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负雪 第18章 南海故人（三）

蔺勘因从来没觉得哪一次出门历练像这回南海之行般惊险。

他来南海之前，以为这趟出门，不过与往常一样，稍有颠簸，然而无伤大雅。更何况祝岁与他一道，两人快速解决完了事情，回程路上不需要赶时间，或许正好赶上春天，可以去逍遥天的百花会。那里有一棵生长千年的系缘桃树，桃花终年不败，花瓣一落就是一道正缘。

然而这一路，他思考最多的，竟不是如何在逍遥天的桃树下偷偷写下他和祝岁的名字，而是若祝岁一剑劈坏了苍龙的地宫，该如何合理逃避赔款。

祝岁从他手里抽出八万春，蔺勘因尚在愣神；祝岁一剑往手臂上划去，蔺勘因瞳孔骤缩，脑中忽然一片空白，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规矩体统，身体先思绪一步，径直向前一跨，手掌死死地按在了祝岁握着剑柄的手上，指骨都泛起青白。

他声音有点颤抖：“……师尊？”

祝岁一顿，看着他：“怎么？”

蔺勘因的目光一寸一寸，从祝岁的脸，向下滑到他被阻拦的剑，思绪一片混乱，模模糊糊间，只能抽出一条最为清晰的，好像专门被人挑出来晾在他面前一般：祝岁不能受伤。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执着从何而来，然而一想到这一剑划开的是祝岁的手，竟然胸口发闷，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接近于恐惧的后怕。

他知道这种情绪，大约是叫做担忧。

蔺勘因扣紧了祝岁的手腕，然后慢慢的，无力放开，低声说：“有事弟子服其劳。”重新拿走了八万春，在掌心一划。

祝岁没有阻拦，垂着眼，看见他掌心鲜血很快涌出来，滴落在海水里。蔺勘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心里面空空的，好像有些茫然，走上前将掌心向下放在那个阵法上。

血一落在龙首，阵法忽然间金光大炽，仿佛天崩地裂一样的响动，那座驮着铜门的巨兽缓缓裂开巨口。

与此同时，铜门大开。

蔺勘因慢慢的将沾了血的八万春还到祝岁手上，八万春没有剑鞘，鲜血沿着剑柄上的纹路流到剑身上。他站在铜门与祝岁之间，似乎在犹豫，半天没有动作。

最后还是祝岁笑了，“有事弟子服其劳，”他抬抬下巴，“去吧。我随后就来。”

蔺勘因没有应声，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走进了门中。两扇铜门之间仿佛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陡然泛起不间断的波纹。

蔺勘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大约是被其中法阵传到了海底。

铜门没有消失，祝岁站在门外，静静待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也一抬脚，迈入门后的天地。

门后是一片漆黑。

祝岁自然知道这不对劲，没听说什么地方可以一点光一点动静没有，这只可能是人为创造出的空间。

他负着手，慢悠悠走了两步，没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心里想，他的身体大概已经落到了海中的苍龙宫殿，然而魂魄则未必。

他这一路，又是拆庙，又是削海，委实对这方巨兽大人不太尊重。何况祝岁本来没有巨兽血脉，铜门虽然已经开启，仍然暗自拒绝他的到来，给他设下这道关卡。

祝岁耐心地等了一会，周遭漆黑的一切开始慢慢发生变化，变得明亮，远处出现青蓝色的天空和云絮，从他脚下蔓延出柔软的草地和摇曳的野花，风里面传来细微的喃语，然后是清淡的泥土花香，干燥的木头和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啊，他微微笑了，幻境。

这是酩酊峰。

……好久好久以前的酩酊峰。

他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扬起来，踩在青葱的草地上，沿着不知道谁踩出来的光秃小路向前走。

祝岁的记性一向不错，即使过去百年，他闭着眼，也知道这样一直走，数到第八十七步，就是一棵大樟树。樟树下有两把躺椅。

“呀！”一个衣衫穿得乱七八糟的女孩从树边的木屋像风滚草一样跑出来，一下扯住了他的脸往两边拉。

还有祝虞。

祝岁的呼吸一顿，恍然间感到时间流动的声音在他耳边静止。

一切好像忽然开始倒转，一直倒回到他们在酩酊峰的春天，无忧无虑的春天。

原来祝虞是幻境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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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女孩儿大概十四五岁，勉强算是少女，绸缎一样的漂亮衣裙被她穿成朴实的大褂子，头发随便一扎，鼻子上不知道哪里蹭到的脏东西，浑身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

祝岁垂下眼看自己，果不其然已经成了十一二岁的小孩体型，细细一小条，只能被祝虞捏在手里搓圆捏扁。

祝虞笑嘻嘻地捏着他的脸：“祝岁岁，你去哪里啦？我刚刚找师父偷喝酒，你又不在。”

祝岁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祝虞不由得皱起鼻子来：“怎么啦，不带你喝酒，你还生气？”

“……没有，”祝岁轻声说，伸手替她将鼻头的那块灰擦掉，“天才不跟傻子计较。”他弯起嘴角，笑了笑。

柔软无害的幻境，他想。有时候进入幻境的人甚至看不见杀招在哪里，就已经困毙其中。

祝虞毫无疑问是幻境的一部分，一个虚假的影子，或许最后就是捅向他的一把刀。

然而他已经太久，太久都没有看见过祝虞了。鲜活的，会跑，会跳，会说话会笑，会拉住他的手的祝虞。仙君是很少很少做梦的，孤楼的魂灯整整一百年都没有能够拼成完整的魂魄。

祝岁知道这是一个幻影，即使如此，他仍然想要多看一眼祝虞。

一眼就好，一次就行。

好像是觉得祝岁捏起来没反应，一点意思没有，祝虞便不捏他的脸了，撇撇嘴，十分不屑的：“哪有你这么对师姐不尊不重的，罚你晚上少吃俩丸子嗷！”

祝岁笑着，不说话。

祝虞又说：“别以为练你那破剑练得好了不得了，师姐嘛，一辈子是你师姐，以后受了委屈有的找师姐哭呢。”她摊开手，很是得意洋洋的样子。

祝岁微笑不下去了，慢慢的，叹一口气，好像无可奈何似的，恹恹地开口，“好，师姐。找我什么事？”

他没几岁就到了酩酊峰，打小和这个大他三岁的师姐一块长大，连姓氏都不是随师父，而是随的祝虞，吃饭学剑找长辈要零花钱都要一起。

祝岁天生剑骨，待人接物虽然彬彬有礼，内里颇有一些傲气，然而祝虞成天的乱搓他认真梳理过的头发，又“岁岁”“岁岁”喊他，喊山上的猫崽似的，喊得祝岁脸都黑了，到底不过给她一个白眼，气闷闷的，也没有真的发过雷霆。

倒是对真师父，一个不顺眼，还能将其从被窝里头直接踹下来，踹得风流倜傥的天门门主哎哟叫唤，直呼徒弟祖宗饶命。其间诡谲，令人侧目。

祝岁想到往事，好像回到一百多年前的酩酊峰，春风吹起他的碎发和衣摆，野草的种子穿过他的指缝。

祝虞笑嘻嘻地勾着他的手往前走，“找你尝尝小厨房新做的虾仁汤包！”

“好，”祝岁任凭她牵着自己，温和地说道，“温师叔做的么？”

“除了温叔谁有这手艺啊？”祝虞一摆手，“那些给没辟谷弟子提供的餐食，难吃如猪泔水，我又不是……”一叹气，不说下去了。

祝岁“哦”了声，慢吞吞地问道：“温师叔还做了什么？”

“卤牛肉，栗子糕……”祝虞忽然回过头来，仿佛困惑地看着他，“祝岁岁，你在我面前，怎么也装大人样子？”

她皱着眉，“你在其他人面前做小君子还没做够？”

“……”祝岁脚步一顿，眼睫微动，竟然没能直视那双眼睛。他声音低低的，放在一个小孩身上，听上去好像在生闷气，“祝虞，我那叫懂礼貌。哪像你成天跟团泥巴一样乱跑。”

“我又不在乎。”祝虞咕哝了一句。

她随便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说，“你跟师兄，都有很好很好的天赋，只有我学什么都是一般般。可是祝岁岁呀，你学得那么好，名气那么大，反而总怕丢了师父的面子，丢了天门的面子，每天恨不得三省自身。还不如我在山上种花玩自在呢。”

祝岁动了动嘴唇，没说话，祝虞又满不在意地凑过来，“你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啊！房间里面比我还乱，上次你去门口接见逍遥天那两个师姐，衣服都没理好，领子翘起来两个时辰。”

“……祝虞！”祝岁几欲吐血。

他按着额头，心里面想，逍遥天？确实记得以前见过这地方的人，至于见的是师姐还是师兄，却早就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更不提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他不知道这幻境生出来的祝虞是不是真从他的记忆里面探见了这桩小事，更无法判定她说的细节是真是假，这事没法想，一想他就头疼。

祝岁只好转走话题：“上次你要我带的玉料，我带过来了。”

祝虞果然呆呆的被他吸引走注意力：“……哦，真的？在哪？我新拿了工具，这次肯定能刻好看。”

“吃完饭给你看。”祝岁推着她往前走。

进入南海以来就一直在伤心的小祝……后面还有得伤心的呢小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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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南海故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