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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非我 第40章 因缘际会

作者:枕酒眠花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5-12-15 17:51:50 来源:文学城

南剑州的回马道是通往福州的必经之路,也是福建路最重要的交通枢纽,马车与旅客整日往返于此,车轮与马蹄压实了道路上的泥土,旅人与货物也填满了沿途的客栈,

常走回马道的人都知道,这一路客店不多,投宿得算好时间与路途,否则要么就是去晚了没有房间,要么就是已经远离了上一家客栈,下一家却还距离甚远,人与马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但这些人大多也知道另一件事:在回马道的迷罗山,有一栋大户人家废弃的宅子,那人家姓马,宅子便称作马宅——突发暴雨,亦或实在无处落脚时,马宅是一个好去处。

今日已过初七,天上下起了细小的雪花,在黑魆魆的天空与凝实的土地之间,细小洁白的雪花填满目之所及的间隙,肆意飞舞,纵情盘旋。

虽是美景,但对风尘仆仆的赶路人来说,实在不好消受。

天气不好,马宅早早就住进了一批客人。

前厅里篝火烧得旺盛,整间屋子被烤得明亮又温暖,旅客散落在前厅的各个角落,大多各怀心事,并不纵声交谈,只沉默着喝酒吃东西,偶有交谈,也是和身侧同伴。

商旅们防备心重,江湖人士则豪爽得多,互相递一杯酒,分一块饼,渐渐也攀谈起来,既然交浅自不会言深,讨论的话题不过八卦秘闻,江湖传说,志怪故事等等。

说得投入,嗓门也大了起来,爱听故事是人类共性,不知不觉之中,满屋子的人竟都听这个故事听得入了迷。

此刻正在讲的是一个志怪故事,“说书先生”虽然五大三粗,口条却极佳,节奏也把握得好,一段猫妖寻仇的故事说得是绘声绘色,跌宕起伏。

“只见那黑猫跳上灵台,尾巴将贡品灯烛悉数扫落——霎时火光滔天!在场之人吓得连声惊叫,主家忙派了人去捉写黑猫,不想猫跑来跑去,嘿,就是捉不到!或许玩腻了这个游戏,也或许是时机到了,黑猫竟跳进棺材之中,只见他从头到尾这样走了一圈,下一刻,棺材中的尸体竟直挺挺坐起来了!”

众人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听他娓娓道来,说书人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尸体从棺材中一跃而起,一双膝盖并不会转弯,就保持着僵直的状态,一蹦一蹦,一蹦一蹦的,跟随黑猫走出了灵堂,走进了镇子,还有胆大的人想跟出去,没走几步,却见黑夜中一束束亮光向自己射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大群夜猫……”

故事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众人意犹未尽,争相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故事说到这就该完结,偏说书人想使个坏,话锋一转,又说道:“出了这种怪事,这一家人谁也不敢继续住下,纷纷搬到了很远的地方,硕大的宅子渐渐变为废宅,再后来,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去处,只要胆子够大,路遇雨雪,亦或无处落脚的时候,都可以住进去,没有人会管你……”

“大叔骗人,你说的是猫镇的故事,又不是马宅的故事,你故意吓唬大家。”一个小女孩忍不住大声指了出来。

说书人自然不会被激,慢悠悠道:“我何时没说过废弃的宅子就是这间?天底下那么多废弃的宅子,你为何非要想到这间?”

说话的小女孩被他一噎,也回过味来,这人就是故意在逗大家,她不想起争执,乖乖道:“那是我猜错了,这猫妖既然害死了虐待同伴的凶手,为何又要把他救活带走呢?它准备带他去做什么?”

众人听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可爱,语气天真童稚,都七嘴八舌的回答起来:

“这猫妖一定还有谋算,才能忍住恶心,要仇人化作僵尸日夜陪在自己身边。”

“或许它就是想要长久折磨仇人,让他永远不能入土为安?”

闽人迷信,一听就认同了七八分,不能入土为安,确实是个严重的惩罚。

一直等众人的七嘴八舌讨论完,讲故事的人才开口:“这故事我也是听来的,真假不知,不过和我讲这故事的人告诉我,后面那黑猫带着仇人继续修行,但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只有遇着天气不好的日子,才会找些荒郊野岭的去处避一避……”

屋子里的人一听就急了:“今夜可就是大雪天。”

说书人嘿嘿笑道:“咱们这里这么多人呢,怕什么。”

“可是……咱们现在不就在荒郊野岭中吗?”

说书人见终于吓唬住大家,反倒开口安慰:“放心吧,夜这么深了,宅子这么偏,不会再有人来。”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满屋子的人都像惊弓之鸟,此刻一言不发,彼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

靠门的几个人吞吞唾沫,正犹豫到底要不要开门去看上一眼,身后有人已经迟疑着说道:“好怪,敲了这么久的门,怎么一句话不说?”

几人一想也对,便又停住动作缩了回来,敲门声还在继续,外面的人照旧一言不发。似乎没有回应,外面的人就会这样永无休止地一直敲下去。

有人实在受不了,想要去问是谁时,突然,声音停了。

靠门的人抓耳挠腮,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沮丧着脸开口。

“门没上闩……”

话音刚落,大门霍然被推开,风雪一瞬间卷入屋内,火苗升高了一瞬,来人的衣袍在冷风中猎猎飞扬,气流带着雪花四处飘舞,等光暗下去,大家才发现来的是一个带斗笠的黑衣剑客,和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童。

剑客长着一张有些愁苦冷硬的脸,其貌不扬,让人感觉难以接近,小童却唇红齿白玉雪可爱,一见便招人喜欢,众人想起方才故事里的猫妖与死尸,再看这两人,代入感油然而生。

大厅中气氛诡异,剑客有所察觉,但并不放在心上,带着童子一路向屋子深处走去,他每路过一个地方,两侧的人就下意识侧身让路,他既不道谢,也无回应,倒像觉得理所应当一般。

一路走到尽头,来到靠墙角的位置,剑客默默坐下,将剑横在自己膝头。

两人旁边挨着的,是一对平平无奇的商旅,带队的人老者须发皆白,显然胆气不足,也不愿沾染江湖人士的煞气,一见两人在自己身边坐下,忙不迭起身想挪一挪,剑客却忽然开口,声音粗粝,语气不容置疑。

“坐下!”

老者被他一喝,不敢再动,当真窝窝囊囊地坐了下去。剑客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目光同时扫过众人,很直接地开口问道:

“你们在看什么?”

他说话声音生硬难听,可众人见他会喝酒,会说话,应当不是死尸,一时放松了下来。

“方才有人在讲志怪故事,不提防间突然来了人,大伙儿还当是故事里的人走了出来,一时吓着了,郎君勿怪。”

剑客笑了几声,声音如砂纸一般嘶哑难听,他道:“以为我俩是妖怪?有意思。”

“郎君既然有影子,自然不会是妖怪了,是大伙儿听故事入了迷。”有人继续打圆场。

剑客听完不再开口,只是奇异地笑了一声,然后不知从哪竟摸出一把二胡来,自顾自地弹奏起来。他举动怪异,毫无预兆,旁边的小童似乎见怪不怪,不以为意地玩着手里的九连环。

二胡声调悠扬,弹的又是一曲哀婉凄厉的《枉凝眉》,众人既觉得他行为古怪,又觉得这曲子太凄楚不好听,可想归想,意见却是没人敢提的。

他二胡一拿出来,旁边商旅里的老者脸色更白了几分,身子不住瑟缩,几乎当场要哭出声来。

此情此景,更叫众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隐情,两拨人又有什么关系。

剑客无疑是场中的焦点,但在大厅最幽暗的一角,此刻火光飘忽的光影映照下,有人低声与同伴说了一句。

“这人是来杀人的。”

说话的正是褚炎,林夙与阿峤都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林夙问出了口:“何以见得?”

褚炎腿伤基本已经痊愈,又回到了熟悉的家乡,心头的阴霾终于扫去几分,他继续低声道:“我开始也没想到,见他弹奏这曲《枉凝眉》才想起,南海有位古泉老人,一生只收了两名徒弟,因为他善二胡,这两名徒弟不仅传习武艺,还学的他的二胡绝艺,为了表明身份,杀人之前都要拉一曲二胡,好让人知晓自己死在何人手下。”

林夙又将目光投过去,见那队商旅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显然是知晓来人身份的,说道:“不知道互相有何恩怨,引起的这场纠纷。”

剑客拉二胡时神情极为投入,那小孩玩九连环时也十分投入,似乎他们来到这里,只为了拉二胡和玩游戏,没有别的目的。可那队商旅在旁边依旧坐立难安。

开头说话那个小姑娘年纪小,不懂其中奥妙,以为只是老人胆小,实在于心不忍,招了招手向他们道:“老伯伯,这边靠着火,暖和,你过来坐吧。”

话音刚落,剑客骤然间睁开眼睛,冷而薄的眸光有若利剑,向她划过去。

女孩被他一看,还要开口,旁边大人顿时伸出手,把她的嘴捂住。

商队里的老者抖得如同筛糠,旁边两个青年人见状便要站起,老人按住他们,正准备要向剑客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小童起身了。

“老伯伯,这九连环我解不开,你来帮我。”

老者面露难色,小童道:“难道你不会?若是能解开,自然有你的好处。”

老者哪里听得这话,颤颤巍巍道:“我解,我解。”

小童笑嘻嘻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你要陪我玩开心了,我帮你和大师兄求求情。”

老者擦擦汗,接过九连环,双手颤颤巍巍摆弄一番,可他没玩过这个东西,怎么也不得章法,小童看了一会儿,叹气道:“你既不会,怎么不直说?害我平白期待一番。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

老者头上大汗淋漓,语无伦次道:“我,我想想办法……”

一曲《枉凝眉》结束,黑衣剑客看向冷汗涔涔的老者,霍然抬头,竟从二胡之中抽出一把银光凛冽的长剑,长身而起,蓦地刺向前面的老者。

这变故实在突然,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剑尖已至老者面门,只听得数道惊呼传来,近处的几人已经不忍的侧头闭上了眼睛,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大门再一次被重重推开。

“砰”地一声,冷风灌入屋内,一道颀长身影逆光出现,看着屋内情形,一时错愕:

“好热闹,荒郊野岭,竟有这么多人。甚好,有大家陪伴,我也不必担心有什么孤魂野鬼,山精夜猫了。”

来人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神情轻松,气度不凡,信步走进屋内,似乎对发生在面前的一场刺杀毫不在意,径直走向了商旅身侧。

他这几步虽然轻松自若,但旁边刺杀的师兄弟神色却明显紧张起来,来者不善,这人似乎是冲他们来的。

就在他快要靠近时,旁边又“霍”地站起来了一群人。

“就是你!杀人凶手!”

“没想到你还敢出现在此处,叫我们好找!”

“还我们师父命来!”

这群年轻人身穿孝服,头上还带着孝布,显然正在热孝之中,也不知道怎会出现在这里,屋内其实早有人注意到他们,但见他们个个神情悲愤,一副找人打架的样子,都不想惹事上身,只做没看见,他们对周围发生的事也全不在乎,没想到此刻忽然会站起来,还要对进来的这人发难。

来人自然是安千岳,他早受够了这群小孩的纠缠,不期然又在这碰见,头疼之中,还夹杂几分无奈。

“你们在我就不敢出现,这话你们师父来也不敢说,你们倒好意思说。”

那年轻人大怒:“你还敢提我们师父!难道武功高就可以随意杀人?真是岂有此理!”

“我今日有正事要做,懒得与你们废话。”安千岳看也不看向几人,只往前走去,这却更让几个年轻人感觉耻辱难当,为首的一人强忍怒气,“阁下自恃武艺高强,看不起人,那我等表来讨教讨教!”

几名弟子上前摆出剑阵,一齐向他攻上去,安千岳不耐烦与这群小孩纠缠,轻轻一震袖,用了手巧劲,以内力将这群人震开。

大家只见他袖袍轻拂,如同扫落一片落花亦或残雪,几名举着剑的弟子便轻飘飘被推向远方,都以为见到了神迹,满脸惊愕。

安千岳甩开他们,靠近商旅,轻轻一笑:“老丈,需知小儿抱金过闹市,货和命,都难留,不若聘个高手在身边,就能破财免灾。”

“喂,你说话这么狂,难道不曾将我们师兄弟放在眼里?”旁边的小童不忿,向安千岳大叫起来。

安千岳奇怪地看向他:“你人长得这么小,若非嗓门够大,谁能看得见你?”

小童气得满面通红,剑客冷冷开口:“阁下是定要与我们作对了?你要什么药,咱们各取所需也不是不行。”

“各取所需?”安千岳轻轻念完,摇头道,“我向来只会一网打尽。”

雪剑宗弟子不肯放过机会,又适时地围了上来,那小童也拿出一对峨眉刺,向安千岳蓄势待发,剑客见他冥顽不灵,找了个角度,悄悄拦住安千岳的去路。

安千岳站姿随意,将手中扇子一转,微微叹口气:“诸位,以多欺少,胜之不武啊。”

他说罢,目光看向雪剑宗的弟子,年轻人咬牙切齿:“你偷袭我师父之时,可没想过胜之不武!”

他摇摇头,又看向两名刺客,小童同样理直气壮:“我是小孩,你欺负我,那才是胜之不武呢!”

他最后看向青年剑客:“阁下与我无冤无仇,也不是黄口小儿,今日也要做这种事情?”

青年迎着他的目光,倒是没有说话,一声嗤笑表明了他的态度。

“好好好。”安千岳回过头,“看来今日定要打这一架了,既然如此,诸位一起上,若能碰着我一根头发丝,便算我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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