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白大褂的医生把脑袋偏到一边,摘下口罩,然后关掉了那个刺眼的白灯:“行了,起来吧,小朋友。”
小朋友祝岁慢吞吞地从放平的牙椅上坐起来,假装自己是一朵没有感情的蘑菇,在心里深呼吸三下,冷静地问他:“医生,我……”
“暂时还不用拔,也不用补。”医生倒回自己的椅子上,把上面一叠资料甩得哗哗响,“现在只是初期,你注意少吃糖和甜食,勤清洁。等到恶化可能就需要补牙甚至做根管治疗了。”
祝岁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看了一眼牙椅托台上那一堆闪着金属冷光的器材,明智的没有询问什么叫做根管治疗。医生旁边还站着他的学生,此时很遗憾的看着祝岁这个标准病症像生命里终究无法捉住之物那样提着书包沉重地走远了。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和祝岁的心一样沉痛。
隗易站在外面等他,大概是刚刚又打完了一个电话,身上还残留着一些凌厉的气息,和这个肃杀的季节几乎融为一体。他穿着大衣靠在车上,半垂着眼,有点像是还在想事情,轻拧着眉,面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祝岁,隗易扬了下眉头,那点肃杀的气息便消退了,在一边等着的助理赶紧望着天擦汗。
祝岁单肩背着包走过来,隗易挺自然的接过去提着了,活像他的第二个爹。其实祝岁倒不知道这一米不到的距离有什么接过去的必要,可能隗易只是在享受这种过家家,或者是觉得当一个监护人很好玩。把祝岁送走以后,隗家说不定即将迎来一个真正的女主人和新少爷。
隗易问他医生怎么说,祝岁干巴巴地复述前言。隗易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意思是你这么爱吃甜食?祝岁假装看不懂,不置可否地偏过头,并在淡淡飘过来的秋桂花香中小小打了一个喷嚏。
他是今天下午参加完学校的庆典被隗易接出来看牙医的,还穿着过季的夏季制服,单薄的衬衫西裤根本无法和这个秋天抗衡。不过也许这也是私立学校的某种趣味,让学生像北欧的小婴儿一样学会在冷酷寒风当中增强自己的体质,之类的。
说实话隗易不太清楚,他的中学时代,在家呆着的时间比去学校更长一些。但这不妨碍他轻轻盯着祝岁,然后笑了一下,将身上宽大的风衣脱下来给他披上。
还没有正式发育的中学生祝岁比隗易矮了一整个头,那么长的风衣披在他身上,不由得无力地委顿下去,衣摆百无聊赖地扫着地上的灰尘。但是隗易看起来毫不介意,只是打开车门让他进去,然后跟助理说依旧回原先的房子。
祝岁只好拉长了脸跟着这个暂时性的监护人离开。
他是几个月前被李抱言丢到隗易这里的,下课以后,祝岁走到门口,陆陆续续和认识的同学分别,没看到李抱言,只有手机上告诉他已经把他托付出去的消息。
隗易开完会,穿着西装到校门口接人,后面跟着两个保镖,看上去更像是港剧里面的□□老大。远远的,看见一个细伶伶的小孩站在门口张望,可能十三岁,或者十四岁,也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进入发育期。那孩子穿着衣料贵重的白色衬衫,四分西裤,黑皮鞋,小腿袜,不知道为何竟然留着长发,乌黑的头发在脑后低扎着,有些凌乱的额发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来一点光洁的额头和残余着婴儿肥的瓷白脸颊。
大不列颠青少年坐上日本港口□□的名牌车,祝岁挺好奇李抱言怎么会认识隗易这样的……公司老板?但是隗易告诉他,这是某种合作,企学不分家,隗家的公司很乐意为李抱言的研究所提供各种材料。
好吧。祝岁还是无法想象李抱言西装革履的跟一群商业人士开会的样子,觉得有点像看猴子模仿人类。他无聊地扯着书包带子:“你们怎么称呼他?”
隗易看着这个李抱言多年前带回来的养子,想了一下:“大慈善家?”
祝岁敢肯定李抱言天天在外面被骗钱,这下好了,他天才般的养子也即将被邪恶的商人抓走。他回来的时候最好在祝岁面前痛哭流涕跪求原谅。
隗易看着他脸上的无语笑了一下,一手支在祝岁头上的车座头枕上,侧着身子问他:“他怎么最近不在这里,要把你托付给我?”
祝岁阴沉地说:“因为祝虞毕业了,他要陪祝虞出国旅游,然后去外面参加学术会议。”
祝虞就是李抱言的养女,说实话业内一直惊讶于李抱言的两个小孩没一个跟他姓。隗易嗯了一声:“你怎么没跟着去?”
祝岁不情不愿地表示:“因为我没毕业。”他补充道,“也没有放假。”
隗易又笑了笑。祝岁像朵整片森林里唯一忘记被采回筐里的蘑菇一样,忧伤地趴在他那硬邦邦、鼓囊囊的皮质书包上,脸上的软肉被书包的棱角挤出来,在窗外飞驰而过的喧嚷而明亮的街景下被照出那些细小的绒毛。他百无聊赖地一下下踩着车上的地毯,偏着头,较常人要浅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神情各异的行人们飞快地消失在视线的边缘。
隗易以前听家里的长辈谈起过祝岁的小时候,他们说李抱言大概终于开始发羊癫疯了,抱回来一个眼睛有问题的小孩。结果后面这小孩不知为何突然又有了一双正常的眼睛,而且开始在学校展现他那无与伦比的学习天赋。
那些长辈很快悻悻地闭了嘴,然后开始说李抱言真是踩了狗屎,但等到真正见面的时候,又只会夸张地赞扬李先生的公子真是天资过人,漂亮可爱。年轻的、刚刚接手公司的隗易或许也夹杂在这些人里面,送上过一两句或真诚或敷衍的赞扬,而那时候祝岁只是觉得大人无聊。
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也许还有和年轻时的隗易的几面之缘,但毕竟略显久远,无法作为青春期依然亲密的支撑。然而李抱言说他可以足够信任隗易。
祝岁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对李抱言的信赖让他从错综复杂的世故人情当中敏锐地提取到一条信息:他至少可以在隗易面前不做学校里的样子。
隗易带着祝岁回家,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因为不知道后者喜欢什么,只是简单的按照这年代小男孩的喜好布置了一下:玻璃珠,摇滚乐碟片和汽车模型。不过当隗易接到助理从李抱言家里拿过来的一大堆行李,看到行李箱上面竟然压着一只大鲨鱼玩偶的时候,他就开始思索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十几岁的小孩会喜欢什么?隗易不太清楚,一方面十几岁距离他已经是一个稍显遥远的年龄,另一方面,在他的青春期,他只是在思考该怎么对自己的生父完成一次完美犯罪,并成功拿走后者手里的股权。
最后他搬回来主机游戏的游戏机,把客厅空出来给祝岁,让他在两层楼的公寓里面自行游荡,自己则到二楼的书房里面去处理工作。
一个小时后祝岁坦然打开他书房的门,穿着拖拖沓沓,宽大无比的棉质睡衣,跟在学校门口时大相径庭,怀里抱着那只巨大的鲨鱼玩偶,问他在做什么。
隗易没料到代养小孩还意味着要陪他玩耍,看来李抱言平时的私生活足够丰富,搞不好每天晚上会给养子养女读睡前故事。不知道现在学习编故事来不来得及?他转了转椅子,示意祝岁走过来看,“不太重要的工作。”
祝岁走到他身边,没地方坐,干脆坐到隗易腿上,把桌上的手提电脑往后掰了一点,好奇地看了两眼屏幕上的文档,很快只觉得上面那些话跟人类语言相去甚远,不禁兴致缺缺地偏开头。
他想了一下,“你平时下班回来就做这个?”祝岁困惑,“其实这里也是你公司的一部分?”
隗易扶着他的腰防止他突然滑下来,一边忍笑:“嗯,不是。是因为我喜欢工作,我热爱。”
祝岁的眼神告诉他他觉得隗易脑子不正常。想到人长大后竟然会变成这么无聊的人,他觉得万分的没意思。祝岁讨厌那些不说人话的课业要求,就好像世界真的只是一些用程序线连接的缸中之脑。
隗易戳戳那只鲨鱼玩偶软绵绵的脑袋,问他:“你想了解成年人的私生活吗?”
“……”祝岁让鲨鱼咬了一口隗易的手指,刚想说些什么,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一个会议请求。他看了隗易一眼,隗易看了屏幕一眼,告诉他这是今晚上本来预约的一个会议,但是——
祝岁已经眼疾手快的帮助他点按了确认。屏幕闪了一下,视频界面自动打开了,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惊愕地盯着屏幕。小屏上,隗易的脸只占了一小部分,还没来得及换下正装,半边衬衫被一个傻不拉几的鲨鱼玩偶大头挡住,另一边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几乎是窝在隗易的身前,无疑有着一张未来会长成电影明星般的脸,穿着松垮垮的上衣,长发软软地耷在胸前。
年轻人“呃”了一声:“隗先生?”
隗易轻声道:“稍等。”偏过头对着祝岁,“等我一下?”
祝岁含糊地表达了同意,拖着那只巨大的鲨鱼从他身上滑下去,赤着脚啪嗒啪嗒走到一边的沙发上躺下来,一条腿垂到地上,仰着头开始懒洋洋地翻看手边的书。隗易这时候才发现他没穿鞋,公寓里其实给他准备了拖鞋,大概率只是祝岁懒得穿。
他收回目光,原先面上闲适的神情慢慢收了,变成一种沉静的冷淡。不知道他今晚上跟对面交代的到底是什么事情,谈话时间或充斥着一些不算太柔软的语气词和指令性的句子,将那边说的一会冷汗直冒,一会拼命道歉,最后大彻大悟,感动地表示感谢隗先生的指点,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妥绝不让您再多费心。
祝岁扭过头来看了眼,暗自希望隗易不是在搞什么邪教。这会隗易终于把会议通话关掉,结束掉这晚上的工作,扯下领带,去一旁把祝岁拿在头顶上空的书抽走:绘画色彩入门。
“你在家也这么看书?”隗易帮他扯下来根本没盖住肚子的宽大睡衣,祝岁慢慢地从躺变成坐,没告诉他这起码比李抱言要规矩很多。
他没回答隗易的问题,转而问他:“我没打扰到你的成年人私生活吧?”
隗易哼笑一声:“没有。我的私生活想必没有令尊丰富。”
他最后还是陪祝岁去客厅打游戏了,祝岁本来很想问他怎么不换一件衣服,谁会喜欢穿着西装在地毯上打游戏?但是隗易向他展示了自己的衣柜,里面无一例外,全部是衬衫套装,上班有正装款,居家有休闲款。祝岁根本无法欣赏他的都市丽人衣品,失语了一会,把另一只手柄塞给他。
隗易也许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笑了笑,没说什么,很娴熟的从库里挑双人游戏,一边没话找话般的问他:“你以后想当画家?”
“不想。”祝岁艰难地熟悉键位,“那是我在你的沙发旁边找到的。”
“哦。”隗易想了一下,“那是我以前放在那里的,是我以前想当个画家。”
祝岁看着他现在这商业精英专业人士的装扮,真不敢想他口中说的以前是多么前,笨拙地指挥角色凌空跳了两层台阶。
“我没什么天赋。”隗易灵巧地跟上他,“家里的老师说我大概更适合数学一些。”
可以想见。数学和绘画是不能兼容的DLC。
“你想做什么,导演,科学家,电影明星?”隗易给祝岁抛了一根藤蔓,让他的角色吭哧吭哧跟着爬上来,像是所有无聊的大人那样问着他。
祝岁说:“不知道。”他看上去恨不得以身替角色去爬那个窗户,“以后的事情为什么不以后再想?”
……
祝岁这一住就是几个月,秋天都到了李抱言还没回来,隗易家里的阿姨已经熟悉了他的口味,知道该怎么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吃。
也许长得好看的小孩就是容易引发长辈的怜爱,隗易敢肯定阿姨背着自己给祝岁做了不少漂亮食物,否则他今天不会接对方去看牙医。
回去之前隗易打电话跟阿姨说祝岁这两天牙疼,不要任何刺激性的食物,那头阿姨很惋惜地答应了。这边祝岁用隗易的大衣把自己裹起来,蔫蔫的不说话了。
等上了餐桌,一看到碗里只有油水零星的绿叶菜,祝岁看起来脸都白了,像是恨不得立刻昏死在桌前。阿姨怪心疼,又去厨房端了盘蒸排骨出来,祝岁看起来面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阿姨叹气:“看小祝都累瘦了!”
隗易似笑非笑看着祝岁,后者专心致志地吃饭,只露出一个认真的额头。他注意到隗易的目光,抬起头来,浅色的瞳孔闪了闪,又半是心虚地低下去了。
晚上他们照旧坐在地毯上握着手柄打游戏,隗易遵从未成年人意见,把地毯换成更毛茸茸的版本。住上几个月以后祝岁已经很自然地贴着他坐,和他分享同一包薯片,同一罐可乐,同一张床——祝岁问隗易家里有没有更大一点的床,他一直从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滚落下去,隗易只好让他跟自己睡在一起,祝岁睡觉,他看书。祝岁试过跟他一起看两页,惊人的是当那些充满类人词组结构的语言映入眼帘后,他昏睡得更快了。
有时候祝岁坐在隗易身前,后者用手臂和双腿把他半圈起来,这个姿势正好可以让隗易直接拿过祝岁的手柄,替他跨过错综复杂的地图迷宫。他把下巴虚搭在祝岁的脑袋上,祝岁靠在他的胸膛上去看屏幕,看起来在疑惑同样的手柄和按键,为什么自己总是会狼狈地掉下去。
隗易和他坐在这里第三天就发现祝岁对手柄的操控能力可能还不如他姐姐养的那只猫,刚开始他们尝试过双人竞技,祝岁无一例外,全部落败。越到后面祝岁越沉默,考虑到李抱言对养子大概率是鼓励式教育,在祝岁的角色死到第六次时,隗易开始假装不经意地偶尔少按一个键,或是错过0.1s的跳跃时间,终于让祝岁在第七次取得胜利。
大屏幕中的小人在结算界面呲着牙比出胜利手势,祝岁有点茫然,有点狐疑地看了隗易一眼,隗易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可乐,给祝岁剩下最后一口。
今天隗易一下午打了十个电话和不同项目的人联系,到晚上算不上精神奕奕,晃神之间忘记注意祝岁的行踪,操纵着角色到地图边缘去捡东西,再回头一看,祝岁的角色已经开始在平原上和野猪赛跑。隗易接过了他的手柄,帮他跟野猪战斗,邦邦两拳将野猪打倒在地,获得猪皮和怪物肉各二。
“你之前就玩过?”祝岁持续狐疑。
隗易笑了下,“偶尔,陪亲戚家小孩玩。”
和亲戚家小孩同辈的祝岁不算太信任地看着他。隗易转移话题,“我动手能力比较强,小时候学捏泥巴很厉害,家里面大人以为我要当陶艺师。”
“后来怎么没当?”祝岁丢开手柄,咔咔地啃起一个苹果。
隗易平静地说:“因为我家里有公司要继承。”
祝岁啃苹果的动作停了,隗易咳了两声止住笑意:“李先生也有一家研究所等你继承,加油啊小祝同学。”
祝岁郁闷的:“研究所又不是血缘继承制。”
隗易嗯嗯两声:“那你毕业了来我这里,我带你走后门,以后你只要负责每天吃喝玩乐,还能看别人加班。”
祝岁不屑:“没志气。”
隗易喷笑:“什么算有志气,你想当宇航员?”
祝岁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在考虑。隗易赶紧不说了,要是祝岁长大了想去宇宙,谁知道李抱言会不会每天以泪洗面,在他门口泣血哭诉他对自己的养子灌输了邪恶的念头。
祝岁打了个哈欠,估计是困了。隗易又一次接到助理电话,告诉他新的项目负责人正在酒店表演仙人跳受众,问他怎么处理。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声音跟电话那头说让其他人压一下场面,自己随后就来。
祝岁抬起头,疑问地看向他:“急事?”
“小事。”隗易微微一笑,把衬衫袖扣解了,帮祝岁换了个好莱坞大电影,一边走到玄关处把之前挂在这里的大衣重新穿上了,“要是回来太晚,你就先去睡觉。记得吃药。”
祝岁模模糊糊应了一声。隗易换上鞋,关了门。
项目负责人是今天到的本市来和他谈,一切前置手续和合同都已经谈得差不多,简直是临门一脚窜出来个乱子,比游戏里齁齁乱叫的野猪还惊人。项目黄了,负责人也不能要了,隗易几乎是有点厌倦地把事情处理完,回头还得费一堆口舌,去和随着年龄增长后脑部脂肪疑似也开始堆积的董事会讲明白。
助理全程屏气凝神,尽职尽责的把隗易送回公寓,隗易面上看起来却还正常,无波无澜的,让他回去时注意安全。那负责人呢?助理问。
隗易笑了一下,送他回去吧。他自己应该买好机票了吧?
助理噤若寒蝉,目送隗易进门。客厅的灯还是他走时调的昏黄,电视大屏幕上一部电影已经放完,停在结束的页面,看名字并不是他起先选的那一部,看来祝岁果然有自己的想法。
祝岁呢?
客厅里静悄悄的,隗易轻手轻脚脱了鞋,踩在地毯上,屏着呼吸走到沙发前。祝岁已经睡熟了。他半靠在沙发的扶手靠背上,身上胡乱的盖着一条薄毯子,既没盖住肚子也没盖住腿,倒是把脸遮住一半,白净的脸颊埋在毛茸茸的毯子里,细胳膊细腿颇有反叛精神的将毛毯压在下方,短短的睡衣遮不住皮肤,手臂跟腿肚子上面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睡得七荤八素,看起来毫不知情,横在沙发外的一只手上还握着遥控器。
隗易静静看了一会,无声笑起来。这孩子睡着了看起来乖巧多了,安安静静的,轮廓柔软,好看,像个天使。他俯下身,指尖戳在祝岁的脸上,戳出一个软软的凹陷。祝岁在梦里皱了下眉,嘴里咕哝出几个音节,像是鱼在水里吐泡泡。
隗易把大衣盖在蜷成一团的祝岁身上,再帮他把手上的遥控器轻轻放到一边,目光一偏,正好看见在沙发旁的小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果切,手法一看就是祝岁亲自削的皮,边缘歪歪扭扭的。剩的都是隗易爱吃的那部分,大概本来是想等到他回来吃的。
隗易拿银叉叉了半块猕猴桃出来,熟了一半,外面还是甜的,里面就酸得不行。他把这剩下的果切放到冰箱里去,又走回来,偏着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最后用一个稍显怪异的姿势将祝岁抱起来,往卧室里面走去。
祝岁的手垂在身侧,脸偏向他的胸膛,乖顺地窝在他的臂弯当中。他不知道究竟在梦中看见了什么,一直不太舒服地皱着鼻子,隗易低下头,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晃了晃,听见祝岁轻声的梦吟:“祝……”
隗易细细听着,猜测大概是在喊他姐姐。几个不同的称呼在祝岁嘴里面像滚筒洗衣机里的纸团一样乱七八糟地滚来滚去,隗易真怀疑他是做了噩梦,把祝岁团成球塞进被子里,在床前弓下腰,将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鼻子碰着他的鼻子,在祝岁耳边低语:“这里没有姐姐,也没有妈妈。”他像一个影视剧的反派那样,在昏暗的灯光当中轻轻笑了两声:“小祝小祝,我是你爹。”
睡梦中的小祝隐隐感受到某种邪恶力量的降临,又或者,只是因为被夺走了一半氧气,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终于,十分不耐烦地偏了偏头,伸出手,啪的一声,精准地拍在了邪恶反派的下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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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岁隗-现代au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