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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负雪 第27章 今我来思(一)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21 15:22:00 来源:文学城

永初十七年,春末,晋王刘洵东山坠马。

十七年秋,帝崩于太和宫,谥高宗。举国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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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第十七年的冬天,季和在诏狱。

这一年的雨水不多,雪也下得晚,天气一天比一天要冷,浓稠铅云遮天蔽日,京都的道路日日起霜,看牢门的狱卒进门时锁头都掉下来一层白,偏偏就是没有雪。瑞雪不落,人人心头罩着一层阴翳,说话的时候也充满疲倦。

看守他的狱卒把门打开,慢吞吞地喊了一声:“季大人。”

季和坐在草席上睁开眼,诏狱当中阴沉而潮湿,不远处的刑房传来火烛哔剥的声音。门外站着一个衣袍华贵的男人,面容在暗色当中看不清楚,身后跟着一个提食盒的小仆。

季和看了他一眼:“蔺大人。”将手上的书卷合起来。

蔺衡上下打量着这间牢房,算不上华贵,但在诏狱里面已经算是干净,除开草席以外,竟然还能有一盖一垫棉被,一张木桌,一豆油灯,几卷旧书。

后头跟着的小仆将食盒放在桌上,很快弓着身退下了。蔺衡回身,看见狱卒还站在门口,也没说什么,不过瞥去一眼,后者反应过来,浑身打了个哆嗦,赔着笑跑到一边去了。

蔺衡到季和对面坐下,也不打招呼,直接便道:“韩相公已致仕还乡了。”

季和的手一顿,说道:“怎么?我还以为走的会是老师。”

“归先生忧心爱徒,满腔愤懑,早有罢官之意。”蔺衡将食盒打开了,一盘一盘的把饭菜端出来,还有两碟小料。

他微微一笑:“归先生大才,陛下如何舍得,苦苦留着归相公罢了。”

季和抬起眼,看向蔺衡,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十分平静,“老师年纪大了,恐怕身体不好。”

蔺衡说:“大家都十分担忧归相公。”

季和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没动筷,蔺衡似乎也不介意,反而亲自上手给他盛了饭,将碗推到季和面前,道:“国丧时候,没有荤腥,府里的厨子做素菜倒也还可以。”

季和拿着筷子,随意地挑了几颗花生,颜色稍浅的瞳孔看着他,忽然一笑:“蔺尚书,看来如今已经是蔺相了。”

蔺衡眼睛微微一眯:“季中丞这样料事如神。”

季和道:“蔺大人开玩笑了。满朝上下,还有谁能越过蔺大人的叔父坐上这个缺位呢?”

他说,“但不知王家又挑中了什么职位。”

蔺衡拿筷尖点点碗沿,语气里面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太巧,春天入京来的王临尺正好顶了季大人的缺。”

王临尺是王家年轻一代最出名的才俊,辈分上,算是曾经中宫皇后,如今太后王氏的族弟。

季和淡然地说道:“我一介罪人,已经当不起一句大人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坐在不算舒服的草席上,宽大的衣服罩着瘦削的身子,束着发却去了冠带朝服,比起月前显得很是憔悴与落魄,眼中却没有什么悲哀的意味,十分自然地吃着蔺衡带过来的饭菜。

蔺家祖上跟他有同一个故乡,蔺府的厨子就来自蘅州,季和很是赞赏对方的厨艺,可惜没办法抢走蔺府的下人,只好偶尔借蔺衡的光一尝家乡的味道。

他安安静静吃了半碗饭,顿了顿,又说道:“那么,我的案子大约也快要了结了。”

“……”蔺衡面前的饭菜一筷未动,他看着牢中墙壁上不知道哪朝哪年留下的刻痕和血渍,张扬癫狂,触目惊心。

他不回答季和的话,却说:“有人说,晋王没有被烧死在宫中,而是逃向了南方。”

蔺衡拿着汤匙,给季和舀了半碗热汤,慢慢推过去,静静看着后者的反应。

季和接过他手里的汤匙,看着面前的半碗汤,“蔺大人想问什么?”

“宫变之前,晋王和你说过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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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宫走水的前几日,晋王于府中设宴,季和在侧厅见到他。

晋王刘洵生在他兄长即位的前一年,此时虚岁已经十九,大约是一直养尊处优的原因,面上没有朝上其他人常有的苦忧,显得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他说出来的话却不像金尊玉贵的小孩:“季大人监察百官,以为朝中上下最该死的是谁?”

季和捏着酒盏,盏里面装着京都城最知名的万斛珠,口感清甜回苦,带一点飘渺的大雪天气的凉,是世家贵公子们最爱追捧的好酒。

他不爱喝酒,端着盏又放下了,“殿下想做什么?”

晋王支着侧颊,赤红绣黑的衣袍滑滑地淌在地上,他说:“大周建朝一百五十年,前朝弊病,渐次而来,比从前还要可怖。”

季和道:“殿下想说朝上党派倾轧,根系盘错?”

“世家公卿,王权皇室,”晋王轻声说,“高高在上的,总是高高在上。虽然用着所谓科举,要网罗天下人才,其实做官的仍然是权贵世家。”

“殿下身份尊贵,竟能想到这些事,让人慨然。”

晋王垂下眼,看着他,“我认为季大人和归相公不一样。”

季和去年刚调去御史台,素来和他老师归平一样被看作是朝上的清臣。他在外人看来一贯性情孤冷,和蔺衡这样的皇亲贵胄自然是两路人,却没人说他和归平也不一样。

他的指头转着酒盏,看向晋王。天子尚未立储,即使立了储,这种显而易见在拉拢监察中丞的做法,也是大大触犯帝王威严。然而帝王自己或许都不在意,说不定还大大支持,季和也只有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与老师,虽是师生,并无党派一说。”

晋王微微一笑:“我没有这样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晋王拿指节叩着桌案,“朝堂已是一块坚冰。朝中上下,心思各异,陛下用人,处处受阻。皇兄还没死,所有人都耐不住啦。”

季和道:“殿下慎言。”

晋王深深地看他一眼:“孤并非是在争储夺嫡。”

季和一愣。

晋王道:“我是陛下养大,陛下教我良多,但从来没有一定要让我当皇帝。”

季和朝后一仰身,这话是他能听的么?

天子倒是真的溺爱幼弟,别人都说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他把皇帝位置当抓周的玩具,晋王要不要都由得他。

“然而黎民苦乐,庙堂安乱,只有这些,是必须明白的。”晋王说,“无论身在何处,身处何位。”

季和沉默片刻:“圣人爱殿下,比寻常父兄更甚。”

晋王说,“我与皇兄,想的是一样的。”

“他身体不好,自己也讲,不知道可以再活多久。他在时,没有时间再大动干戈,希望我可以继他志向。”

这话比一个帝王平常的遗诏更真心,也更悖乱,季和却没有再打断他说慎言了。他看得出来,内政不稳,蔺王两家虎视眈眈,晋王是希望找到能够共谋大事的伙伴,这大事,却不一定是那把龙椅。

他是想要变法。

变法之事,在此时此刻,以摄政臣子之身,反倒比一个皇帝更方便。

季和只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支持殿下的大人许多,怎么要找臣说这样的事情。”

晋王笑了:“他们都想当从龙之臣呢。”

他不太在意地说着,语气里显出一种轻飘飘的残忍,“即便本王真的坐上龙椅,对于这些臣子,又如何敢放心使用?”

季和捏起酒盏喝了一口,散了大半香味的酒液灌进喉咙里,后劲依旧烈性,一团火从他的胸腹一路烧到喉头。

晋王说:“一块几乎不可融化的坚冰,要想解冻,怎么也要百年时间。”

“多数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冰上跺脚,却将自己冻得遍体生寒;少数人养尊处优,依靠这光滑的冰面,反而走得飘然从容。”

“也有人不忍多数的人受此苦难,在冰上凿洞,从洞中钓鱼来供人食用,躲一时之寒。”

他也喝下手中那一盏万斛珠,将酒盏往桌上轻轻一放,杯盏与几案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晋王说,“孤想要敲碎这块冰。”

季和说,“必有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晋王说,“天街踏尽公卿骨么?倒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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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和将这话给蔺衡说了。总归高宗已死,晋王即使不死也回不来朝上,他自己活命的可能性更是熹微,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藏着掩着的必要。

蔺衡面色沉沉,如同雷霆震怒前的预兆。

他掀一掀唇,“晋王想扳倒蔺家?”

季和想了想,说道:“晋王殿下大约只是想打压世家权贵,蔺家不巧,挡在路中。”

蔺衡语气不明地道:“晋王急躁,等不及先帝离开,就要夺位。这与他说的蔺家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知道晋王不可能弑君夺位,但是谁也没提。尘埃已定,蔺氏与王氏共同镇压下宫变,顺利扶持小皇子即位,如今已经都身负从龙之功,好不光荣。晋王只能是乱臣贼子。

蔺衡看了季和一会,见他没说话,于是又道:“太祖于乱世起义,建朝大周,武靠草莽,文倚世家。如今战乱已平,世家自然接触朝政更多。”

“文盛武衰只是一方面,”季和道,“上至三相,下至县官,能找到的农家子弟,不过廖廖。大小世家交相攀附,世代姻亲,根系盘错,将天子高高架在上头……上行而下不效,不从这些最大的瘤物上找原因,又去哪里找?”

蔺衡不置可否地一挑眉,“我记得季大人也不过蘅州一乡间小民出身。”

讲几章人间往事,大概是这段往事的下半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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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今我来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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