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声音和辉锐HR有点像,语速均匀,没有多余的语气。
“请下载艾利维服务中心APP,注册账号,申请田人签约,上传近期体检报告,等待短信通知。”
近期体检报告,他手里只有一份。
就是那份让他被辉锐撤了offer的体检报告,写着“血液中检测到不明蛋白结构”。
时间不允许他纠结这个。
他挂了电话,下载APP,快速操作完。
很快,预约成功的短信弹出来:【A市艾利维田人中心,地址:A市滨江区科技路188号,时间:今日上午10:00,携带本人身份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母亲还在ICU门口的椅子上睡着,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没有叫醒她,在护士站借了支笔,从缴费单背面撕下一角,写了几行字压在母亲的包下面——
妈,我去办入职手续,有事打电话,钱这两天到账。
他想了想,把“这两天”划掉,改成了“今天”。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滨江区科技路在城东,从市中心医院过去要转两趟公交车。
他在公交站台上站了很久,旁边早餐铺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不饿,但他还是买了一个馒头,站在站台上嚼完了。
馒头的味道很淡,和水一样。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后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从医院老城区一路变成科技园区的玻璃幕墙。
公交车经过一个大型商圈,车窗外闪过一排公交站牌——每一块上面都印着同样的广告。
金发女明星微笑着卷起袖子,旁边一行字:
“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更值钱。”
广告右下角是艾利维的logo。
他盯着那块广告牌,直到公交车开远,金发女人的笑容被下一栋大楼吞掉。
艾利维田人中心到了。这栋楼不高,银灰色的,和周围的写字楼没什么区别。
江以简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大厅很安静,像银行,又像体检中心。
墙上贴着田人保险广告——“签约即送意外险,发育失败赔五十万。”
电子屏滚动显示“本月成功取珠:127例”。
等候区散坐着十几个人,有人在填表,有人在等叫号,大多数带着行李箱或者编织袋。
他只背了一个双肩包。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在人群中穿梭,主动凑到江以简跟前递名片。
“我可以帮你争取到想植入的胚珠,收点服务费,不贵。”
邻座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一个年轻人,扫了眼中年人,低声提醒:“别信这帮中介,他们吃两头。”
江以简转头看向邻座。
瘦高,戴金丝框眼镜,深蓝色POLO衫,领口被他整了又整,像是怎么都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
“庄严?”
他认识这张脸。
A**学院的风云人物,模拟法庭最佳辩手,奖学金名单上的常客,学校官网首页放过他的照片,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庄严看向江以简,扶了扶眼镜,“你是?”
“江以简,A大信息学院。听说你拿了红圈所offer——”
“入职体检没过。”庄严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家里刚好需要钱,就来这里了。”
江以简看着他,觉得很巧合。
但他没有多问庄严家里需要什么钱,就像庄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什么叫吃两头?”江以简找了个话题。
“一头先收你的钱,让你回家等着,直到有买家看上的胚珠,刚好跟你愿意植入的对上了,这个等待期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年,甚至可能永远没有下文。另一头,跟艾利维收推介费。”
叫号屏亮了。
“我走了。”
庄严正了正领口,然后站起来走向手术准备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一个同样被从正常人生轨道上踹下来的人,在确认另一个人的存在。
对面一个胖子凑过来了。
“嘿,第一次来?”
胖子怀里抱着一大包薯片,自来熟地往江以简旁边一坐,椅子被他压得吱嘎一声。
“我叫李海威,叫我胖威就好。”
“江以简。”
“以简,”胖威往嘴里塞了口薯片,嚼得咔嚓响,“紧张不?别紧张,我跟你说,这地方除了合同坑人之外,别的都还行。”
“坑人?”
“你帮我拿着。”胖威将薯片塞到江以简手上,从随身的行李箱里抽出一沓厚厚的A4纸,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
“第十七条——合同期内单方面终止协议,赔偿甲方一千万。还有这条,非必要器官的范围解释。这条,取珠后康复由田人自行负责”。
“你签了?”
“前天签了,我今天来手术。”
他将合同塞回行李箱,“我很幸运,基因跟一个调香师匹配上了,人家要感珠,我只需要切除一侧肾上腺,我查了下,影响不大。”
江以简苦笑了一下,“听起来像个**容器。”
胖威把薯片拿回来,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就吞了。
“咱们的确就是个容器,基因配型对上哪个买家,人家要什么胚珠,咱们就得切掉一处器官,空出位置植入他要的胚珠。等胚珠发育成熟后,再移植到买家身上,就只需要放进胸腔里就行了,有钱真好。”
他瞥了一眼江以简手上的名片。
“找中介的话,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我以前干吃播的,干了三年,胃吃坏了,钱没攒下,房租欠了大半年没交,做田人就是想拿一笔钱躺平养老,不用再背对镜头催吐。”
江以简安静听着,胖威又吃了一口薯片。
“我年初就开始申请了,试了十几次,前面是体检报告一直没通过,好不容易减了30斤,又没匹配上买家。”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总算是时来运转,不仅通过了,还是感珠,要感珠的买家特别少,让我撞上了。”
他把薯片往江以简递了递,“吃不?黄油味的。”
“不吃,谢谢。”江以简将薯片推回去。
叫号屏又亮了。
“江以简先生,请到3号采血室。”
胖威忙咽下嘴里薯片,“加油!我给你占座。”
“嗯。”
江以简站起来往采血室走,名片丢进过道的废纸篓。
采血很快,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他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真空管里,暗红色,贴着标签,编号已经事先印好了。
这管血会被拿去和一群富人买家的基因做比对。等配型结果出来,他就会知道自己的基因匹配上了谁,以及那个人需要从他身体里拿走什么。
他回到等待区。胖威果然没走,还替他占了座——用一包新拆的饼干压在椅子扶手上。
“吃不吃?”胖威把饼干递向他,“别紧张,结果很快就出来。”
“不吃了。”江以简摇了摇头。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沓厚厚的合同。
“江先生,您的血液配型正在进行中,在等待期间您可以先阅读合同。”
他翻开。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两百万元人民币,第十七条——一千万违约金。
他注意到合同里没有胚珠类型的选项栏,不是他没找到——是根本没有这一栏。
胖威说得对,田人没有选择权。你匹配上哪个买家,那个买家需要什么胚珠,你就得植入什么胚珠。
你的身体是买家的菜单。
他把知情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回去,又把第十七条看了一遍。
电子屏亮了。
田人:江以简
HLA配型匹配度:99.97%
匹配对象:编号VIP-0701
指定胚珠:胺珠
植入位置:左肾
江以简目光扫了一遍电子屏,停留在最后那行字——植入位置:左肾。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左腰后方。
那颗他从出生就带着的器官,现在被标在屏幕上,像一个已经被人预订的商品。
而他甚至不知道VIP-0701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需要快乐,需要一颗胺珠,所以他需要失去一颗左肾,腾出位置种上一颗能分泌多巴胺的胺珠。
有人管这份职业叫“卖田”。
确实,形象生动。
工作人员把签字笔递过来。
“江先生,请在第十七条下方签字确认。”
江以简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他想起父亲在ICU里的样子,想起母亲哭得红肿的眼睛。他想起他扔掉的那张毕业照,折痕横在他和叶知秋之间。他想起公交站牌上那个女明星的笑容——“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更值钱。”
他签了。
笔尖压在纸面上的力度大到纸背凸起。
工作人员收走合同,递过来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麻醉风险告知、器官切除确认、胚珠植入说明。
他没有逐条读,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第二个名字。
“江先生,手术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今晚请在指定病房休息,因为您要取出左肾,术前八小时禁食禁水。”
胖威把手中饼干往江以简递了递,“最后一块了,吃吗?”
江以简这次没拒绝,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草莓味的,甜的。
好甜。
胖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冲江以简笑笑,眼睛眯成缝,自带几分喜感。
“胺珠也不错,最多人植这个,人多,热闹。”
“李海威先生,请到术前准备室。”
胖威瞄了一眼叫号屏,“我走了,我分到墨尔庄园了,你应该也会分到墨尔庄园,记得找我。”
“好。”
胖威走后,江以简也起身准备离开,这时手机在口袋震动。
他拿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H国银行:您的账户于今日到账1,000,000.00元。”
他盯着那串零在心里数了两遍。
一百万。
一颗左肾的价格。
出了田人中心大门,公交站牌上那个金发女明星还在对他笑。
他没有看第二眼。
等车的时候,路边早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最后两杯豆浆没卖完,便宜处理。
他买了一杯。
上车,依旧是最后一排靠窗位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他把豆浆举起来,杯壁靠住车窗玻璃。
热气从杯盖缝里钻出来,阳光一照,折射出一小截彩虹。
他喝了一口豆浆。
烫的。
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父亲明天手术。
母亲还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