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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负雪 第7章 谓我何求(四)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21 15:22:00 来源:文学城

辛长聿抛出去的话没得到回应,哑在了半途。他看着祝岁,仿佛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祝岁半蜷着缩在被子里,安然睡着。

又看了一会,辛长聿默默的去旁边将窗子关了,又在床边点了一点很微弱的烛光。祝岁不爱在太黑的地方呆着,从小就这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艰难地坐到床边去将祝岁对外衫褪了,挂在一旁的架子上。这一步并不难做,他却紧紧绷着脸,颧骨凸起,好像在忍耐着某种极为难言的情绪,明明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倒处处露着紧张和无措。等把衣服挂好以后,辛长聿手心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长吐出一口气,一步一步从房中挪走了。

.

祝岁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发了一会呆,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床。辛长聿没跟他抢被子,大约到别处歇息去了。

祝岁从被子里面坐起来,随便扯了外袍披上,支起木格窗向外看,山间云雾缭绕。

以他的目力自然不止看见这些,透过云雾,太尺峰的瀑布正湍急飞下,又被人一次次不断的从中挥断。那道银白色的水幕在半空凝滞一瞬,从中迸发出的剑意訇然落下,劈碎开山间的岩石。

辛长聿的剑意浩然旷远,好像一望无际的苍冥长天,既有劈开天地的威慑,还有海纳百川的怀远。他是时时持剑的,祝岁却不。祝岁的佩剑放在孤楼,然而他身上仍然有剑的影子。那些剑气从他的指尖,脊骨,举手投足间,漠然地掠过人间,然后割破一些东西。

这锋锐的剑意与祝门主平静的目光截然不同,又仿佛浑然一体。他拿或不拿剑,都已经近似于一柄长剑,向内或向外,金石铮然的声音都在从骨骼里面发出。他的剑骨是带着必然要割破许多东西的决心在生长的,这一点祝岁用了许多时间才明白。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知道辛长聿从陡崖瀑布处回来了,就将窗子重新合上,披着衣服出了门。

.

太尺峰上面无聊得很,祝岁过了一夜起来,已经没有昨日那样对旧事念怀的心情,再呆在这里便有些不自在。恰好辛长聿走回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微微笑起来,祝岁就想着该离开了。

辛长聿将剑往身后一放,说道:“你醒了?要不要——”

“我一会就走,昨天太叨扰师兄了。”祝岁客客气气地说。

辛长聿忽然收了声,将嘴抿起来。

他表情没变化,祝岁却隐隐感到他好像有些失望,然而不知道是为什么。祝门主摸不着头脑,也不敢自傲的想莫非他这失望、失落是因为我?只好不尴不尬地杵在原地。

过了会,辛长聿才又开口:“好。这里刚好有一封信件,大约是写给门主的。你走的时候,刚好可以带上。”

祝岁含糊地应了声,不太明白这个时候会有谁给他写信。辛长聿已经一抬腿走了进去,他只好也慢腾腾跟随在后。

辛长聿真的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封薄薄的信出来,他肯定已经看出这信是谁寄来的,因此递过信的时候微微拧着眉,似乎是有些迟疑。

祝岁倒是毫无踟蹰地接过来,盯了半晌那上头鲜红火漆,呵然笑了:“方寸渡。”

辛长聿也点点头:“是隗易寄来的。”

“还能有谁?”祝岁淡淡说道。整封信都露着华贵肃穆的气息,外封是撒金的玄黑,未着一字,撕开火漆,里面也只写了短短两句话:

诏明君何见欺于众人

欲加我方寸渡以莫须有之罪

“写了什么?”辛长聿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来,人还是站在一边,没有凑近来看。他看起来有点纠结,但似乎不是很想表现出来,最终成了一个绷得紧紧的表情。

祝岁的目光从信上力透纸张的两行字上面一扫而过,“没什么,”他说,慢慢的将信重新折起来,放在一旁点烛火的架子上,燃起一小簇火焰,将这封信烧掉了,“兴师问罪来了。”他笑了半声。

辛长聿微微皱眉:“是前两日的事?”

“嗯。”祝岁低低应着,垂着眼看信封里面的笔墨由于热气而膨胀,扭曲,一点点变成焦黑的灰烬。一个两道君王,竟然还亲自拿笔给他写信,真是屈尊纡贵。他漫不经意地想到。

信上的字迹锋锐毕露,提笔落笔都是凌厉,这百年来大约又多添了血债,更显杀伐之气,冷冷的横在信纸上,毫不遮掩的冲阅信者而来。

隗易落笔,向来稀少。从前他在天门,都拿其他弟子做的机巧来记东西,只有跟祝岁在一起时,后者仿佛很沉迷于这种亲笔书信的暧昧感,无论相邀,闲话,托仙鹤寄信,都要一笔一划自己写下来才算数,不仅自己写,也要隗易捉笔,说这才叫有来有往。

祝岁跟师姐一起住在沮丧阁中,所有东西乱成一锅粥,倒是隗易送来的信笺,欠条,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还拾掇出了个小木盒收着。

隗易骨相就锐利,不笑的时候,眉毛压下来,眼睛一横,能吓哭几个刚进门的小孩。他写字有种收不住的锋利,好像要扎破些什么,总是将竖和撇捺都写得很长,像一杆挥出去的枪,写祝岁的名字,把他姓氏的那一竖写得如同倒悬的长剑,下面挂着他颠三倒四的话语,诸如:今日学会碳烤仙鹤,等你来吃。或是,昨日所寻大猫偷吃饭食晕厥,里头究竟所含灵力几何?

开头的称呼也千奇百怪,祝岁,祝诏明,祝师弟,祝小师兄,祝仙君,祝剑仙。写到后面,凌厉的笔锋反而有了别样的意味,字迹萧肃,内容却写的是软红千丈,稀里糊涂,得亏送信的仙鹤与纸鸟都不识字,否则也要被这些不干不净的话语臊得恨不能大叫一声气绝身亡才好。

祝岁平时写字多,抄书,抄文章,给祝虞写信,字迹端正,很有所谓的君子风骨。每一次来藏经阁留名字,他写的也都十分平稳。

和隗易传信传得多了,祝岁懒得每一笔都写实,常常写到后面就显得懒洋洋,笔锋飘然而去,连绵不绝的缀在一起,像一片叠嶂的料峭寒山。

隗易就坐在他对面,看着祝岁窄窄的房间里头,一边空出一个能躺下的人形,一边堆着打开的丹药盒子,天材地宝,没开鞘的匕首,甚至还有玉带佛珠,他哼笑一声:“邋遢花猫。”

祝岁捏着笔,眯起眼看他:“嗯?”

隗易的目光转到那根随意搭在一旁的玉带上,又转回来,“邋遢小猪。”

祝岁眉头一挑,伸出脚不重地在他身上踩一脚。隗易没躲,面上带着克制的笑意,过一会又往前坐了坐,看见他写的信,前半篇端庄肃然,下半篇潇潇洒洒,便道,“倒是字如其人。”

“这又是何意?”祝岁撩起眼皮。

“看着严肃,背地里是个懒猫。”隗易笑了,好像早知道他要有所动作一般,先往后仰了仰。

然而祝岁动作到底更快一些,闻言手里的笔没放下,身子往前一探,笔尖已经在隗易脸上画上一道清晰的墨痕。隗易猝不及防,下意识一闭眼,脸上又多了两个墨点。

祝岁在他脸上画出个王八,终于满意的抽回手继续蘸墨,“这下谁更邋遢?”

隗易拧着眉,嘴角拉平,看起来冷肃得有点吓人。祝岁长到十几岁,连三君都没怕过,看他这样不过轻轻横过去一眼。隗易又打不过他,有什么好怵的?况且隗易脸上还顶着个大王八。

最后还是隗易向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捏出个水镜给自己洗脸去。祝岁在信纸的最后落款画了个得逞的花猫。

.

辛长聿问:“方寸渡那边若有动作,如何应对?”

“他们会有什么动作?”祝岁盯着那封信在火里蜷缩,翻腾,终于彻底变成一抔灰烬。他将目光收回来,“要是制止流言,也只是越抹越黑。”

辛长聿沉默了一会,“我们,任凭……”

辛总执的道德水准高得要命,大约无法忍受这种往敌人身上泼脏水的行为。祝岁说,“什么是我们,什么是他们?这是三君该负责的。”

“在其位者谋其政,”他缓慢地掀了掀眼皮,“越权谋事,是大忌。”

辛长聿张了张口,好像还想再劝说他些什么,可惜祝门主心如玄铁,不可转也,倚着门框就把话题扯走了,“还有其他的信么?”

辛长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迟疑着摇了摇头,“剩下的都是……天门杂事,我来处理就好。”

祝岁被他一句话说得有点愧疚。门主不做事,倒把事情都推给其他人,听上去未免太不体面。然而回过头,又看了眼桌上垒得奇高的两叠文书,他心里面那点本来微弱的愧疚立即便如风中残烛般消散了。

祝岁看着他,恳切地道:“劳累师兄。”

辛长聿看上去还有点猝不及防,不知道为什么往后退了半步,稍显狼狈地撇开头,“不劳……我……”

祝岁有点困惑地看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打算转身离开。刚回过头,一只纸鹤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跌跌撞撞又无比精准的扑在了他面上,被祝仙君坚毅离去的神情撞得散架,立时萎靡在了地上。

“怎么?”辛长聿匆忙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往他脸上一扫,好像是有怕什么暗器伤到祝岁。

“没……是信。”祝岁捂了捂鼻子,眯起眼,弯下腰捡起那只散架的纸鹤,灵力精纯,可惜已经所剩无几,大约是飞得太急,翅膀都折了一半。

“谢昭元的。”他一拿起信就知道了,说。

“啊,”辛长聿了然,“昭元君的人查到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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