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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非我 第59章 故地(2)

作者:枕酒眠花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4-23 00:45:54 来源:文学城

脚下积雪越来越厚,踩起来嘎吱作响,山路间又时常有陡峭的路段,马蹄时不时便会打滑,踩落的积雪重重滚下山去。

林夙望着身后的来路,不由皱紧眉头。

既已踏了上来,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上了山之后,四周更显得死一般的寂静,冬日的深山不存在任何生灵,林夙便如闯进一副水墨山景图中,雪花都下成了静止,唯一在动的只有自己与身下的马。

山很高,路很长。

不知何时起,大雪初霁,浓云散开,第一抹晴光照亮雪山。

见雪停了,林夙抬头四顾,暗暗祈盼可以早些顺利下山。

但就在这时,一串琴音蓦地流泻而出。

山中愈静,愈显得这串乐声十分清晰,这首曲子疏阔寂寥,回荡于雪山之中,无论走出多远,都似影子一般围绕在他耳畔,

他知道这自然是由于琴声中夹杂着内力了,只是心中称奇,这人好怪,来这空无一人的雪山之中,难道就为弹一曲琴。

即使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在这静谧雪山之中孤芳自赏,岂非更显得寂寞。

他为这一曲,忍不住叫马放缓了脚步,马儿踏着曲音缓缓往前,林夙也好静静欣赏。

曲音很快渐入佳境,只是弹至后期,琴声便略微显得单薄,林夙微觉遗憾,忽然,一道箫声不知从何处出现,和着琴声,将乐曲推至**。

这一曲配合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即使林夙不通音律,也能领悟其中美妙之处,这下干脆驻足在原地欣赏,直至一曲结束,方才如梦初醒,重新启程。

他想,琴师原本技法高超,只是终归难以弥补单调之感,好在箫声加入,才将这一曲完美演绎。

看来他之前的猜测全然不对,琴师并非孤芳自赏,而是特地与至交好友来这无人之处合奏的。

——两位乐师能有这般默契,堪称心灵相通,自然是练习过千百遍才能做到,两人还能一起相约来这雪山上合奏一曲,必定是关系极为清净的好友了。

他并没有什么能称为朋友的对象,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友谊,一时竟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他这般想着,一路继续往前,却见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林夙怎么观察,发现那竟然都只有一个人,不由有些诧异,

靠近之后,只见这人趺坐在雪地之中,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双足赤1裸,衣衫单薄,身形同样瘦削单薄,眉目却精致仿佛丹青描绘,映衬身后白得无暇的雪色,此人气质也冷得像一捧白雪。

他低头摆弄着琴弦,并没有搭理林夙得意思,林夙左右都看不到第二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咦?”

白衣人静静转过了头。

林夙见他看向自己,笑着解释:“我方才听见一曲琴箫合奏,以为在这里的乐师有两人,却怎么也看不见第二人,所有有些奇怪。”

“这曲子好听么?”白衣人回过头,继续摆弄手中琴弦。

“曲子不错,不过,听起来有些寂寞。”

“呵。”白衣人淡淡道,“这曲子名叫《别怨》,知己相别,自然寂寞。不过,我今日正是来找他的,他也已经找到我,我们相见之后,自然不会再奏《别怨》。”

林夙心道,原来相约至此,而是以乐识故人,如今曲子合上,两人想必很快便能相见。

“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那我便提前恭喜你们了。”

林夙说罢又策马准备离开,白衣人忽又叫住他:“等等。”

林夙:“?”

白衣人浅琉璃色的眼珠深深看向他:“劝你一句,若想保住小命,就快些下山去。”

林夙一怔,见他已经别过头去,完全没有再说的意思,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迅速策马奔往前方。

雪后的山林上下皆白,道路在积雪掩盖下也难辨痕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成不变的树与雪,每棵树一样,每片雪也一样。

在第三次见到自己的马蹄印之后,林夙终于确认,自己这是迷路了。

这可真是越急越出错,绕完刚才这几圈,日头早已落往了西方,别说白衣人方才的提醒了,再不下山,他可就必须要在这雪山中过夜了。

不止他疲惫,连他身下的马都有些支撑不住,步子越来越小,后面干脆止步不前,不住摇头晃脑甩尾巴,就是不肯再往前迈进一步。

林夙这下没办法,只能翻身下马,摸摸他的头,牵着它往四周偏僻处又走了一段。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经走得够远,还是好运终于眷顾,这一路并没有再遇见什么人。

这一路寻寻觅觅,一直到傍晚,始终未曾找到下山的道路,眼看天要黑了,温度越来越低,林夙只能在附近找出一个遮风的山坳躲进去。

大雪在入夜后又落了下来,眼前的脚印几乎顷刻间就被覆盖,山坳中也冷得无以复加,林夙起初还用嘴呵气来暖手,后面手拿出来都嫌冷,只能将马也牵进来,靠在他身上,这样互相能借到两分体温。

夜极深的时候,半梦半醒之中,林夙听见外面有一阵十分突兀的脚步声。

他睡眠向来很浅,陡然便睁开双眼。

“小师妹,跑不动了罢?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一道冷淡嗓音响起,音色十分耳熟,竟是白日那个白衣人。

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熟悉的嗓音传来。

“二师兄果然厉害,师父竟然将你也派来了,真是大材小用,二师兄你待在山里好好的,怎么也肯出山来这花花世界。”

这是一道女声,说话的人分明就是白榷,她自从上次在沧野州消失,后面便再未曾出现,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些什么。

“小师妹没什么本领,却拐走了我教的大师兄,师父不得不派我出来收拾残局。薛师兄去了哪里?”

白榷道:“谁不知道二师兄与大师兄的情谊,你们二人因为酷爱音律,互相引为知己,关系好得连师父他人家都忌惮……你来了这里,又与他合奏完那样一曲,大师兄怎么还肯听我的话,对你乖乖动手呢?”

言下之意,便是这次薛鹤尘已经不肯再帮她杀人。

“是么?”这人声音里竟真露出一丝笑意,因为她口中的话,但笑意很轻很淡,转瞬即逝,随后立即恢复冰冷。

“既如此,那你自我了断罢。”

“不好。”白榷沉默片刻,倒似深思熟虑一般,慎重摇头,“我偷了师父的至宝,还一路逃来这里,又和大师兄杀了这么多人,这会儿叫我自刎,我可不甘心。”

“你不甘心也无妨,我会送你上路的,结果都一样。”

赶在对方打上前之前,白榷叫道:“且慢,二师兄,你说我俩若真打起来,大师兄是帮你还是帮我呢?”

“呵。”

回应她的,只是一声冷笑,似乎连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都没有,那人立即抱着琴攻上去。

细碎的雪花被高高扬起又随即落下,林夙能听见外面的打斗并不算激烈,白榷断腿无法复原已成了跛子,不仅打不过,更加跑不过,绝对不会是这个看起来就十分厉害的二师兄的对手。

显然,她虽然狼狈硬抗了一会儿,但最终不敌,但就快要被对方捉住时,他忽然手中的烟花一拉,紧接着闪身往树后一躲,随着巨响传来,烟花绽进夜空,下一刻,一道黑影骤然飞落,薛鹤尘高大无比的身影已经挡在树前。

白衣人此行正是为了劝薛鹤尘回头,见他终于现身,既惊且喜,已经使老的杀招硬生生收回。

“师兄……”

他话音未落,胸口已捱了薛鹤尘一掌,不由倒退退数步,此时才知道,原来薛鹤尘根本未曾听见他再说什么。

他于踉跄中站稳,还以为是因为天色太暗,师兄并未认出自己,于是将琴一横,奏出一道两人都熟悉无比的琴音。

本以为这样足够让他认出自己,没想到薛鹤尘动作毫无停顿,将手中剑伞撑开,轻轻抛出,尖厉的剑刃直直逼向他的咽喉。

他忙收回了琴,且战且退,如此退出数十米,虽然一路竭力抵抗,但始终不曾使出杀招,一薛鹤尘虽然有所察觉,但也并未因此有什么手软,反而乘胜追击,将他逼到一处山璧前,脚上用力一踢,踢开他用以抵抗的古琴,而后踹上他的胸口。

白衣人胸口生疼,但下意识想去捡琴,但去晚了一步,琴已被另一双手拾起,他视线随着手指往上,只见白榷将被他珍爱无比的琴抱在怀里,摸摸了琴弦,随后掏出匕首,一根一根,用力挑断了弦。

白衣人狂怒,立即向她扑打过去,可薛鹤尘不会让他如愿,以强势的姿态挡在白榷身前,这次的交锋持续时间更久,直到白衣人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他跌倒在地,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薛鹤尘,在确信他竟真的会杀自己后,再听他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似乎每一步都变做了无常索命的铃声。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为、为什么……”

难道他们的感情,不比别人更亲近么?

为什么没有一丝的犹豫?

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二师兄,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么?”被他质问的薛鹤尘未置一词,白榷却将琴丢下,笑吟吟凑到他身旁。

裴白抬眼看向白榷,知道这里面必定有她捣鬼,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他先决定好不要理你的。”

她说罢抬头看向薛鹤尘,上前拉起他颈间的锁链扯了三下。

薛鹤尘这时才伸出手,从耳朵里拿出两团耳塞。

裴让见真相竟是如此,怒目看向白榷:“你!”

白榷一直等着这个时机,趁他开口,快速将手中一颗毒药喂进他嘴里。

他察觉到自己吃了什么不妙的东西,忙扼住咽喉就想将其吐出来,白榷伸手一抬他的下颌,确认药丸化了,才将他松开,这下却没有再催促薛鹤尘再杀他,只是拍拍手掌站起来。

“人走了,算了,不必追了。”

“我没有,听见离开的声音。”薛鹤尘动了动耳朵

“人真走了,你难道连我也信不过?”

薛鹤尘固执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你杀心越来越重了。”白榷笑道,虽然这是她一直灌输给薛鹤尘的观念,但这次是例外,这次她不想杀了裴白,否则便不好玩儿了。

薛鹤尘最近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对过去的事也越来越好奇。他是一柄将要失控的刀,在反噬自己之前,最好早点丢出去。

现在留下裴白,若他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也会深陷亲手害了友人的痛苦中无法自拔。裴白这样活着,定比死了的用处更大。

“没关系,我相信他一定不敢乱说,况且无论谁来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跑了便跑了吧。”

“好。”薛鹤尘犹豫一番,终于点点头,又“看”向远方,“咱们现在,要去找那个抚琴的人了么?”

白榷嘴角勾起一丝愉悦的笑,看了一眼地上的裴白,说道:“人家只是过路人,此刻应该早下山了,这会儿月黑风高不适合赶路,明日我带你下山去找找。”

“好,不过,你下回别再让我把耳朵堵住捉迷藏了,太危险了。”

白榷看了看脚边因为服下毒药变做哑巴的裴白,笑意真切了几分,做这种事,果然比简单的杀人还要好玩儿。

“放心罢,肯定不会再有下次了。”

薛鹤尘听她说完,又摸着怀里的箫,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他实在太期待遇见今天那个抚琴的神秘人,他直觉,他们两个从前一定是认识的。

他将箫再次放在唇边,忍不住再次吹出今日那一曲《别怨》。

乐声水银一般流泻下来,铺陈于雪地之上,同时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传于四面八方。

也传到林夙的耳中。

林夙在山坳之中,视野并不广阔,此刻却正好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悲痛地抱住自己的琴,无论如何拂动,断弦怎么也无法重续。而他无声地张嘴,可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忽然明白,原来他要找的人,正是已经失忆的薛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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