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 第32章 归程

“铛——铛——铛——”

钟响数声。路西法的中途离去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圣教堂内的朝拜典照例进行，丢了魂一般的米迦勒在四面八方袭来的或惊奇、或揣度、或怀疑、或嫉恨的目光中由上帝亲自施膏，作为“审判的天使”正式登上了天国第十四位天使长的宝座——

当他接过红十字剑、徐徐展开身后六扇羽翼的那一刻，喷薄而出的火元素将整个中厅都席卷了一遍，炽金色的六芒星在米迦勒的脑后逐渐勾勒、代表专属这位“似神者”的魔法标志公布于众生灵面前。一呼一吸之间，他们仿佛穿过时空的阻隔、瞧见了地狱上空的熔岩池正翻涌欢呼，审判的天平高高挂起、又逐渐与那把不偏不倚的红十字剑重合；烈火熊熊，魔物的哀嚎响在他们耳边，汩汩的红河蜿蜒于漆黑的大地上——那是正流淌着的鲜血，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混沌的嘶吼忽近忽远，各使者信徒不由被启示中的画面惊得浑身发毛——他们知道这是上帝在帮这位刚满五百二十三岁的年轻天使长立威，并非谁都有与创世神辩论对峙的勇气，不管在场生灵心里究竟怀了什么样的鬼胎，至少他们此时表面瞧上去都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的，仿佛无人对那新晋的天使长有分毫的不满。

耶和华的化身未在第九环天停留过久，随着“智者”再度登上讲经台，众生灵合唱起赞美的颂歌欢送天父，圣教堂的大门重新敞开，光明纪元18805年的第十七个朝拜典在一片虚假的和谐气氛中缓缓落下帷幕；前任伊甸园守卫至此彻底离开了那座偏远的幽林禁地，天堂第一境的太阳天被封作了他的领地，由九百万余名天使组成的直接隶属于他的审判军团早已提前驻扎在太阳天内候命多时了，只可惜距离亲眼见到他们的将领还得再等一阵功夫——

朝拜典甫一结束米迦勒就被加百列与雷米勒联手“劫”到了车驾上，帕加索斯长鸣一声腾飞而起，车厢内，两位年长者坐在米迦勒的对面，加百列的脸硬得像是冻了比“似神者”的年纪还长久的冰块，不曾想还未等他开口，对面那位便已先一步幽幽道：“你昨天才说过‘你们的正确并不代表我就是错误’的。”

加百列一噎，随即又冷笑着说：“你昨天还说路西菲尔要物色个龙骑士呢，怎么，现在你脑袋上长出鳞片了？”

米迦勒：“……”一旁的雷米勒这时已知晓了整件事故的始末，不过与教子教女众多、向来风流体贴的奇迹天使长不同，惩戒天使并未由此产生什么关注后辈情绪心理的想法，他听完加百列的说辞后脑中只冒出了一个念头：伊甸园果然是安逸过头了，才能让驻守在其中的守卫如此闲得没事找事。

“我真不明白你究竟在纠结些什么，天国自你之前的十三位天使长，哪个不是为担平衡世界之责始终遵照着天父的教诲行事、又有哪个对此埋怨过一句？”雷米勒竖起眉：“高贵如副君殿下尚且需得时刻践行至高天的意志，怎么轮到你就这么多毛病？”

米迦勒还未从路西法那句突兀的临别赠言中捡回精神来，听到某个熟悉的称呼，他又将视线恹恹地转移到了雷米勒身上：“喔，那我不知道了，大约是诸位天使长的六翼都是与生俱有、不像我这半途长出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因此也不必心虚吧。”

虽说米迦勒在与耶和华的交锋中走不了几回合，但气死五六个雷米勒还是不成问题的。眼看惩戒天使额角青筋瞬间暴起，胸口上提，一通“肺腑之言”就要喷涌而出，加百列接过话说：“少耍嘴皮，你的意识既与审判火湖相连，长出六扇翅膀与晋升天使长都是必然的结果、也都在天父见证之下，遵的是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神旨，你有什么可心虚的？——路西菲尔与你同行过一阵，以他的博识恐怕对你体内封印着什么同样心知肚明，并不会计较这些所谓的功劳：何况凭天国副君以往积累的赫赫战功，他也未必瞧得上这一星半点。”

“主人家有钱，窃贼就能随意拿取人家东西吗？”米迦勒这话说了一半、看见对面两个天使的表情才意识到他这一嘴“炮仗”好像连耶和华也轰了进去，又牙疼似的咧起嘴调转话头：“……既然我‘迟早要成为天使长’，那再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车厢内寂静一瞬。“因为世界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雷米勒冷声道：“大魔出逃，混沌即将复苏，龙族的邪祭暴露于至高天的眼下，审判火湖必须立刻归位——今日水星时刻天使军团已压到了地狱第七层，永无城护城结界一刻也未松懈，那城主洛兹至今不曾出面作个交待，指不定什么时候两族就要开战——真是不好意思啊，混沌偏挑你无功无名的时候醒，要不你去找它商量一番、让它再多睡一会儿？”

米迦勒被这话刺得卡了壳。他沉默了一阵，脑中久久未能平复的思绪逐渐停止了横冲直撞，被各路突发事故来回轰炸了半天的反应神经终于缓过劲来、开始重新正常运转。不对，米迦勒想，依照眼前这两位所说，倘若“荣耀骑士”与“审判火湖”的身份冲突得没有半点回转的余地，路西法当初瞧见他长出第三对翅膀时就该料到他的天使长之位已是板上钉钉、也自然能猜见今日的局面了，怎么会反应激烈到在圣教堂里直接拂袖而去？况且时间假如当真如此紧迫，他一个远离现世的无知守卫一时脑抽瞎折腾些“君主骑士”的也就罢了，天国副君又是哪来的闲心带着他一起胡闹？

——耶和华不希望他成为荣耀骑士一定另有隐情。

雷米勒话从口出才从一片安静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米迦勒自成年起就被天父封住六翼押在了伊甸园里、也没什么建功留名的机会，最后那句训斥骂得属实有点不厚道，他于是干咳一声，艰难地放缓了神色，刚搜肠刮肚地想拎出几个好听的词来找补，就听对面的米迦勒忽地问：“……路西菲尔刚刚说‘荣耀骑士会是世上唯一一个属于他的存在’是什么意思？”

雷米勒缓了一半的神情顿时僵在了脸上、由此显得格外变幻莫测，加百列的眼角抽动了两下，米迦勒没等到回答，他索性接着道：“我极年幼时天父便将我交由你们引领，可自从两百年前我第一次听闻‘审判火湖’的名号、再到如今彻底解开封印成为六翼天使，有关我将要承担的责以及那审判火湖的权柄我仍旧一无所知——要不是听天国副君在地狱提了一嘴，我甚至都想不到‘审判火湖’和‘至高天’还能扯上关系——你昨日和我说天父已在命运之河中指出一条绝对正确的路，可我连这路长什么样都没瞧见，又如何能相信它绝对正确？”

却没想到加百列紧接着反问了一句：“刚刚在圣教堂外你追上路西菲尔了吧，他有同你说什么吗？”

“——呃，他……”这招一击即中，米迦勒才刚刚提到胸口的气势被天国副君那句语焉不详的嘱咐一并卡在了半道上，加百列见这情形却仿佛早有预料般。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胆子真是不小，当着父神和一众天使长的面也敢变个分身偷遛出去——一切命运终将以混沌邪神的陨落为交汇点，路西菲尔在最终极的立场上与我们别无二致、所以他也并非对你毫无隐瞒，但假如你一定想要掀开其中的谜底……‘天使乃应上帝之召而诞生、以诛杀混沌为自己毕生使命’：每位天国使者睁开眼、在知晓自己的名字是哪几个单词之前就先学会了这两句话，只是米迦勒，你当真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么？”

“……什么？”

米迦勒瞪着加百列，心想其与路西法不愧并称为“神之左右手”，都喜欢在莫名其妙的时间吐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来，一旁的雷米勒却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紧接着极快地截过茬道：“——我们不告诉你那些是因为没有必要。真理的正确性从来不因其是否能取信于人而动摇，在我们最初的设想中，你只需听从天父的指引自然能逐步通晓有关封印混沌的使命与审判火湖权柄的一切，谁能猜见你放着好好的天使长之位不坐跑去给人当什么‘荣耀骑士’？路西菲尔也正是利用了我们的疏忽，因此这次事故的本质不过是他与我们之间的博弈，你也不必对此过度介怀，只是希望你能记住这次的教训、引以为戒。”

米迦勒看向加百列，神之左手又不吭声了，仿佛先前那个滔滔不绝的天使不是他一样。米迦勒安静了一会儿，忽地又问：“唉对了，我听说前地狱驻军统领的女儿被混沌污染、羽翼皆黑，但其本身似乎并未有过勾结混沌的意愿——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她？”

“……你怎么知道她‘未有意愿’？你和对方很熟吗？”雷米勒被他这猝不及防的问题砸得愣了半秒，接着又一点不带磕绊地将他呛了回去，“怎么哪你都想掺上一句……前驻军统领的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米迦勒还未来得及回话，忽地，整座车厢震了一震，大量的火元素一瞬间在周围飘荡开，他只觉自己好似穿过了一层轻薄透明的膜，躯体四肢都未来得及适应，六翼天使的意识下一秒便已极为自然地沿着漫溢的火元素淌了出去——

橘红色的光暖洋洋地泼进车厢里，帕加索斯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吟，飞掠进太阳天的云层中。只见云下铺着一座城，规模至少与米迦勒和天国副君几日前折腾过一场的永无城相当，密密麻麻的天使士兵手持银枪于长街短巷中静默地排列成一道又一道的墙，圣光在盔甲间跳跃，像是往城内洒了把冰冷的银箔。军队上空乳白色的立柱撑起交织的连廊，由低向高汇集在一块儿托举着城池最东端一座华丽漂亮的空中宫殿，金灿灿的霞给这宫殿来回刷了层布景，乍一看仿佛往其背后镶了个将升未升的太阳。

车驾降落在宫殿最中心的城堡里，加百列与雷米勒领着过于年轻的炽天使同他手下的几个军团长挨个碰面记了名，双方互相冲着彼此的陌生面孔说了几句对口不对心的恭维话——虽然雷米勒对于堂堂六翼天使长恭维四翼下士的做法万万不敢苟同——他们在“正义之殿”四位管家的带领下绕着整座城池将那些静默挺立的卫兵大致检阅一番，又挨个蹭着太阳天几大独有奇景的边意义大于实际地“欣赏”了几眼，这之后两位德高望重的至高元老不再久留，米迦勒表面乖巧老实地恭送他们离去、接着又令自己手下新鲜出炉的审判军团长们带着其统辖的士兵自行归营，待城中军队转移了大半，他转过身，与身后四名候命的管家面面相觑了片刻，口中蹦出一句：

“呃，冒昧请教，你们知道太阳天有什么能直接去往其他天使长领地的通道吗？”

四位管家互相对视几眼，不一会儿，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个——似乎比米迦勒还要年轻——率先踱出步来，向着他行了一礼道：“当然是知晓的，大人无需如此拘谨——您请随我来。”

阳光渗进悬浮于空的庞大圣殿，在来回巡逻的士兵盔甲表面溅起晃眼的光斑。米迦勒跟着年轻管家一路往圣殿后方走去，逐次穿过数个被长廊衔接在一起的王宫大殿、起居室、餐房、小教堂、歌剧院……以及其余几个他认都认不出来是做什么用的华丽屋子，末了，管家将他引至“正义之殿”的后花园——泼天的云霞层层交叠下，满园红粉参差的雏菊丛簇拥成一片恍若正在燃烧的旷野，旷野最中心立着一块白色圆台，几只拉车的帕加索斯正悠闲地卧在圆台周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

“……此地便是太阳天与天国第一境剩余九重天的连接之处，倘若有哪些大人们从他们的领地前来拜访您、如无意外都是要先降落在这里的。”年轻管家指着圆台中心一座镶有黄金坠饰的巨大车厢道：“那圆台之上有对应的法阵可与帕加索斯的意识沟通、让它们得以穿过云层飞往正确的地方——不知大人准备去何处？往后您要是想出远门，只需通知我一声即可，我好让卫兵直接将这车驾停在您的起居殿前。”

“倒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准备去金星天，多谢你啊。”几百年没享受过这待遇的米迦勒表面没什么异状，心里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金星天”这词立刻令年轻管家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停顿一会儿后才回答：“……我名叫达伦，是查德西尔元老家目前年纪最小的孩子。”

米迦勒反应了三秒，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加百列临时灌给他的一堆权贵档案——查德西尔元老是天国为数不多的几十位贵族首领之一。天使没有姓氏，然而与生俱来的翅膀数量为天使们划下了天然且不可捍动的等级、不同血脉的天使诞下的后代体内所蕴含的圣洁之力也各有差距，随着那些实力出众的使者逐渐在天使军团中占据高位，久而久之，天国凝聚起了两大藕断丝连的权贵体系：一个是以众六翼天使为首、连带着其荫庇之下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的天使长附庸们；一个是凭自身圣魂中强大的圣洁之力为基奠、以某纯正血统作为联结系带的四翼天使贵族。

两大权贵体系一并组成了统御天国数万年的圣廷。虽说附庸们长期跟随着天使长驻扎于天国第一境内、四翼贵族则依靠着第二境圣城之中数以十万计的军团统领作根基，两方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不过他们实际的关系却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泾渭分明，譬如达伦——身为“能量天使”查德西尔的直系后代，他是个典型的纯血贵族天使，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挤进太阳天成为“审判天使”的附庸——天国两大权贵体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就很难真正发生什么撕破脸的冲突：毕竟撕来撕去都是自己的脸，因此圣廷里外上下整体的氛围倒也算和谐融洽，除了在碰见一个特殊且独一无二的名字时——

米迦勒刚刚把达伦的家系理明白，转眼就瞧见了对方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表情，“怎么了？金星天这时候不开门？”

“……倒、倒也不是。”达伦从小听着有关“天国副君凶残暴虐吃小孩”的恐吓在家族内生长至今，一朝疑似掉进贼窝，多少有些难以适应，他凭着职业素养硬是结结巴巴地回复：“金星天昨日便解封了——大人请稍等，我这就去替您安排！”

……他都快走到圆台跟前了，还有什么好安排的？米迦勒顶着巨大的疑惑看那管家一溜烟跑到圆台附近、先在几个帕加索斯间来回辗转纠结了半天，磨蹭了有足足三圈才挑出其中一匹，随后又亲力亲为地替对方将那拉车的链条系上、仿佛链条表面附着的魔法突然失灵了似的，等米迦勒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达伦这才带着那车驾慢吞吞地走回他身前，接着冲米迦勒干笑两声道：“……大人，您请上车。”

米迦勒：“……”他看了看那车、又看了看车旁强作镇定的达伦，这会儿脑子怎么也转过弯来了：看来天国副君与圣廷贵族之间的龃龉比他想象得还严重。他只当一切如常地同达伦道了谢，顺便婉拒了对方要调亲卫与他同行的建议，接着便在达伦羞愧又纠结的目光里坐进了车厢之中。

——于是，仅在送加百列与雷米勒离开的车驾飞走不过一刻的功夫，另一辆天使长的厢车也滚动起金红火焰聚成的车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阳天。拉车的帕加索斯不愧是从三轮“严苛挑选”中脱颖而出的优胜者，体型高大优美，毛色纯白无暇，它用力抖开双翅，将远处的阳光披在了背上，随即便朝着某个几乎违背了所有人意愿的方向一意孤行地奔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