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负雪 第10章 几孤风月（三）

这从来不是天赋的问题，也不是努力与否的问题。

他们之间本来不应该有师徒这样的关系。蔺勘因不明白。

蔺勘因的双手拉着他的衣袍，祝岁从上而下俯瞰他，像是审视。他看着蔺勘因，看了许久，久到足够令他回忆起一个凡人的一生。

祝岁最后说：“好。”

他的目光越过蔺勘因的肩膀，好像穿透这个昏暗不明的夜晚，到达了某个不确定的时间。

他说，“三月以后，三君在芜水上办试剑会，你拿了头名，我就收你做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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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水试剑五年一会，只面向三重天上年轻的习剑者。头名的奖励是一块剑冢令，蔺勘因最后从芜水下的剑冢当中取了佩剑，走到祝岁面前。

祝岁认得那把剑。百年前下剑冢，这柄长剑就在他不远的地方兀自铮鸣，他拿了同源的另一把剑回去，取名叫做八万春，之后成为三界五道的习剑者最为心驰神往的一柄剑。

蔺勘因拿了试剑会的头名，就成了祝岁的徒弟，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没什么稀奇的。往上，祝岁跟他师兄辛长聿，从来都是头名，酩酊峰上的剑冢令，能在门口挂一长串。

祝岁走到酩酊峰的孤楼里面，楼里面空空荡荡的，修得几乎简朴，只有四周围了一圈牌位，最新的那一块前边放着盏魂灯，里头的魂火微弱跳动着。

孤楼的正中央是一柄剑，剑身修长，寒意凛冽，剑柄上刻着古老的纹路。

这是祝岁的佩剑，剑名八万春，百年前放在了孤楼，用来加强酩酊峰的阵眼，并安抚温养此地的残魂。

他其实不太用这把剑，年轻的时候剑指三界，把叫的出来名字的用剑者都打了个遍，再后来，和方寸渡对阵，第一次见了血。

长达约一千日的时间里，八万春几乎没有干净的时候，剑身上缠着浓稠的血腥气，跟无数凄厉的亡魂。祝岁出剑时眼皮也没动一下，杀完一场，抖一抖剑身，血珠从上头滚落下来，数不清的残魂被卷进枯岭的大阵当中，被一千条锁链压在下面，在年复一年无止境的黑暗当中一点点消亡。

八万春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名头大盛，再之后，祝岁就将它放进了孤楼，几乎不用佩剑了。诏明君的名字成为一柄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愈是沉默，愈是积压更大的忧怖。

这柄剑没有剑鞘，它离开了孤楼，便存放在祝岁的剑骨当中，时刻叩着他的骨头。

他回到沮丧阁中，阵法果不其然有了波动，走进去时，谢辟正坐在里面。谢上君穿着素白的衣袍，神仪昳丽，举止有度，虽然稍显苍白，坐在乱糟糟的沮丧阁中，也使祝门主颇有一种蓬荜生辉之感。

“三君府又吵起来了？”

祝岁到他旁边坐下，“成天来我山头做客。”

谢辟睨他一眼，像在冷笑，“厌从革断了骨头还能找上门来，我不愿意见他。”

他似乎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垂眼抿了口茶，很快换了话头，“你把八万春取出来了。”

“是。”祝岁无意识拿指头一下下点着案角，说道，“数年前你起了那卦，我们就一直注意南海的消息……那终究是期明夷那一块的地方。传来的消息，始终是一切正常，现任苍龙虽然年迈，终究锁好了方寸渡往人间最大的一个缺口。”

“你也不确定，”谢辟轻轻淡淡地说着，茶盏放下时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南海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

祝岁看着他，直到谢辟也掀起眼皮，谢辟深灰色的瞳孔盯着他，“你决心带蔺勘因去。”

“是。”祝岁再次说。

谢辟脸上没什么笑意的扯了一扯嘴角，看上去对他亲自卜出的卦象没有什么认可。

“一桩烂桃花。”他落下定论。

谢上君拿指腹慢慢抚着杯沿，语调带着他做三君时惯有的温和，礼貌，带一点冷，“他要知道你们当年那些，不知道多呕千求万求拜你为师的事情。”

祝岁看起来有点疲惫跟无奈，“我本来是想……他要喜欢什么，要凭借什么入道，自己选就是了。过得两年，他选定了，是要在天门掌事，还是要出去游历，我自然都支持。”

“他倒好，不声不响，不知道琢磨了什么，”谢辟显然对当时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偏偏要钻这个牛角尖。”

这下换成他盯着祝岁，“你与他在人间，除了越过百年的生死因果，竟然没有再多一条藕断丝连的红线。倒是稀奇。”

祝岁默然片刻，“当时的事，你也知道。天意过而折之，我受仙格太早，又太轻易，投莲台入人间，是为了补上这遭生死劫。碰见他，只是意外。”

更何况之后三界巨变，天门上下，一夕火光冲天，尸横遍野，谁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得以思考另一段人生的匆匆云烟。他很长一段年岁没找见蔺勘因，再看到他，就是一百年。

一百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忘掉一辈子，再走进另一段截然不同的生命。吉光片羽般的露水情缘，就这样消散在酩酊峰年复一年的大雪当中。

祝岁对谢辟带来的新话题算不上满意，但也没让他走。辛长聿跟韩十七等峰主前两日拿来的，要让门主重新审过的诸多事项还堆在案上，祝岁昨日一天没回来，眼看着又往上涨了一叠。

他硬是将谢辟留在了旁边，不由分说搬了一堆竹简给他，让他看着盖章画圈。

天门各堂各阁，乃至到各个地界的分驻地奏事，都用的一个制式的竹简，只是具体内容表现上各有不同。

有的仍然很古板，要有诘屈聱牙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来讲事，有的懒得写字，只留几句话，随事折附一张账单，还有的估计文化水平不够，往竹简上嵌了留影石，一打开就是张喜气洋洋的脸庞凑近了大喊恭喜门主贺喜门主，弟子这厢有理了，喜气话说了一大串开始汇报事务。

谢辟看了几卷，对祝岁也十分钦佩，简直不知道对着这些五花八门的汇报方式，要怎么做到彬彬有礼地一一回复的。

谢上君的礼貌多数时候只表现在口头，面对下面递上来的文书，他没法用语气表现温和，一般只好冷淡地留下一句“重写”或是“再行思虑”，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祝岁对这事不太耐烦，但看起来还算认真，每件事都从头看到底，再行批复，时不时还对几个生意做得不错的分驻地提出表彰，或是对表现突出的弟子表示肯定。

谢辟客随主便，对来信写了大段海边鲜果的表示“善”，汇报了天门饭馆的火热生意的写了“望更上一层楼”，还有为了捧门主对远在天边的方寸渡进行拉踩，狂喷其君主如何暴戾狂妄的，谢辟拿到一边给祝岁看，后者批复了一句“前篇已提过，后面可不必重复”，又增一句“需言之有物，多言些新论”。

祝岁对他留下谢辟的决定表示满意。

谢上君不愧是以身作则，三君府中最为勤勉的一位上君，批复事折的速度之快，简直令人不禁泪下。

谢辟那边的竹简看完一半，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些不用过脑子的话：“你答应了褚之青的邀约？”

“嗯？”祝岁看着竹简上留影石里面的外驻弟子眉飞色舞的介绍他们那边餐馆里头的招牌菜系，以及月度所卖数量几何，并且谄媚表示最有名的几道小菜并甜食水果已用传送法阵送至天门，望门主点评。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个当地的居民，呲着大牙端着一盘鱼，用纯朴的地方方言，对留影石傻笑：俺觉嘞这鱼喷香！没得说撒！

祝门主克制地写了句“心意已送达，下次可不必采取此等狂放方式，另望珍惜传送法阵。”

然后才回答谢辟：“褚上君？怎么，她还没有要给天门开鸿门宴的意思罢？”

谢辟摇摇头，“倒不至于。不过，她这几年几乎没有什么动作……我本来以为，大战在即，她会有更多想法。”

“或许是埋了隐线。”祝岁用很无聊的语气回应。

谢辟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又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岁以为他要另起话头了，谢辟却又问道：“天门是派谁去？”

“天门与褚之青，关系不算坏。我与辛长聿都会露面。”

露面，就是给面子的意思了。谢辟颔首，“不带弟子？”

“原先是定的蔺勘因，”祝岁的动作顿了一顿，“报过去的也是他，不过现在……也罢，换成刀刀也好，一个小弟子，他们想来不太在意。”

“褚之青还没有见过顾刃，”谢辟似乎沉吟，“她之前听说你收了小徒弟，还曾随口问过两句。”

“哦。”祝岁坐直了一点。褚之青的门人当中，女孩占了大半，这听起来未免有要夺徒之意。他不由问道：“她对刀刀感兴趣？”

“算不上，”谢辟却说，“也只是问了那两句。知道顾刃是学刀而不是学剑，她还有点奇怪的意思。”

“奇怪的不止她一人，”祝岁叹气，“小顾啊，第一次见她才十岁，跟勘因一样，说想拜师求仙。她要学刀，说这样挥起来更自在，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小顾年纪小，主意比很多人都大。我从前不爱带她去三君府，也是为此。心思赤忱之人，不好去波云诡谲之处。”

谢辟微微一笑：“原来我是搅弄风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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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几孤风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