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 第45章 围城

“……大军冲不进炼狱山，若派遣先锋军与山内龙族作战，一旦混沌切断山道将先锋军困在其中，后续军队根本无法支援，要确保先锋军不会直接在龙族爪下全军覆没，只能声东击西。”

米迦勒的话音落下，会议厅中一片安静。

利维坦扫了其余沉默的两个天使长一圈，暗自翻了个白眼，她率先接话道：“米迦勒天使长英明，只是我本以为，仅仅当敌军数量远胜于我方时、我们才需采用‘声东击西’这种……灵活的战术呢？”

——她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词一定比“灵活”难听。

乌列尔隔岸观火般垂着眼睛一声不吭，却听米迦勒丝毫未受影响般继续道：“不错。所以声东击西不会是长久之计。”

“圣光能源在地狱会越来越少，不宜拖延，待先锋军得手以后，我们速战速决——将炼狱山清场。”

利维坦此刻守在炼狱山右侧，正与山内的龙族军队对峙。

审判火湖权柄降临时惊天动地的阵势自然也隔着震动的炼狱山传到了她的眼睛里，见此异象的士兵无不低声惊叹，她扶着手中几乎与她人一样高的砍刀瞧了眼头顶雀跃的熔岩天空，冷冷地“啧”了一声。

相传上帝创世之初将海与陆地分开时，海中生出一只名为“利维坦”的巨兽，此兽口喷火焰，鼻冒烟雾，暴戾好杀，耶和华神于是以一位六翼天使的圣魂将其镇压封印，“利维坦”从此由灭世的巨兽变为了天国对抗混沌守护世界和平的天使长，只是大约是原巨兽的身躯过于庞大的缘故，遂将与其同名的利维坦天使长的心眼也挤得格外的小——用稍好听点的话来讲，她没事就喜欢琢磨周围人的能力究竟配不配得上其所处的位置。

天使军团已悉数撤出炼狱山，洛兹被米迦勒的几次突然袭击和突然撤退彻底绕晕了，生怕其中有什么陷阱，守在山内的龙族僵在原处不敢随意调动，只得另从永无城派了一支军队阻截还在绕着山侧前进的乌列尔。

利维坦将砍刀往地上一插，当着无数敌军忌惮的视线旁若无人地拿出水晶镜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同时她心里将这次出征的将领们挨个点了一遍：

审判军团的军官皆从原天使三大军团中调出，进驻太阳天后相当于直接升了半级、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天使军团第一军原司令官直属于路西菲尔、向来唯天国副君命令是从；乌列尔上下嘴皮一碰只会说“与我无关”，拉斐尔更是洞悉局势见风使舵的熟手、传言与加百列的关系还不错，至于她自己——虽然也算个刺头，但她既比阿斯蒙蒂斯有脑子、又不像别西卜喜欢在背地里兴风作浪，即便不甘受一个小辈指挥，却也不会非想不开和背靠创世神与天国副君两座山的米迦勒唱反调。

出征名单安排得如此精心，上头那二位可就差找把厢车将这新晋天使长扶上去了，利维坦一边拽紧了额前坠着红宝石的发箍一边半酸不酸地想，只是不知这个忽然从伊甸园里冒出来的六翼天使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使天国两位自九环世界建起便摩擦不断的君主放下彼此间的矛盾握手言和——天知道路西法上回不带讽刺意味地说“这是天父的旨意”是在哪个世纪。

这时耳坠里又传来了审判天使长的指令，利维坦指尖微微用力，水晶镜顿时由手柄自顶端爬出一条张牙舞爪的裂缝。她将废弃了的镜子一扔，提起砍刀在身后斜抡了半圈，随后咧开嘴，阴森森喝道：“全军听令！”

“——随我杀光他们。”

天使军团第三次向炼狱山内发起冲锋。

米迦勒领着重组的先锋军由山口处杀入，汹涌的烈火一路深入腹地，同时利维坦在山侧牵制住龙族的部分士兵——虽说未免大军陷入炼狱山后被活动的石道割散，她只游荡在山口附近时不时对龙族侧翼发动骚扰式地袭击，却也足以分散敌军的注意来减轻米迦勒的压力。

洛兹一面指挥着龙族与冲入山中的魔物反扑，一面四处寻找乌列尔的踪迹，黑色的青筋狰狞地绷起，沿着他的脖颈攀爬到他完好的半张脸上。由于混沌控制山内石道不断变幻，他一时没察觉米迦勒在往哪个方向冲，可混沌却立刻反应了过来——米迦勒这三次入山进攻的都是不同的方位、他似乎正在炼狱山内寻找着什么。

此刻各层狱与炼狱山连接的通道大开，山里魔物横行，一个需仰赖圣光能源的天使还能在黑暗气息遍布的炼狱山中找什么呢？

神投下的长枪始终是扎在混沌心口的一根利刺、亦是炼狱山内唯一不受混沌操控的死穴——无数魔物顿时在混沌的影响下一拥而上阻断了米迦勒的去路，山石疯狂搅动，米迦勒旋起红十字剑将两边袭来的石壁切碎，然而先锋小队士兵数量不多的劣势在此刻显现，魔物源源不绝般杀完一批还有一批，圣光弹火力覆盖不足，龙族拖着长尾飞过，威压随着龙吟砸下，天使们只能躲入审判天使长为其设下的火焰结界内，反成了他们将领的累赘。

眼看强行突破不成，米迦勒又带军向利维坦所在的位置靠近。洛兹冷嗤一声，审判火湖权柄刚刚实现时确实在龙族军中引起过一阵骚乱，这天使长若趁那时机强行与山侧军队会合、说不定还真拦不住他，但他偏偏给了龙族调动军队的机会……另一边的利维坦也正率领军队往米迦勒的方向贴近、似乎想替其解围，不过他并不忧心，利维坦并不像米迦勒那般拥有克制混沌的权柄，仅凭其带入炼狱山的士兵数量根本无法冲破龙族与混沌的防线。

突地，洛兹额边再度传来一阵剧痛，紧绷的黑筋凸出他的皮肤，溅起半张脸的黑血，他闷哼着捂住那伤口——强行与混沌融合后，他的身躯便时常出现各种不契合的剧烈反应。血肉仿佛在他体内撕扯重组，痛苦没有止息一般，洛兹头晕脑胀地跌下座椅，眼前一片黑又一片白，耳边响起爆炸似的轰鸣与尖啸，他下意识想喊谁来，嘴都张开一半，名字却尴尬的卡在喉咙里——他熟悉的人不是死在当初那场与“兽”的战争中、就是已被他亲手投进熔炉里了。

霎时间，他胸口骤然涌起一股悲意，然而“悲伤”这情绪着实已远离他太久，以至洛兹一时竟茫然地坐在了原地。他愣了许久也未回过神，同时视野与听觉缓慢恢复，直到城主府的警铃一锤将他敲醒，他才忽地意识到——那爆炸声与眼前的白光竟不是他的幻觉！

他也终于听清了嘈杂纷乱的传音石中在喊些什么——乌列尔带着天使军团杀到城外了！！

这怎么可能？！

虽说以天使的行军速度，从开战伊始一刻不停地绕过炼狱山往永无城飞，说不定能够在此时堪堪抵达永无城城外的平原，但他先前分明已预料到这情况、并派出军队阻截乌列尔，对方无论是与其交战亦或是避让都会另外耗费时间，除非……

除非派去阻截的军队在撞上乌列尔的几息之间便全军覆没。

乌列尔提着长刀立在永无城外。

神圣骑士团的骑士们簇拥在他周围，此刻他独身一人，瞧着既不犹豫、也不畏缩了，黑色的火焰在他刀锋上扬起，往外渗出冷冰冰的白光，让他看上去比对面那些龙族更像是徘徊在地狱的“恶魔”。

天国众天使皆知“太阳君主”乌列尔身负地狱炎火、实力深不可测，一双眼睛据说能望至真实的尽头，然而此天使长不知是太胆怯还是太聪明，每逢稍与“责任”沾点边的词第一时间先把自己摘得比基逊河水还干净，基于这过度谨慎的性格，最终养出了乌列尔手下一众令行禁止、作战能力出类拔萃又效率奇高的神圣骑士。

神圣骑士团的士兵绝不会对乌列尔的指令产生任何的迟疑，仿佛是这位太阳君主另外长出的几万副身躯，自得到前进的命令后，全团骑士追随着他们的团长全速绕过炼狱山左侧向着永无城进发，如同一把漆黑细长的尖刀，见血封喉般割破地狱昏暗的天光直直刺在了龙族的逆鳞上！

永无城在炮火中不停震动，一声凄厉的吼叫自城池地底掀到了高空，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正扭动着身躯想要破土而出。龙族大部分兵力都布进了炼狱山内，洛兹站起身，他的侍长匆匆忙冲进房中请求他的指示，转瞬之间他明白了那审判天使长的计策——米迦勒先前之所以放过战机带军撤出是因为乌列尔还在路上、他在为乌列尔赶到永无城拖延时间！

洛兹体内尚未平复的黑筋在他额边一抽一抽，随即他在侍长慌乱的眼神中迅速恢复了镇定：“仅乌列尔一个不足为虑。通知山内士兵不必理会那两个天使长了，立即撤出，与城中军队一起将这群天使围杀在左侧平原上！”

炼狱山接通地狱各层，可源源不断地输送魔物，再加上混沌操纵山石移动，拦住山里的天使军团绰绰有余，借此时机，龙族便可从两面夹攻乌利尔将其迅速剿灭！即便乌列尔实力不容小觑，也不可能以一人所领的军队抵挡龙族全部主力的冲击……

只是这时，洛兹忽地惊觉，他似乎已许久未听见混沌的动静了。

他再度将视线投向炼狱山，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阻隔，传来的画面时断时续，但从那些模糊的场景中，他也能看出山内情形远非他所想——炼狱山的山石不知为何都僵在了原处，与各层连接的通道被关闭，利维坦率领大军直接冲入炼狱山中大肆杀戮，此刻同米迦勒会合、正势不可挡地将龙族主力往山外压去！

假如混沌能发声的话，它这时一定在对着耶和华破口大骂。

山中黑雾与雾里的黑脸们诡异地定在原处，越过层层叠叠的石壁，只见炼狱山最中心，一束金色天光正一阵阵向外鼓动着泼洒圣洁之力，满山的混沌气息被那天光像锲钉子一样定住、巍巍颤抖着挣脱不得。而在金光最下方竟跪坐着一个天使，她四翼皆黑，此刻随着源源不断的祷文从她的口中飘出，原本金光周围缠绕着的混沌黑气竟被一条条驱除！

金色天光顿时大亮，摆脱束缚后的神罚被满山活跃的混沌气息彻底激怒，长矛嗡鸣着往地心深处猛扎，磅礴的圣洁之力瞬间便将炼狱山压得动弹不得！金光旁边的萨拉首当其冲，神罚感应到她，迁怒似的准备将这不知好歹的“魔物”当场净化了，可随后黑翼天使颈间七芒星一闪，天国副君私印中的护体法阵顿时旋开，严丝合缝地将她笼罩其中，金光认出至高天代行者的标志，又堪堪收回对那四翼“魔物”的攻击。

——不久前，米迦勒第三次对炼狱山里的龙族发动突袭，萨拉跟在米迦勒的先锋队中，即便她并非第一回随天使军团出征，这时心脏仍控制不住地加速跳动。

她不知乌列尔的行军路线，只当刚刚米迦勒放过大好机会撤军是为了重新帮她探前往炼狱山中心的路，此决策关系一众士兵性命、全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萨拉深吸一口气，努力辨别山中的方向，可混沌也知他们的目的，炼狱山内山道不断移动，没有一条与那神罚所在地连接，她找着找着，额上逐渐冒了汗。

却在这时，浓郁的黑暗气息一涌而出，密密麻麻的魔物在血红色的山石间现了身——它们受混沌所召，要来阻挡那不断往炼狱山深处进攻的审判天使长。同行天使皆在活跃的黑暗气息下不适地皱起眉，唯有萨拉这个“准魔物”，一瞬间她的耳目比原先清明了数倍，黑暗气息环绕在她身侧，同时米迦勒的声音顺着传音宝石连进她耳中：“混沌不会防备魔物，趁现在你带人混进魔物堆里，潜入那金色长矛所在的位置！”

原本萨拉虽说长出四扇黑翅膀，可毕竟与地狱的原生魔物不同，混沌一眼就能认出她的气息，但此刻山中魔物一波接着一波，黑暗气息肆虐，立时就把萨拉遮掩住了，何况还有位火炬一样的天使长在替她拼命吸引混沌的注意力，她像是某颗无意蒙尘的珍珠，藏匿在无数浑浊的鱼目间沿着水中的暗流一路游至那判她流放的海底之城。

冥冥之中，引她堕落的起始之地似乎也在呼唤她，她低矮下身，循着那呼唤与洪流似的魔物们擦肩而过，渐渐的，身边的魔物越来越少，一束光从前方隐隐约约地落在她的脸上，先是点在她的额头、接着又向下滑落至她双肩，神迹显现之处终于将误入歧途的天国使者重新拥入了它的怀抱。萨拉一时竟有些热泪盈眶，随即她想起自己的任务，刚准备抬步，一柄长枪就不客气地拦在了她身前。

“等等。”

跟在萨拉身后、本是被米迦勒派来为她护法的一队天使警惕又狐疑地盯着萨拉周身涌动的混沌气息——刚才萨拉便是操纵着混沌之力隐藏起这队天使以防被混沌察觉——为首的天使先飞到金色长矛周围打探了一圈，那圣洁的光柱周身此刻正攀爬着一条又一条锁链似的黑气、使神罚强行收敛住了自己的力量。他确认没有其他异常，这才指挥其余士兵稍稍放下长枪，只是枪尖仍不敢大意地对着萨拉的方向。

“黑翼叛徒，我不知你用什么方式迷惑了米迦勒大人，但假使接下来的行动中你敢动任何卑劣的念头，我会在瞬间终结你的性命。”那天使说着，又拿枪比了比金色圣光所在的位置，“天父在此见证！”

萨拉与他对视几秒，刚刚因受圣光照拂而稍稍温暖的躯体又迅速冰冷下来，“我知道。”她低声说，接着主动走到了众枪所围的中心，如同未察觉见几个天使的防备般，“我们尽快开始吧。”

炼狱山活动不得，天使军团彻底解除桎梏，从四面八方杀入山中，充分发挥了己方人多势众的优势，将魔物一锅端了之后转头便沿着山体内血管似的山道将龙族往永无城的方向逼，再加上乌列尔不断对着永无城的护城结界轰炸，龙族主力边顶着米迦勒与利维坦的追杀、边得想办法支援永无城逼退乌列尔，撤军撤得好不狼狈。

炮火与刀光镇住了凶恶的龙吟声，十字圣旗在地狱底层嚣张地扬起。经此一役，龙族兵力全线收缩退回永无城，炼狱山被神罚锁定、不再是龙族的依仗，米迦勒、利维坦与乌列尔三位天使长率领的大军从左右两方将永无城夹在其中，天国首战告捷。

我靠我是个沙子，我才发现营养液是自动感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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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