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年推开院门,灶房里的香味扑了出来。程锦云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红亮,肥瘦相间,看起来就很有食欲,至少程锦年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回来了?”程锦云听见声音,扭头看是妹妹笑了笑,“今天炖了红烧肉,可香了,马上就能好。”
“感觉会很好吃。”程锦年把记录灵感的本子放在桌子上,洗了手,坐到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等着。
灶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姐姐脸颊红扑扑的。
没让她久等,很快就熄了火,随着锅盖子掀开,浓郁的肉味扑面而来,程锦年捏了捏自己干巴巴的小胳膊,简直要馋死了。
之前生活富足的时候,她喜欢吃素养生,现在她饿了这些天,每天糙米果腹,已经充分感觉到,还是肥肉好。
程锦云端着碗,把红烧肉盛进大碗里,端到桌上:“你这段时间一直奔波,姐姐帮不了太大忙,但做点好的给你补补身子总行,尝尝看,好不好吃。”
“还是云姐疼我。”程锦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中带甜。
连带着米饭一起咽下去,程锦年觉得自己能再来两碗也不是问题。
她嘴里嚼着肉,脑子也没有停下,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想到关键之处,生怕自己忘掉了灵感,程锦年连忙把筷子放下,从桌上摸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我想到一个路子。”她一边写一边说,“一个女人,被丈夫和情敌联手诬陷,说她疯了。他们买通了济善堂的大夫,给她的诊断书上签了字,把她扔进了监狱。
她在里面待了几年,遇到一个快死的老会计,老会计以前在富商家做活,知道富商家藏钱处,富商意外死亡后,没人知道钱去哪了,会计被人抓了以后,不敢说出这笔钱下落,以免自己会因为失去依仗死掉。
因为监狱大火,老会计要死了,临终前把一笔钱藏的地方告诉了她。她逃出来,拿了钱,改头换面,注册公司,找代理人,回来报仇。”
程锦云听不太懂,但没打断她。
“她不露面,全程在幕后操控。”程锦年的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先买下丈夫铺面的地契,等他最缺钱的时候收房。再把当年那个大夫收钱的证据一张一张寄给他,让他知道自己的把柄在别人手里,看着他一天一天慌乱,最后自己把自己逼疯。
最后给外室传话,说她丈夫藏了钱要跑,让他们狗咬狗,当着街坊的面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
她抬起头:“这种故事,不是哭哭啼啼的,是报仇报得干净利落。坏人坏得彻底,没有什么委屈和苦衷,结尾不原谅他们。”
程锦云端着碗听妹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女人,她后来呢?”
“锦年,”程锦云又说,“那个女人不容易,被人害成那样,还能自己爬起来,把仇报了,这种人骨头硬。能不能,给她一个好点的生活?”
她说完似乎有些慌张:“我不是说必须这么写,只是很同情她……要是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不用听我的。”
“怎么会,放心吧。她有闲有钱,过得很自由,有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靠谁。”
“结尾我打算写成,她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结尾可以加一笔,很多年后,海城新开了一家染坊,叫‘玉棠染坊’,专门收女工,教她们认字、学手艺,还给她们发工钱。有人说老板娘是个寡居的妇人,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只知道她出手阔绰,做事利落,连商会会长见了她都要客气地打声招呼。”
程锦云愣了一下:“她……当老板了?”
“不止,后来她在城郊买了地,开了第二家、第三家。有人打听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姓沈,别的什么都查不到。”
“那……那个大夫呢?当年收钱签字把她关进去的那个?”
“后来他的事被人翻出来了。”程锦年放下筷子,“有人查出他收了钱做假诊断,报给了医馆公会。他的行医资格被吊销了,没人再敢找他看病。偏偏这时候,好几家以前找他看过病的人找上门来,说他当时没治好,怀疑他故意误诊。他赔了钱,关了诊所,后来还被告上了法庭。有人说他蹲了几个月大牢,出狱之后没人认得他了。”
程锦云端着碗,听得很认真:“那她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她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数新染坊的账目。她没有笑,也没有觉得痛快,只是把账本合上,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然后继续对账,忙到很晚。她功成名就,围着她转的人数不胜数,一抬眼就是别人巴结的目光,日子顺心,已经不在意那些人了。”
程锦云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她过得好就行了。”
程锦年把碗里的饭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把稿纸铺到桌上。
钢笔吸满墨水,她在第一行写下标题:《归去来》。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标题,才继续往下写。
灶房里的火很旺,姐姐在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
程锦年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写到沈玉棠被关进济善堂的那一段,她搁下笔,盯着稿纸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落笔。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灶台里的炭火摇摇晃晃的,程锦年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好,装进信封,署名“林间月”。
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程锦年只觉得写作这口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她找块抹布浸透了热水,敷在手腕上缓解疲劳。
“写完了?”程锦云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我知道想挣钱,可是身体也重要啊。这段时间你累得很了,仔细别伤了眼睛。”
“云姐,这段时间也不只是熬我一个人,你也受累不少。”
“这哪里辛苦了,到城里不用割猪草、挑水、浇地、收麦子……每天就干那么一点活,算不上累。以前在村里,为了挣饭吃,什么苦活我都干过。”
“云姐,别想那么多了,咱们现在已经越过越好。你先睡,我等会儿就去睡觉。”
“都是你带来的好生活,姐姐记着呢。”
送走程锦云,程锦年没有继续熬夜。次日清晨,她把《归去来》的稿纸反复读了三遍,改了几个字,又誊抄了四份。
她没有急着投,这一篇从悬疑转到复仇,路子换了,市场吃不吃得准,她心里没底,不能盲目照搬上次经验。
程锦年把笔记本翻开,把上次整理的那张报社表重新看了一遍。《晨报副刊》《小说月报》那几家连稿子都不退的,她直接划掉。《大华日报》千字五角,差得太离谱,也不考虑。她把目光落在几家态度诚恳、稿酬公道的报刊上。
第一家《海城小说月报》,上篇给了千字四块,合作愉快。第二家《文汇周报》,上次虽然退稿,但原稿完整奉还,措辞客气。第三家《通俗小说杂志》,也是原样退还,编辑态度不错。第四家是家新刊《海城文艺周刊》,听说稿酬不低,正缺好稿。
四家,够了,她不是非要一次中,试试水再说。
程锦年把四份稿子分别装进信封,写好地址,贴好邮票,投进巷口的邮筒。信封落进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等待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慢,程锦年每天去吴记杂货铺转一圈。
头两天没什么动静,她也不急。第二天,《通俗小说杂志》的退稿到了,措辞客气:“林间月先生:来稿《归去来》已拜读。文笔流畅,情感浓烈,然本刊近期稿源充足,版面紧张,恕难录用。大作璧还,望先生勿馁,继续惠赐。”
她折好放进抽屉,这家编辑人还行,愿意把原稿返还的都不错。
第三天,两封信一起来了,《海城文艺周刊》录用,千字两块。《文汇周报》录用,千字三块。价码都算有诚意,一般新人千字一两块,文坛老人三四块,名家才能拿到更高的稿费。
《海城小说月报》的还没来,又等了几天,程锦年照常去杂货铺,吴婶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比普通的信厚不少。程锦年接过来,付了铜板,没急着拆,拿回家才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还有汇款相关单据。
程锦年先拆开信,是编辑写的,措辞简短:“林间月先生:来稿《归去来》已拜读,本刊愿意刊发,因您文笔优异,经过商讨,本刊决定破例,稿酬每千字五块银元。
另,社长孟鹤亭先生嘱托:先生之才,本刊深为钦佩,如有同类优质稿件需要刊发,还请首先考虑本刊,给出的价格定然让您满意。随信附上上期《无名》的部分读者来信,先生有空不妨一阅。”
程锦年读了一遍,千字五块,她算了一下,觉得很是不亏,就是这篇归去来跟前作比,并不是同类文,以她现在的名气,不一定能够卖的上高价钱,所以多多维护几家报社关系,确实有必要。
毕竟悬疑跟复仇是两种,她以后要写的估计又是别的类型了。
程锦年把信纸放下,打开了那个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歪歪扭扭。
她展开第一封:“林间月先生:读完您的《无名》,当晚没睡着觉,我想知道阿蘅最后去了哪里……”
又一封:“我母亲不识字,我读给她听,她听完沉默了很久,问我‘这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再一封,字迹潦草,像是边吃饭边写的:“我是当铺的学徒,您写的那个赵老爷,跟我见过的一个人有点像。如果您真有原型,我想提醒您一句,他在海城还有产业,您写了他,小心他来找麻烦。”
程锦年把这封信单独抽出来,夹进笔记本里,写信的人没留名字,但内容有分量,她先放着,也许以后用得上。
谁想到胡编的故事,都能有人感觉有些熟悉呢。
还有一封,字迹娟秀:“林间月先生,我今年十七岁,读了您的《无名》之后,第一次觉得女人也可以这么聪明,我也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看完,折好,放在一边。
比较特殊的几封信,最好还是回复一下,程锦年提笔给当铺学徒又写了一封信,礼貌而克制:“来信已阅,多谢关心。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您提醒的事,我会留意。只是您说赵老爷与您见过的人很像,不知是海城哪一区的产业?方便说个大致位置,我好心里有数,十分感谢。”
程锦年把信纸折好,没有立刻封口,先放在桌上晾着墨迹。
她不是想把事情闹大,但那人既然写信来提醒,说明对方至少知道些情况,她多问一句,心里有个底,总比两眼一抹黑强。等回信来了她准备看看是虚惊一场,还是有必要防备再说,暂时不告诉姐姐,免得她跟着瞎操心。
至于那封满是困惑的信件,程锦年也回了几行字:“小棠你好,信收到了。你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那就不需要知道,想写什么就写,写完再看,先写出来再说。天分这个东西,你不写出来,谁也不知道。”
程锦年把那沓读者来信重新整理好,一封一封码整齐,用牛皮纸包好,放进抽屉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