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数[洪荒] 第1章 事故

切下两枚银晶添入丹鼎，再挽袖倾入一壶金浆。

他以法力摩擦鼎壁，于其中迸出神火。

而后，药材融化，一阵馥郁的药香伴随轻烟腾空，萦绕在这间丹室之中。

看着鼎中药材被熔炼成稳定的丹液，玉微稍稍松了口气。

旋即，他隔着一层垂落的帘幕，对其后的剪影开口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明知那两个泼皮想报上次的一剑之仇，怎么就非要凑上去踩他们设好的陷阱？”

“再等……”

“嗵”一声脆响，是葫芦被磕在桌上的声音。

帘后的通天显然心里有气，一时连自己正在偷喝药酒都忘了，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反驳。“他们主动挑衅约架！我不应下难道还要一让再让？再避下去，只怕我等出去采个矿都要就此转道……又不是他兄弟姊妹十二个一拥齐上！只他两个，我怕他……”

中气十足的驳斥声一滞，余下的话化作一点压抑着的吸气杂音。

怕是动作太大牵扯到了未愈的伤处……

玉微这样想着，下意识要起身转过去查看。

然而——

“我怕他作甚！”

匆匆咽下适才的痛楚，帘幕后的身影倔强地将最后几个字补完。

“……”

刚刚提起来的心被这话一呛，紧张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玉微一时无言。

倒不是没话可说，只是——倘若这话出口，对方会说什么做什么，他一清二楚。通天身上毕竟还有伤，这种无谓的争执，还是免了吧——于是他静静盯着眼前的丹鼎，等待着丹浆成药。

须臾之后，丹药炼成。

他起身取药，拂开帐幔——长榻上的青年靠坐在桌边，松垮地披着件鲜红色的外衣，内里未着片缕。

玉微知道这是通天的好意，因而在恼他不知惜身之余，心中又不免生出爱怜来。

指尖凝聚法力按住青年抬起的手臂，玉微半强迫地扯下那件红衣——大片灼烧一般的伤疤盘亘在那片背脊之上，表皮剥落、血肉模糊。在肌理纤维之下，还不时翻涌上来一点乌光。

再见这伤处时，玉微仍不由得为这咒的顽固而心惊。

他吹出一口清气，去除伤口表面覆裹着的血浆，将药在掌心化开敷在伤处。

“……！”

同源又相异的清气引起了咒的异动，骤起的剧痛令本还有些不老实想说些什么的通天瞬间失声——仅存的些许意识让他不肯发出半点声响，干脆将脸埋在了臂弯里。

玉微迎合着通天的动作，半搂半抱住了他。

“屏息，凝神。”

在通天耳畔提醒一句后，他开始念诵起了祝词。

玉微身上的白光与通天身上生出的青光逐渐融为一体，隐藏在通天体内的咒愈发躁动起来——伤口处血肉蠕动，那些潜藏在深处的乌色次第变化为虫一般的线状虚光，犹如实质一般在血肉中钻进钻出。

虽然早已有所准备，但那邪性的景象，还是令玉微不觉皱眉。

将法力黏着在那些咒所显化出的光相上，玉微以元神凝聚为刃，尝试将之与宿主剥离。

刚刚碰触，那直摄心魄的阴寒就攀附而来。

玉微有些心惊。

但他并无半分迟疑，只是沉下心神，全无杂念地将之切除干净，最后着力一拔——他终于将那咒禁锢在了手中。

怀里突兀地一沉。

玉微本能的用力一抱，却见怀里的通天已然昏迷了过去。

匆忙将手里禁锢住的咒锁进匣中，去看青年背后的伤口——外伤已近痊愈，只是新生的肌肤泛着一点微微的粉色。见状，玉微松了口气。他神色舒缓了些许，顺势托住通天的后颈，贴上那双冰冷的嘴唇，渡过去一口真气。

通天脸上慢慢恢复了些血色。

至此，玉微才算是放下了心。

他把枕在自己身上睡得正沉的通天安置在榻上，玉微忍耐许久的话才终于说出了口。“阿兄闭关前千叮万嘱，不让我等与小三山的十二巫起冲突。你倒好，才不过六百年就给忘了个干净。”

将封印那咒的玉匣拿在手中，玉微只道，“你就欠阿兄教训你一顿狠的，才会如此不长记性。”

——

那咒被法力包裹在其中，仿佛一块内嵌奇物的琥珀。

将法力蕴藏在眼中。

他注视着那咒，口中默念咒词，尝试去解析那咒的原理。

天生万物，各有禀赋。

他是三清中最通晓咒术法理的那一个。

开始，他并不觉得解开这咒术是什么难事。毕竟过去的经历一再证明过，他的自信并不盲目，哪怕是全然陌生的咒印法术，他也总能摸到一点分析解构的头绪。更何况，在盘古所化众生中，巫与三清本源最为相近。

但这一次，他却一再感受到了挫败。

完全无法看透。

连一点可供解析的头绪都没有。

这不是那群巫惯用的手法，从气息到逻辑，完全陌生——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他在十二年前还与烛九阴见过面，通天在六年前还与那两个老对头交过手……

六年，十二年。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够推理出一套全新的咒术体系？

哪怕是有机缘，这也未免有些离谱。

正想着，他突然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抬头向前方看去——

一片血火之中，凝固的鲜血干涸在鲜红色的衣角上。

冰冷的剑锋指向他的咽喉。

他呼吸一滞，血液仿佛为此凝固——他对上了一双满载着愤怒与恨意的深黑色眼瞳。

——

桌椅倾倒，玉瓶碎裂。

玉微面色苍白地按住自己的心口，未及整理呼吸，元神之火已然轰然而起，将悄悄渗透进自己体内的诅咒之力连同其被封印的本体一同燃尽！

蜃境……

是蜃境。

不过是一场幻影。

玉微本能的收敛气息，稳固心神，手指却不自觉地颤抖。

一旁的时漏滴答作响。

时间不过走过半刻。

倘若是巫本身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变得如此诡异——这般轻易地腐蚀了他设下的封印，仅是泄露出这么一点，就能将他的心神祸乱到这般地步……

只怕下咒者本身也入了歧途。

——不对！

玉微心中骤然一沉。

不对。

倘若他会被这咒蛊惑，那么刚才……

玉微猛然起身回到丹室，放置在通天身侧的安神丹还在散发着清幽的药香。

通天躺在榻上，睡得很沉。

但在玉微伸手碰触他时，上清身形却在瞬间虚化。

一缕清烟升起，直往玉微身上纠缠——玉微收紧手臂，没有纵然这一点无意识的依恋。他将凝神固形的法术打入通天体内，强制对方维持住道体的形态，而后直接附身，与之额头相贴。

同源的灵气与神魂几乎是瞬间就将双方的灵台互相连接。

玉微在识海中反复呼唤对方的灵识。

良久，才有模糊的回应隐约自对方晦暗一片的识海中遥遥传来。

玉微心下稍安，但接下来的救治却并不顺利。

以心神精气点燃元神之火，倒是确实可以清理识海中的晦气。然而通天的气血已被污染，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晦气污染灵台——三清曾为一体，玉清上清本源更是互为表里，几为同一。但各生灵智之后，他们早已无法完全相融，玉微无法如同为自己烧尽污染源一样，为通天清除污染。

如此下去不也是办法。

玉微望着眼前的晦暗，沉吟片刻。

随后，他骤然收力，抵御晦气的本源清光收敛于魂内。

通天识海中的晦气迅速扑将过来。

共同承伤。虽然有些冒险，但这是三清内部最好的疗伤方式，而将咒力引入自己体内，再行清除，也是玉微目前所能想到唯一可行的治疗方案。

这治疗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脑袋“嗡”地一声。

识海剧震。

玉微仓促之间，来不及应对，只得被迫接受链接强行断开。

他跌坐在地上，闷闷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瘀——睁眼望去的时候，眼里不觉带了几分怒意。

透过一片血红，趴在榻边的通天脸色更显苍白。气血两亏之下，他的声音愈发虚弱，但内容倒是一如既往——“我说……能别折腾……了吗？”

他咳嗽两声，低咒了小三山的群巫几句，又推了想来扶他的玉微一把，“找老大去……”他有一点烦躁地尝试把喉咙里的血咽下去，“……若是老大也没办法……总……好过我们一起……送了。”

“你怎么……总在，要命的事情上……犹豫。”

说着说着，刚得的一分清明耗尽，通天失去力气，无声无息地一头向下栽倒。

亏得玉微一直盯着他，这才及时将他接住，没让他竖着栽到地上去。

“……”

不打招呼地直接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算了……毕竟玉微自己知道通天说话劝不动自己。但仅存的这点清明还要拿来揶揄嘲讽自己两句，玉微就是再好的脾气也不免有些动气。

但……

眼见通天眼尾耳畔渗出血来，玉微又不免心中一软。

“……我就多余管你。直接将你捆了送给阿兄教育才是正理。”

玉微替通天拭去血污，起身将之以法力托起，带他一同进入了太清闭关的山腹之中。

越向深行，灵气越浓。

足下白玉阶梯被凝聚成滴的露水打湿，两侧照亮的明珠光华朦胧。

灵气从点滴汇聚成溪流，最后化作金色水脉，受咒文导流，汇入山腹最底的水池。

行至道路尽头。

玉微远望了一眼空旷黑暗的深渊。

自一边的通天眉心刺取了一滴血出来，再于自己指尖也逼出一滴血，用以将通天的血珠包裹，随后送入灵流。

那融为一体的血珠在灵流中沉沉浮浮，最终坠入金池。

金池之底，神君衣发皆白。

血珠坠入同时，他眼睫轻轻一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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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