的踪迹才被灭口。龙族邪祭一案随着战争的结束已基本了结，然而那黑翼天使至今仍未露踪影，说明天国还藏着部分天使与混沌有勾连、并且这些天使在混沌的眼中明显比给龙族通风报信的那群更为重要，他们与混沌搭上线的时间或许远比龙族的邪祭要早。

——一年前莫名出现在混沌手中的月之魔法与这些天使必脱不了干系，顺着月之魔法的过往追溯，说不定就能揪住这些天国叛徒的尾巴。

沙利叶自然没忘记混沌在那山洞中向她透露的那些隐秘，听了米迦勒的分析，她犹豫片刻，略过了自己的母亲与身世，将一万六千多年前混沌曾利用月之魔法潜入南图书馆一事告知对方。米迦勒先是被这过于久远的年份震了一秒，紧接着，某段记忆顺着这个熟悉的数字从他脑海中爬了上来——

当初雷米勒提醒他藏好神殿钥匙时似乎也说过“拉结尔将自己的真身封在南图书馆顶层一万六千年有余”……同样的“一万六千余年”，这会是个巧合么？

何况混沌的目标既然是《拉结尔之书》，紧急逃跑时却只带走了一页“月之魔法”——混沌竟具备如此信守承诺的美好品格？又或者，南图书馆内的确曾发生过什么他们所不了解的变故？

混沌的言语不可尽信，沙利叶虽升为六翼天使，但与天国其余几位天使长的地位待遇截然不同：她没有领地和军队，同时自己也得时刻守在月球天中无召不得离开；她的宫殿被浮空岛屿高高架在了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却离月球天其余天使的居所很远，宫殿外围驻守的士兵在月光下如同一片银色的森林，将整座宫殿裹得密不透风——这些军队保卫沙利叶的同时也在提防着她，加百列显然并不会因玛利亚和米迦勒的态度就对这位横空出世的六翼堕天使掉以轻心。

——说来也挺可笑，过去的萨拉体内明明留有圣洁之力却仍被不少天使斥为合该烧死的魔物，等她如今彻底变成了堕天使沙利叶，实力权能远胜从前，倒再没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对着她吐露那些难听的话了。

自从拂晓庆典之后米迦勒几乎再没和加百列单独见过面，如今战争结束，他多少也对“神之左手”曾经的告诫生出点感触，然而等他在月球天各宫殿来回转了几圈、却始终没找见加百列的影子，米迦勒这才想起来：传喻者拉斐尔在地狱受了重伤，回到天国又得立刻接手福音院的事务，倘若不出意外，加百列应当是心心念念着跑去水星天帮忙了。

“……”

加百列对拉斐尔的心思在与他相熟的天使眼中从来不是什么秘密——毕竟以加百列那没事就往福音院跑的频率，瞎子也能看出他俩有问题了——先前米迦勒总以为凭借“神之左手”的魅力与对方两情相悦不过时间早晚的事，直到他这次亲自与拉斐尔见了面，一个瞬间就把他此前妄下的种种定论全部推翻。

拉斐尔实在不像个能同谁谈情说爱的天使。

他从头到脚都仿佛是依照《圣约》严丝合缝刻录下来似的，行动坐卧间身姿挺拔从不懈怠，言语谨慎守礼、进退有度，比那位一头闷在南图书馆不愿出门的“智者”拉结尔更像是天国众天使的活标杆；他本人的性情更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地步，好像往自己脑中镶了一条名为“杀灭混沌”的魔咒，任外界天崩地裂也无法使他偏离这魔咒分毫——正如当时在地狱之门前，拉斐尔理所当然地认为阻拦混沌化身比保住堡垒内驻军的性命更为重要：仅管几位天使长明显并没有拦下混沌化身的能耐。

大军返回天国的途中，拉斐尔忽地找上米迦勒，“我听说米迦勒大人前段时间似乎正因精灵族生命树一事烦恼？”

米迦勒微愕，随即想起自己确实曾为联系精灵族和打听克里斯汀·谷多的消息给福音院写过几封信，他将哈森的供词简要同拉斐尔说了一段，“……我不知那所谓生命树的通路究竟是真是假，恐怕这方面的问题还得请教那位自生命树中诞生的精灵公主——莫非您有克里斯汀的下落了？”

拉斐尔道：“我并不知晓克里斯汀现在身处何处，不过有关生命树内部的通路我或许能为您解答一二。”两天使此时并排坐在帕加索斯的背上，他转过头说：“天父曾赐予我部分生命树的权柄，我因而拥有天国最纯净的圣魂与最强大的治愈之力——卡巴拉生命树内的确存在着一条‘通路’，只是这‘通路’并不能以寻常的意义理解：生命之树内部另嵌有一个不同于现世的空间，此空间共有十个质点、二十二条径，只有最纯粹的灵魂才能从下到上通过这些质点与径，最终到达生命树的顶端，与天父的神性融合在一起。”

“最纯粹的灵魂？”

“是的，您曾任伊甸园的守卫，想必也明白生命树对于最纯粹灵魂的判断标准：唯有那些剥离了‘自我’的，才能永远摒弃体内与混沌相近的部分，最终抵达‘完满’的境界。”

——于是每个被生命树收纳入“囚笼”里的灵魂都会在重复自己命运的过程中迷失“自我”，最终同耶和华的神性融为一体——米迦勒听着，忍不住问：“照您的说法，携带了混沌之力的圣魂是绝无可能从生命之树内的路径通过了？”

“理论而言，确是如此。”拉斐尔说完，又沉默了几秒，接着才好似异常勉为其难地开了口：“不过凡事有例外，您记得那个被封印在生命树内部的……大魔吗？”

提起“大魔”这词，他语调放轻，眉头也不由地皱紧，米迦勒还是第一次见拉斐尔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厌恶神情，他边暗暗惊奇边接话道：“您是说，混沌或许能通过大魔的意识上升至生命树最顶端？”

“天父未下旨意，我也不敢对此妄自揣测，但污秽的灵魂无论利用何种手段也无法与‘完满’合而为一。”拉斐尔说罢似乎察觉见了自己的失态，神色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不过倘若仅仅是要从生命树的根部爬进伊甸园，凭借混沌的能力与那大魔在生命树中渗透了数万年的意识，也许是做得到的。”

大魔自上回将断剑交于米加勒手中后便不知所踪，哪怕是天使与龙交战、永无城即将湮灭在至高天的洪水下时也仍未露面。米迦勒撤离之前曾在城中疾驰过一圈，不出意外地没找见那位“撒旦使者”的半个影子，倘若坐实了潜入伊甸园破坏大魔封印的黑翼天使是利用生命树内部的“通路”作祟，精灵与龙甚至是混沌之间的联系恐怕远比他想象得要深刻，消失的大魔没准能在幽暗狭谷当中寻到踪迹。

只是生命树内部既与创世神的神性相连，为何耶和华会看不清其中的因果？就算那大魔出身尴尬、上帝不方便频频向其投射视线，可混沌眼看着都快爬进神域里了，难道还要纠结这些不知是几个世纪前的陈年烂账？

混沌进入伊甸园的方式真会如他与拉斐尔所推测的那样么？

大约是审判天使长冥冥之中自有命运眷顾，就在米迦勒生出前往幽暗狭谷念头的第二日，伊米尔王宫内部权力的斗争落下帷幕，纳莱斯·谷多带领着拥护他的卡洛伊旧部成为了精灵族新的首领，然而由于这位王子并非生命树选择的正统，圣殿祭司们不承认纳莱斯“精灵王”的称号，并拒绝为其加冕。

令人颇为不解的是，母亲被天国赶入“流放地”的纳莱斯居然是个异常虔诚的“亲神派”，遭遇困境的第一时间他便向圣廷写信、请求天父耶和华降下指引，恰好圣廷同样希望能在黑森林钉下一颗偏向天国的锲子，两方一拍即合，天国即刻决定派出使者降至幽暗狭谷参加纳莱斯·谷多的登基典礼，替这位“势单力薄”的精灵王子撑个腰。

而观礼使团的领导者正是天国副君路西菲尔。

米迦勒一听到这个消息转头便要往金星天去，试图动用自己与某位殿下的私交在观礼使团中占一席名额，可没等他走到半道，缩在他空间袋中的神殿钥匙忽地渗出滚烫的温度、透过层层魔法布料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创世神有召。

这时候总算想起来见他了？

米迦勒腹诽一句，羽毛温度越升越高，他只好临时变更目的地，没成想刚刚踏进创世神殿一步、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审判天使长便迎来了上帝的当头一棍：

“逃出伊甸园的大魔我已交由拉斐尔继续追查，这事你不用再费心了。”

本来应该昨天发的，忘记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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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