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负雪 第2章 风雨如晦（二）

几年前起，三重天上大大小小的府邸门派当中，开始陆续有仙君失踪。

三重天的山头城镇，各人收各人的弟子，各家有各家的仙法，多数人不过是住在三重天的修仙者，只有历了劫，赋了仙格，才称得上真正的仙君。

三重天是仙家之地，仙君自然不少，分在各家当中却也不能当凡间的白菜算。正儿八经历过劫的仙君，名字都在天柱上写着，三君那边，通孤君也有一份名录专门记载各年了仙格的名号。

这几年仙君失踪，天柱跟名录上的名字便如风中残烛闪烁不定，有的干脆就永远熄灭下去，也不知下场如何，这自然很快引起三君注意。

上一个失踪的仙君在谢辟管辖的区域当中，他便托了祝岁注意此事，祝岁又让徒弟蔺勘因下去调查，一查就是两个多月。如今，蔺勘因拖着一具尸体伤痕累累的回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遇上事了。

祝岁打量了他一下，气息扫过去，确认都只是外伤，眉头便又舒展开来，重新转身走进阁内，一边道：“先进来，说说怎么回事。”

蔺勘因看着他的背影，喉头动了动，艰难地移开视线，点点头，“……好。”

他将剑收进去，走进来一步，好像才看见谢辟也坐在里面，愣了片刻，欠身行了个礼：“谢上君。”

顾刃看了祝岁一眼，又看谢辟一眼，拱手慢吞吞的也行了个礼。

谢辟面色平淡，不过颔首，算是还了礼。

蔺勘因似乎有点犹豫，不知道究竟该坐到哪里。祝岁在谢辟对面坐下，看他一眼，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挥一挥手，将那些胡乱堆在地上的毛线团、不成型的木头、散开的书卷和器宗新出的小玩意，一股脑全都扫到了一边，然后道：“坐。”

蔺勘因又看了他一眼，不晓得在想什么，慢吞吞给自己使了个清洁术法，在祝岁身边坐下来了。

顾刃又恢复到平时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去门外将那具尸体拖到门口，掀开了灰布，下头果然是一具尸体，衣衫被利器划破了，皮肉上一道道都是伤口，但并不算致命伤，只有脖颈之上，碗大的一个伤口：凶手竟然生生将这仙君的头颅割了下来。

祝岁沉默片刻，又隐隐有点后悔，似乎不该将这样的惨状带进沮丧阁。

谢辟神色微凝，表情不太好看。

这种事情在他的辖地之中发生，要是没有好好处理，后面恐怕还不知道有什么风言风语。

蔺勘因开口道：“我在却云城找到的这位仙君，”伸手指一指门口的尸身，“……去的时候，她的头已经被割了下来。”

这下祝岁面色也有点复杂了：却云城正在天门脚下。他问道：“这位仙君身上有什么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么？”

“……没有。”蔺勘因摇摇头，迟疑片刻，又从内袋中拿出一块通体盈润的玉佩，“我不好直接检查尸身，找了外袋，没看见腰牌一类的东西，只有这枚玉佩掉了下来。”

玉佩被他递到祝岁手中，材质看着很是贵重，中间刻了一个小小的字，瞧着像“云”还是其他的什么字，也不是宝器，确实不好确定身份。

祝岁将玉佩又给了谢辟，后者看了两眼，也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见过这枚玉佩。

祝岁继续问蔺勘因：“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蔺勘因方才一副奄奄一息，可怜至极的模样，进了门才想起来施清洁术法，这会看着又没什么大事了。他听到祝岁问起，倒像有点高兴，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说：“我在城郊发现的尸体，周遭还有阵法的痕迹，就等了一会。”

“嗯。”祝岁示意他继续说。

“后面果然有人回来，应该是用了混淆面容的术法，我看不见脸，只能看出是个成年男子。我见他在尸体旁边走了两圈，又对阵法进行修改，似乎是发现有人来过要带走尸体，便走出去，出手和他过了几招，”他抿下唇，“……我不敌他，反为他所伤，但后面似乎有人给他传讯，他便匆忙走了，也没有带走尸体。”

“你可能看出是什么样的灵力？”谢辟忽然开口。

蔺勘因皱着眉，“我不好说。来人灵力波动诡谲，不像正派仙家术法，更贴近从前见过的魔道一途，也许是妖魔两道又在作怪。”

谢辟“嗯”了声，没说好还是不好，祝岁倒是多看了那具尸身两眼，眼里面似乎有些凝重。

“师尊。”蔺勘因轻唤他一声，“是不是那些妖人要出手了？”

“……也许吧。”祝岁收回目光，垂下眼，面色淡淡的。

他吩咐顾刃：“刀刀，你把仙君的尸身放到冰湖里去，明日，到处问一问哪家有仙君失踪。”

“知道了，师尊。”顾刃对他乱喊小名没什么反应，一拱手，把那尸体一裹，扛在肩上，噔噔噔的就出去了。

着急了就喊师父，这时候又喊师尊。祝岁在心里咕哝了一声，小徒弟跟个养不熟的狸奴一样不爱亲近人，半点没有小时候圆圆短短的样子可爱。

蔺勘因看着他：“师尊？那这桩案子……”

“我知道了。”祝岁揉一揉额头，觉得肩上扛的东西委实太重，再看徒弟满含希冀的目光，更觉头疼。

谢辟不动声色地自己沏了茶，安静地看他停顿，沉默，停顿。祝岁终于受不了，对蔺勘因道：“这案子你暂时不必管了，你，唉，”伸出手虚抚一下他的肩头，“先好好养伤吧。我与昭元会处理。”

蔺勘因的目光停在他放过来的一只手上，莹白，修长，指间有长年使剑的薄茧。他心中微动，但很快按捺下来，起身道：“……好，那我走了。师尊好好休息。”

祝岁心想：你这一回来，我的休息恐怕是到头了。面上却不显，不过对他一点头：“去吧。”

蔺勘因转身将门带上，走前目光还在阁内转了一圈，落在仍坐在原地的谢辟身上。五官苍白沉郁的上君，穿着繁杂贵重的玄衣，处处都尊贵得不得了，领口的地方却戴着一个样式普通的，凡人的长命锁。

谢上君那么多的旧相识，只有祝岁真正去过人间。他想。

蔺勘因走了，祝岁转头问谢辟：“你觉得呢？”

谢辟神色不算轻松：“你也看出来了。”

祝岁不禁叹一口气：“是。蔺勘因说是不似正派仙法，但那具尸身上留下的痕迹，确实仍然是纯正的仙人灵力，没有其他灵力掺杂……即使不是正统。”

谢辟颔首：“他没了解过仙家禁术与许多剑走偏锋的术法，自然会将这样的伤痕归作魔修下手，也不奇怪。如果是你去，大约能发现那里的阵法留下的痕迹。”

他又道：“本来方寸渡里面的魔修，也只有一半是天生地长出来的灵，剩下一半，都是其他各道堕的魔，里面许多混杂仙家灵力和魔修邪息的修士，和这确实很像。”

“不仅是蔺勘因，”祝岁说道，“各家的禁术功法，百余年前起就陆续封锁了，三重天上能真的分辨出来的，也不过廖廖……况且，用这样的术法，做这样的事情，和所谓邪魔的区别在哪里呢？”

他轻声说着这些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谢辟听，还是说只是在自言自语。

谢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指出事实：“方寸渡未动，三重天内部已有异变。”

“是，”祝岁像是苦笑，“传出去真不好听。”

谢辟没反对：“在如今形势下，实在是家丑。”

“恐怕会让许多人心思浮动。”祝岁叹了一口气。

谢辟垂下眼，指腹缓慢摩挲着杯沿。杯中茶水已凉，他也没用灵力，兀自看着手中那杯凉透的茶，“你的意思？”

祝岁顿了顿，“你跟我当是看法相同。”

“……”谢辟点点头，“那么，不必解释。让蔺勘因的猜测流传出去。”

“这下真是让方寸渡笑话了。”

“他们做的丑事，倒也不比这好上多少。”谢辟淡淡地说道，“我会回去再让人查，若有线索，告知于你。”

“好。”祝岁没意见，“要走了？”

“差不多了。”谢辟从案旁坐起来，就要推门出去。他并不放心三君府邸的任何人，虽然在两处设了传送的法阵，却只分别放在了酩酊峰底与昭元君邸的外院。即使是上君亲至，也得从山脚爬上来，再顶着风雪回去。

祝岁对这难得的闲话时间颇为留恋，然而无论是天门的门主还是三重天的上君，都没有太多的空闲时间，他便只好遗憾地挥挥手，示意不送了，昭元君一路走好。

没想到谢辟人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像刚刚想起一般，问道：“辛长聿的事情解决了没有？”

“你说蓬山那边来求亲的事？”祝岁一提到这事就头疼，“我师兄前两天刚把他们打发走，我估计这两天还要来一趟。来了再说吧。”

他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一点：“麻烦事一堆接一堆，跟这事比起来，蔺勘因带回来的尸体都只能算是远火。”

谢辟弯下唇角，“无论是禁术还是妖魔邪道，都还没有勇气打到你眼前。蓬山那些人，却是已经快把你跟你师兄一起娶回去了。”

“去去，”这下祝岁也不留恋好友了，只对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等我跟师兄来日当真都托付良人了，看你回头找谁吃冰饮子去。”

“去人间历一趟劫，还学那些穷酸文臣把自己比作深闺怨妇了？”谢辟笑了声，倒也不再戳他烦心处，摆摆手自离开了，将祝岁一个人又留在温暖的沮丧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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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雨如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