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衡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隧道里。
四周没有轮廓,只有一些很远的人声,像隔着厚厚的墙传过来。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来回走动,鞋底擦过地面,声音轻而杂。空气里浮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水、塑料管和空调冷风的气息。那些气味并不浓,却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楚,像黑暗里唯一能被确认的东西。
他躺着,没有立刻动。
身体像被人拆开后又重新拼回去,四肢沉得不像自己的。胸口发闷,喉咙干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最难受的还是眼睛,不是之前那种从眼底深处抽紧的疼,而是一种耗空之后的迟钝,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过,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冷掉的灰。
许衡慢慢眨了一下眼,没有变化。他又眨了一下,还是没有变化。那片黑暗安静地盖在眼前,厚重、完整,没有缝隙,也没有明暗起伏。他起初以为自己还没有完全醒,意识停在半梦半醒的位置,眼皮也许还闭着,可很快,他感觉到眼皮的动作,感觉到睫毛轻微摩擦,感觉到眼球在眼眶里缓慢转动。
他是睁着眼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衡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他抬手,想看自己的手。手臂刚动,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住。他摸到手背上贴着胶布,旁边还有输液软管轻微晃动的声音。他不敢用力,只能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到眼前。
他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手指,没有灯,也没有天花板。连一点模糊的光斑都没有。
许衡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开始变得急促。他用力眨眼,动作越来越快,眼前那片黑暗却没有被搅动分毫,像一整块沉在水底的铁。他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向自己以为的天花板位置。没有区别。黑暗不随他的视线变化,也不因他的动作出现任何层次。
“有人吗?”
他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很轻,刚出来就被急诊观察室里更杂的声响盖住。许衡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这一次,旁边有人听见了。
脚步声靠近,帘子被拉开的声音响了一下。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床边响起:“醒了?你先别动。”
许衡转向声音的位置。
他看不见她。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对方就在面前,声音离得很近,他甚至能听见她手里什么东西碰到床栏的轻响,可眼前仍旧是一片黑。他试图从声音判断她的位置,却发现越想判断,心里越慌。
“这是哪儿?”他问。
“急诊观察室。”护士说,“你在地铁上晕倒了,工作人员联系急救,把你送过来的。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
许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问:“灯开了吗?”
护士停了一下。
“开着啊。”
许衡的手指在被单上慢慢蜷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看不见。”
护士明显愣了半秒,随后靠近了一些,声音放轻:“完全看不见?还是模糊?”
“完全看不见。”
这四个字说出来,许衡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护士没有再多问,转身叫医生。脚步声快了起来,帘子外有几句短促的交流,很快,又有两个人走到床边。有人拿起他的手腕,有人翻看仪器,还有一束光照向他的眼睛。许衡知道那应该是手电筒,因为他感觉到眼皮被轻轻撑开,也感觉到光源靠得很近,可他的视野里依旧没有任何东西。
医生让他看光。
许衡说看不到。
医生又让他试着分辨手指。
许衡仍然说看不到。
他听见医生低声和护士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其中夹着“瞳孔反射”“生命体征”“眼科会诊”之类的词。那些词从前听着像专业判断,此刻却显得遥远而空洞。他躺在病床上,知道周围有人,知道仪器在运转,知道医生正在检查他的身体,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声音和触觉上。
没有视觉之后,世界变得支离破碎。
一切都需要猜。
医生问了他几个简单问题,姓名、年龄、是否知道自己在哪儿,记不记得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许衡一一回答,声音很低。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沉默了一下。
他记得。
记得地铁站的闷热,记得站台上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记得深色外套肩头一闪而过的黑痕,记得列车停在隧道里,灯灭,人群乱成一团。
也记得那些线。
在彻底的黑暗里,无数线安静地浮现出来。不是光,不是影,不像任何现实里该有的东西。它们穿过人群,穿过车厢,穿过他眼前所有本该存在的物体。世界在那一瞬间好像被揭掉了表面,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地铁停电了。”
医生嗯了一声:“当时车厢里比较混乱,你应该是过度紧张,加上疲劳、缺氧,晕过去了。送来的时候血压有点低,意识不清,不过现在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你这个视力问题,我们已经通知眼科过来会诊,先别太紧张。”
别太紧张。
许衡听见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
他白天刚在眼科听过类似的话。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让他少熬夜,注意休息。那时候他还能看见报告上的字,能看见医生的脸,能看见电梯镜子里的自己。现在他躺在急诊观察室里,睁着眼,却连床边的人都看不见。
急诊医生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是否撞到头,是否有既往病史,最近有没有长期熬夜,昏迷前有没有胸闷恶心。许衡一一回答,回答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那些问题都很合理,可每一个都离那片线海很远。他知道自己不能把那些线说出来,不是因为有意隐瞒,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说出口,只会变成另一种荒唐。
眼科医生来得比他想象中快。
对方简单做了检查,翻开他的眼皮,用光照,又让他尝试转动眼球。许衡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也听见两个医生低声讨论。他们说目前瞳孔反射还在,眼球活动没有明显异常,暂时未见外伤表现,不排除短暂性功能障碍或者应激反应,建议继续观察,必要时进一步检查。
又是暂时。
又是未见明显异常。
许衡躺在那里,想起白天那张检查报告。纸上写着正常,医生也说正常,可他现在看不见。这件事本身像一个冷笑话。
护士给他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又把床头稍微摇高一点。她的动作很轻,也许是看他脸色不好,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先休息一会儿。视力如果有变化,马上按铃叫我们。别自己下床。”
许衡问:“地铁那边怎么样?”
“听说是设备故障,短暂停运。”护士说,“送来好几个受惊的,还有两个轻伤,应该都不严重。你这种晕倒的也有,不过你情况算比较特殊,所以先观察。”
“几点了?”
护士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
许衡没有再问。
帘子重新拉上,周围的声音被隔开一些,却没有完全隔开。急诊观察室里永远不会真正安静。有人咳嗽,有家属压低声音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结果,远处还有推床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许衡睁着眼,躺在黑暗里。
他不敢闭眼。
闭上眼和睁开眼没有区别,这个事实本身让他害怕。从前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看见”这件事。人每天睁眼,世界自然就在那里。天花板、灯、桌子、手机、人的脸、路口的红绿灯、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一切都理所当然。直到这些东西被同时拿走,他才发现自己对世界的掌控有多脆弱。
他试着回想地铁里的线,可一想,眼底就隐隐发紧。那些线没有在脑子里消失,反而比现实记忆更清楚。淡灰的,冷青的,浑浊发黄的,还有几道暗红里压着黑的线。它们安静地穿过人群,像本来就在那里,像所有人一直都被某种东西连接着,只是没人知道。
那个女人呢?
许衡忽然想起站台上的女人。
深色外套,旧帆布包,低着头,站在人群里。她肩头那道黑痕很短,只出现了一瞬,后来又变回衣服褶皱。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自己累出了错觉。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想拿手机。
手刚伸出去,摸到床边的栏杆,又摸到被单,再往旁边摸,才碰到自己的外套。外套被叠得很随意,手机似乎在口袋里。他摸索着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
什么都看不见。
屏幕有没有亮,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许衡的手指停在手机边缘,忽然有种强烈的无力感。他习惯性想解锁,想查新闻,想确认地铁故障到底怎么回事,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能从外部世界找到一个合理解释。可他连屏幕都看不到。
他把手机放回床边。这一放,心里那根绷着的东西反而更紧了。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很慢。
许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有一段时间,他像是陷进一层很浅的梦里。梦里仍旧是地铁车厢,仍旧是停电后的黑暗。有人拍门,有人哭,手机灯乱晃。然后那些声音一点点远去,黑暗里浮出一条灰白的线,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无数条。它们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等他。
他猛地醒过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四周仍旧是黑的。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不在车厢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黑暗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最初只是极轻微的感觉,不是看见光,而是觉得黑暗不再那么厚。像一块完全密封的布,被人在很远的地方掀开了一条缝。许衡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重。他怕那只是错觉,怕自己一确认,它就没了。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
还是黑。
但黑里似乎多了一点很淡的灰。
许衡的心跳开始加快。他抬手放到眼前,仍旧看不见手指,可他能隐约感觉到眼前有东西挡了一下。那不是清晰的影子,只是一团比周围更深的模糊。对正常人来说,这点变化几乎等于没有。可对刚刚经历过完全失明的人来说,那已经足够让人攥紧手指。
他按了床头铃。
护士很快过来。
“怎么了?”
许衡盯着声音的方向,声音有些发紧:“我好像能看见一点了。”
之后又是一轮检查。
医生让他分辨光源,分辨手指方向,问他能不能看到轮廓。许衡起初只能看到一团很淡的灰,后来慢慢能分辨出灯的位置。急诊观察室的顶灯在他的视野里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白斑,周围所有东西都散着模糊的边。他看不清医生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在面前晃动。
但那已经是看见。
许衡从来没有觉得一个模糊的人影这么让人安心。
医生的语气也轻了一点,说恢复是好现象,先继续观察,不排除短暂性视觉障碍。许衡听着那些解释,没有反驳。他现在甚至希望医生是对的。希望自己只是太累,只是缺氧,只是惊吓过度。希望地铁里那一切,都可以被归进身体失控后的幻觉。
后半夜,他的视力逐渐恢复,不是一下子恢复,而是慢慢从雾里回来。先是灯光有了边缘,然后是病床栏杆,再然后是帘子的颜色。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终于能看清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只是字的边缘仍旧有些虚,盯久了眼睛会发疼。
手机里有不少未读消息。
主管问他怎么还没回。
同事发来几条消息,说听说二号线出故障了,问他是不是正好坐那趟。
还有几个工作群里仍旧有人在讨论明天会议材料。
许衡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世界很荒唐。他在几个小时前看见了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短暂失明,被送进医院。可手机里最显眼的提醒,依旧是工作、材料、会议和明天上午几点到。
他没有回复主管,只给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回了一句:在医院,没大事。
对方很快打来电话。
许衡没接。
他现在不想解释。
因为解释不了。
他打开新闻软件,手指停顿了几秒,才在搜索框里输入地铁二号线。
相关消息已经有了。
标题很平静。
“本市地铁二号线晚间突发设备故障,部分列车短暂停运。”
下面的内容更平静。运营方表示,晚间九点三十分左右,二号线某区间发生设备异常,列车临时停车,现场工作人员已按流程处置,乘客随后被有序疏散,线路于十点四十七分逐步恢复运营。事件造成部分乘客受惊,少数乘客轻微擦伤,暂无严重伤亡。
许衡把那条新闻看了两遍。
九点三十分左右。
他想起自己进站时看过手机,九点二十一分。列车进站、上车、驶入隧道,再到灯光闪烁和突然停车,时间应该差不多。新闻里的每一个字都很正常,设备故障、临时停车、按流程处置、有序疏散、暂无严重伤亡。它们像一块平整的布,把隧道里的黑暗、车厢里的尖叫、孩子的哭声、拍门声,以及压在胸口上的身体重量,全部盖住了。
新闻下面已经有不少评论。
有人抱怨耽误回家。
有人说自己就在那趟车上,吓死了。
有人问为什么广播断了。
有人说还好没出大事。
许衡往下翻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任何关于线的字眼。
当然不会有。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了闭眼。视力恢复之后,闭眼终于重新变成了闭眼。黑暗有了区别,不再是那种彻底的空。这本来应该让他安心,可只要他一闭上眼,那些线就会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他不敢睡太久。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又来看过一次,说如果视力继续稳定,可以白天再完善检查,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回去休息。护士给他换了一瓶液体,让他有不舒服随时叫人。
急诊观察室里的人换了一批。
夜里那个一直咳嗽的老人被推走了,隔壁床换成一个胃疼的年轻男人,蜷着身体小声呻吟。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浅,医院走廊里开始有更多脚步声。新一天还没真正开始,医院却已经提前忙了起来。
许衡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眼睛仍旧发涩。
他看东西已经基本恢复,只是边缘有点虚,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护士给他的早餐放在床头,是一碗白粥和一个鸡蛋。他没有胃口,只喝了两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又是工作消息,拿起来看了一眼,却发现是新闻软件推送的一条本地快讯。
标题很短。
“今晨一女子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刑事案件。”
许衡本来只是扫过去,手指却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点开了那条新闻。
新闻内容不长,说凌晨四点二十分左右,本市南城区某小区发生一起坠楼事件,死者为一名年轻女性,身份信息暂未公布,警方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具体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凌晨四点二十分。
许衡盯着这个时间看了两秒。
那时候他已经在医院,视力刚刚恢复不久。
他继续往下看。
新闻下面配了一张现场图。照片拍得很远,也被打了模糊处理。小区楼下拉着警戒线,旁边停着警车和救护车,几名工作人员站在现场。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旧帆布包被放在地上,拉链半开,包带压在一件深色外套下面。
许衡的手指一点点僵住。
那只包很普通。
深色外套也很普通。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地铁站台上,那个女人背的就是这样的旧帆布包。她穿的,也是这样一件深色外套。
许衡盯着照片,眼睛忽然开始发冷。
急诊观察室里很吵,护士推车经过,隔壁床的年轻男人还在低声呻吟,远处有人在叫家属名字。可这些声音都像被慢慢压低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那张模糊照片上,落在照片角落里那只旧帆布包和那件深色外套上。
他想起站台上的灯光。
想起女人低垂的头。
想起她肩膀附近,那道被他当成衣服褶皱的黑痕。
当时它只出现了一瞬,极细,极暗,像从她身上延伸出来,又被帆布包的背带遮住。
许衡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新闻页面还停在眼前。手机屏幕上的字很清楚,照片也很清楚,可他忽然有点不敢继续看。不是因为照片里有什么血腥画面,而是因为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在地铁站台上,那个女人身上有一条黑色的线。
感谢大家继续看到第四章。
这一章写的是许衡看见“线”之后的后果。对他来说,那不是能力,更像一场还没醒来的噩梦。医生说正常,检查也正常,可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故事从这里开始,会慢慢和现实里的案件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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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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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