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上市后的第二天,《海城小说月报》编辑部就收到了读者来信。
老周早上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一摞信封。他拆开一封,信纸上只有两行字:“林间月是谁?《无名》还有没有续篇?我想看阿蘅后来怎么样了。”
又一封,写得很长,通篇在夸结构精巧,最后问作者是不是学过刑侦。
再一封:“我连夜读了两遍,没睡着觉。”
两天下来,来信堆了满满一纸箱。老周把这些信抱到陈伯言桌上,陈伯言一封一封地翻,翻到第三封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翻到第十封的时候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
“这么多来信,看来读者是真喜欢。”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愿这不是昙花一现。”
老周接了一句:“读者喜欢就是硬道理。那么多来信,不像是假的。要是林间月能拿出第二篇这种水准的……”
陈伯言摆了摆手:“先别急着定,看看他下一篇再说。”
老周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期版面的安排了。
***
城南一家小饭馆里,吴德明请《海城小说月报》的校对员老钱吃饭。
老钱在编辑部干了十年,校对员的工资还行,一个月十几块银元,但他儿子花销大,养家糊口紧巴巴的。
几杯酒下肚,吴德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银元的纸币,压在桌上,推了过去。十块,顶老钱大半个月的工资。
老钱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也没推回来。
吴德明心里翻腾着,那个林间月,一个新人,凭什么抢了他的头版?那些读者来信、那些夸奖,本该是冲着他来的。
他在这本月刊写了三年,头版上了不知多少次,如今被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人踩在头上。这口气,他咽不下。
可他在面上只是笑着给老钱倒酒:“钱兄,你在编辑部干了十年,一个月十几块,这点钱养家糊口都难。我跟新声周刊那边熟,赵主编跟我有交情。你帮我个小忙,回头我跟赵主编说一声,你去那边干,工资翻倍。”
老钱的筷子慢慢放下了,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忙?”
“不白帮。”吴德明把那十块钱又往前推了推,“林间月下一期要是寄稿子来,你帮我看看。看了就行,别的不用你做,要是寄了,你给我捎个信,我自然有办法。到时候,亏待不了你。”
老钱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揣进兜里。
他心里未必信吴德明的话,什么工资翻倍、什么去新声周刊,八字没一撇的事。
但这十块钱是实打实的,揣在兜里不会跑。至于偷看稿子的事,到时候真办不成了,大不了把钱退回去,他又不亏。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吴德明笑了,又给他倒了一杯。
***
程锦年这几日出门取信,路过杂货铺时,常跟老板娘吴婶唠几句。一来二去,她便知道了这条街上谁家是做什么的、哪家铺子实在。
有一回她顺嘴问了一句:“吴婶,这附近有没有哪位太太人面广、认识的人多?”
吴婶想了想,话匣子就打开了:“要说人面广,还得是周太太。从这儿出去左拐路过两条街,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再右拐,路口第二家就是。她家门口有个石狮子,很好认。
她在这住了二十多年,街坊邻居谁家有难处都找她。她这个人,心善,不是那种假客气。
前年巷口老李头生病,没人管,是她给送了好几天的饭。去年王家媳妇生孩子难产,也是她帮着找的大夫。她帮过的人多了,大家心里都记着,所以她说句话,谁都愿意给个面子。你求到她头上,能帮的她都帮。”
程锦年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她已经发现,这个周太太的住址,就是她的房东。
这天傍晚,程锦年坐在灶台边,把剩下的钱数了数。买过冬物资花了不少,手里还剩几块零钱。
她盘算着接下来的路,靠一篇《无名》打开了局面,但下一篇文章具体写什么,她心里还没底。
她不能每次都靠瞎猫碰死耗子,可她现在消息太闭塞了,不知道文坛在流行什么风格,不知道读者最近爱看什么题材,不知道那些成名的作家都在写什么全靠自己闷头想,迟早要翻车。
她翻着那本样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上辈子在图书馆翻旧报刊时读到过的一些逸闻,民国年间,不少家境贫寒的年轻人进不了大学,就去旁听蹭课,去图书馆看书,没人拦他们。
这些人不要文凭,不占名额,教室里有空位就坐,没空位就站着听,图书馆的阅览室更是拿着旁听证就能进去翻书看报。
可她没有文凭,她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乡下姑娘,一天学堂都没进过。现在让她去考高中、读大学,根本来不及,她得想别的办法。
大学旁听至少得有高中毕业证,没有就办不了旁听证,那就只能找门路办一张假的。
她想起吴婶说的话,心里动了念头。周太太心善,人面广,求她帮忙找个门路,兴许能成。
但她不能直接说想去大学旁听,她还没有忘记,写小说挣钱只有她跟姐姐知道,姐妹俩来租房子的时候,面黄肌瘦不宽裕,之前还砍价,这种情况下,怎么能说想去大学读书呢,不符合人设啊,得换个由头。
她想好了说辞,父母双亡,姐姐身体不好,急需找份工作养家。可人家都要看文凭,她只有乡下私塾的底子,拿不出手,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她从抽屉里拿出仅剩的几块零钱,去街角的茶叶铺买了一包茉莉花茶,用牛皮纸包好,花了五角钱,扎上红绳,出了门。
她特意选在黄昏时候去,四下看了一眼,没有旁人,才上前敲了门。
周太太正在屋里听收音机,听到敲门声,起身开了门。看到是程锦年,笑眯眯地让她进来。
程锦年跟着进了屋,把茶叶放在桌上,说明了来意,想找份工作,但人家都要看文凭,她没上过正经学堂,拿不出什么证明,不知道周太太有没有门路,帮忙办个高中毕业证。
“我父母走得早,姐姐身体不好,撑不起来。”程锦年低着头,声音不大,“我们两个总要活下去,只能我来。我想出去找个差事,自己挣口饭吃。”
周太太听了,叹了口气,十几岁的姑娘,搁在别人家还在学堂里念书,她就要出来挣钱养家了。
周太太看着程锦年,又看了看桌上那包茶叶,心里更软了几分,这孩子,每次来都不空手,知礼懂事,摊上这样的家境,实在是命苦。
“可怜见的。”周太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读书的。家里的事,不是你的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种事,本来不该我管。永安街有个印刷铺,老板姓陆,专做这种证明。不是光明正大的事,要不是看你实在不容易,又知礼懂事,我也不敢给你介绍。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到了就说是‘周太太介绍的’,他要是问你‘哪个周太太’,你就说‘隔壁街石狮子那家的’。他再问你‘来做什么’,你就说‘取衣裳’。这是老规矩,对上了他才认。你记住了?”
程锦年把这几句话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
程锦年道了谢,起身告辞。周太太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早点回去,天黑了不安全。”
程锦年应了一声,走进暮色里。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永安街。
老陆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程锦年进门,报了“周太太介绍的”,老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盯着她问:“哪个周太太?”
“隔壁街石狮子那家的。”
“来做什么?”
“取衣裳。”
老陆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才慢悠悠地开口:“姑娘,你来找我,还知道这些暗语,恐怕也是冲着□□来的,这东西我能办。但你得跟我说实话,办来做什么用?”
“找工作得需要高中文凭。”
老陆盯着她:“什么工作?”
“那种文员打字之类的,人家有学历要求。”
老陆哼了一声,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姑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东西办出去,你要是拿去招摇撞骗,迟早查到我头上。我不是不信你,是不敢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前年有个学生找我办了一张,转头就去冒充什么名门之后,差点把我供出来。我差点进去,从那以后,不问清楚,我不敢接。”
程锦年没有急着辩解,她想了想,看着老陆的眼睛:“陆老板,是隔壁街的周太太介绍我来的。她说您这儿稳妥,让我放心。
您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周太太的眼光吧?她在这住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给街坊介绍过不靠谱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梧桐街那边租的房子,房东就是周太太,您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去打听。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有什么问题,您找得到我。”
老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倒是想得周到,既然这样,地址也说得明明白白,那应该错不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文凭纸,摊在桌上,提起毛笔:“说吧,哪所学校?”
“镇江的女子中学就行。”
老陆“哦”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空白的文凭纸,摊在桌上。这他还真知道,镇江有几所女校他经手过,什么崇实、培英、光华,都有人办。
他随手抽出一张,提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写到学校名称时,笔尖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程锦年一眼。
“镇江有好几所,崇实、培英、光华,你要哪个?叫什么,多大了。”
程锦年没想到他还真了解,愣了一下,随即说:“培英吧。我叫程锦年,锦绣年华的锦年,十六岁。”
这学校是随口说的,听着顺耳。
老陆点了点头,笔尖落下去,写了“镇江培英女子中学”几个字。接着写“程锦年,年十六,高中修业期满,成绩及格,准予毕业”。
他写完之后,换了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朱红色的墨汁,半眯着眼睛,在文凭纸的右下角一笔一笔地描印章。
不是盖印,是手描,描出来的印章纹样细腻,红墨渗进纸纹,跟印上去的几乎分不清。老陆的手极稳,描了几笔,停下来端详一下,再描几笔。不多时,一枚圆形的红章便跃然纸上,形状和颜色足以以假乱真。
程锦年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手艺能跟绘制□□相比了。
老陆把文凭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她:“一块钱。”
程锦年接过那张纸,折好塞进兜里,从衣兜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
手里只剩几角零钱了,这些恐怕不够办正版借阅证,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陆老板,您这儿能办大学借阅证吗?”
老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海城大学的?”
“是。”
“正经去办,得十块银元,还要找保人、填表、等审批。你这个……”他顿了顿,“五角。”
程锦年愣了一下,十块银元,她根本拿不出来。五角虽然也不宽裕,但咬咬牙还能凑出来。
“能办?”
“能。”老陆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卡片,提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一个小章,递给她。
“这张卡,你拿着去图书馆,门口有人问,你就说是中文系旁听生。图书馆的一般不细查,查了也不怕,这卡做得像。”
他把笔放下,又补了一句,“这种需求常见,你不是头一个。”
程锦年接过卡片,看了看,纸质厚实,字迹工整,印章清晰,甚至于这次陆老板都没有现场画,他居然有个专门的海城大学的假章,拿来就盖上了,显然证明他所言非虚,看来有这个需求的人不少,很多人都跟她一样囊中羞涩。
她点头,从兜里摸出五角钱放在柜台上。
“多谢陆老板。”
她把两张假证揣进兜里,出了门,她摸了摸兜里的卡片,心里踏实了一些,十块银元的门槛,她跨不过去。五角钱的捷径,她走了。
程锦年不知道的是,在她从老陆那里拿到毕业证的那天下午,一份《海城新报》被塞进了吴记杂货铺的邮政信箱里,和她的其他信件混在一起。
这不是她订的报,是《海城小说月报》编辑部特意寄给她的,样报的副刊上有一篇评论《无名》的文章,编辑老周觉得作者应该看看,就从邮局寄了一份过来。
程锦年去吴记杂货铺取信时,吴婶把那叠东西递给她。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海城新报》样报,编辑部寄来的,信上已经说了,副刊上有章守愚的评论文章。她没有急着翻到副刊,而是习惯性地从头翻起。
翻到“文坛动态”栏目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一则报道映入眼帘:“《通俗文苑》老板表示,涉事编辑孙茂才已被开除。凡被侵占稿件的新人作者,请与本刊联系,核实后全额补发稿费。”
她把这段报道扫了一遍,把报纸翻过一页。系统小声说:“宿主,您就这点反应?”
“不然呢?”她在心里应了一句,“翻篇了。”
系统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副刊,一篇署名“章守愚”的评论文章标题是《小说的另一种可能——读〈无名〉》。
文章第一段里写道:“近日读到《海城小说月报》上林间月的《无名》,耳目一新。常见的小说,或以情节取胜,或以人物见长,而这篇则另辟蹊径,作者林间月,不知是何许人,但凭这一篇,便值得关注。”
程锦年把这篇文章读了两遍,把报纸折好,压在样刊下面。
程锦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缝完的棉袄,一针一线地缝着。
“云姐,今天缝了多少?”程锦年凑过去看。
“前片缝好了,你试试大小。”程锦云说着,把半成品的棉袄递过来。
程锦年脱了外衣套上,程锦云绕着她转了一圈,这里按按,那里扯扯,“腰这里大了半寸,肩膀刚好,领口收一收就行。”
这种精巧活计她干不来,好在现在也不用她烦恼,程锦年不由庆幸起自己当初的决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