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所有检查结果都说韩奇没事。
当天晚上,他在地铁里短暂失明。
失明之前,他看见整节车厢的人身上,都连着线。
......
“你的眼睛没什么问题。”
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许衡正看见他的脸轻轻晃了一下。
那晃动很轻,不像头晕,也不像眼前发黑,更像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画面只颤了半秒,短得几乎不能算异常。许衡眨了下眼,诊室里的所有东西便重新回到原位。
医生仍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他的检查报告。
电脑屏幕亮着,病历系统停在检查结果那一页。桌上摊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单子,纸边微微卷起,上面的数字、指标、参考范围排得整整齐齐。诊室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消毒水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衡没有立刻说话。
医生把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
“眼压正常,眼底也没看到明显异常,视野检查问题也不大。”医生又看了一眼电脑,语气平稳,“你说的干涩、发胀、疲劳,更多还是跟长期用眼有关。最近是不是熬夜比较多?”
许衡笑了一下:“还行吧。”
医生抬头看他。
许衡只好改口:“挺多的。”
医生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他把鼠标放到一边,语气比刚才稍微重了些:“那就先调整作息。白天盯屏幕时间长,晚上就尽量少熬夜。不是年轻就能一直扛,眼睛也要休息。每看一段时间电脑,就闭眼缓一缓,或者起来走几分钟。眼药水可以用,但别指望它解决所有问题。”
许衡低头看着报告。
报告上的结论很干净。
未见明显异常。
这几个字他并不陌生。
他想说,可我真的不舒服。不是普通的累,也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那种不舒服。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类似的话他说过太多次,小时候说过,大学时说过,工作以后也说过,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没什么大问题。
注意休息。
少看屏幕。
必要时复查。
这些话单独听都没错,甚至算得上负责。可它们加在一起,依旧没有解释任何事。
医生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如果后面出现明显头痛、眩晕,或者看东西缺一块、发黑,那就再去神经内科看看。现在从眼科检查结果看,暂时没发现器质性问题。”
许衡点点头。
话说到这里,基本也就结束了。
他把检查报告拿起来,说了声谢谢,起身离开诊室。
门一打开,走廊里的声音立刻涌了进来。候诊区坐满了人,有老人拿着号码单反复确认叫号顺序,有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轻声哄着,也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往检查室方向快步走。广播隔几分钟响一次,女声温和而机械,在头顶循环念着名字和诊室号。
许衡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报告随手折了一道,塞进口袋里。
为了这双眼睛,他几乎搭进去一整个上午。
挂号、排队、检查、再排队,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中间有一次检查室换了位置,他多绕了一层楼,等所有结果出来,再重新等医生看报告,已经快十一点了。最后换来的,还是那句没什么问题。
他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走了几步,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觉得荒唐。
如果真没问题就好了。
这些年,眼睛里的不舒服他比谁都清楚。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疼,也不算酸,更像某种持续存在的疲惫。平时不明显,一旦长时间盯着什么东西看,就会慢慢冒出来。有时候是发胀,有时候是发热,严重的时候连太阳穴都会跟着隐隐作痛。
小时候家里带他查过一次,后来上大学和工作之后又陆续查过几回,结果都差不多。
问题不大。
可最近两个月明显不一样。
以前闭眼休息一会儿还能缓过来,现在不行。有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久了,眼前的字会忽然变得很远;有时候和人说话,对方的脸明明就在面前,却会在某个瞬间轻轻错开一下。那不是重影,也不是模糊,更像一个连续的画面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小截。等他想确认的时候,一切又恢复正常。
这种感觉太短了。
短到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把它说得太严重。
电梯间在走廊尽头。
许衡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一部电梯停在七楼。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进去,按下一楼。门缓缓合上,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在外面,轿厢四周都是镜面不锈钢,顶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人的轮廓照得异常清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脸色不算差,但疲惫很明显。连续几天加班让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有些乱,下巴冒出一点没来得及处理的胡茬。衬衫领口因为上午来回跑动有些皱,电脑包斜挎在肩上,看起来不像病人,更像一个在工作日硬挤出时间来看病的上班族。
整体还算过得去,至少不像有病。
许衡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宿舍那帮人说过的话。他们总觉得他这张脸挺占便宜,去食堂打饭,阿姨手都没那么抖。那时他还真信过一阵,觉得人长得不难看,多少能少吃点亏。后来工作几年,他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领导骂人的时候,也不会因为你长得顺眼就少骂两句。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乐了一下。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从七跳到六,又从六跳到五。
轿厢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钢缆运行时极轻微的震动声,还有空调口低低的风声。许衡靠着轿厢壁,闭了闭有些发涩的眼睛。
就在电梯经过四楼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断了一下。
不是黑。
也不是花。
那一瞬间,他仍然看得见电梯,看得见镜子,看得见自己站在轿厢里的倒影。可所有东西之间的距离像是忽然错了半寸,镜子里的自己慢了一拍,现实里的自己却已经先往下沉了一点。
许衡下意识抓住扶手。
手指碰到金属的一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
电梯里的灯光依旧明亮,镜子里的倒影也没有任何异常。数字继续往下跳,三,二,一。所有东西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刚才那一下像是错觉,也像是身体过度疲劳之后偶然出现的小故障。
许衡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什么都没有再发生。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人声重新涌进来。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拿着检查单急匆匆往缴费窗口走,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大厅另一头说着话经过,神色匆忙。医院永远不缺事情,每个人都像被自己的病、别人的病,或者某个未知的结果推着往前走。
许衡松开扶手,跟着人流走出大厅。
外面阳光很好。
医院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白,急诊入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车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整理担架。门前两棵银杏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叶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街对面的小吃店已经开始忙午饭,油烟味被风带过来一点,又很快散开。
许衡站在门廊下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刚亮起来,工作群的消息就挤了出来。项目群九十九加,部门群二十多条,邮箱提醒十一封。主管半小时前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
“下午会议前,方案能不能先发我一版?”
许衡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他上午所有关于身体的担忧,在这条消息跳出来之后,忽然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本想把手机按灭,可主管紧接着又发来第二条。
“人呢?看到回我。”
许衡站在医院门口,口袋里装着一份显示正常的检查报告,眼睛里残留着解释不了的不舒服,手机里却催着他回到另一个更具体、更急迫的世界。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没有回家。
项目赶在关键节点,下午的会早就定好了,方案还压在邮箱里没改完。请半天假已经是极限。他没有办法因为“检查没问题但还是不舒服”继续消失。
许衡在路边买了个三明治,随便吃了两口,剩下的装回袋子里。赶回公司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排,车窗外的城市一段段往后退。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刺眼。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想休息几分钟,可脑子里却一直跳着没改完的方案、下午会议要被问的问题,还有医生那句少熬夜。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许衡踩着点打卡进了办公楼。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午休刚结束,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清醒的疲倦。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拎着咖啡,有人趁着电梯上行的十几秒回复消息。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送风口的嗡鸣声和手机震动的提示音在狭小空间里来回碰撞。
许衡站在靠门的位置,抬头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眼睛还是不舒服。
比上午好一点,却没有彻底消失。那种感觉藏得很深,像一枚没有取出来的细刺,平时不疼,可只要想起它,就能清楚地感觉到它还在。
办公室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靠窗的位置堆着还没签字的文件,打印机不知疲倦地吐着纸张,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会议室的玻璃门后有人正在讨论方案细节,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只能看见几个人轮流指着投影屏幕。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抱着电脑匆匆跑过走廊,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行政,连声道歉之后又继续往前赶。
没有人问许衡上午检查得怎么样。
这倒不是别人冷漠,而是每个人都被自己的事情填满了。在公司里,一个人缺席半天,只要没有耽误交付,就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许衡刚坐下,电脑右下角的未读消息提示就接连跳了出来。十二封邮件,三个待审批流程,两个客户群里的催办消息,还有主管半小时前又发来的微信。
“人到了吗?方案先给我看看。”
许衡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医院那一上午像是发生在很远的地方。明明才过去两个小时,可当他坐回工位,打开电脑,看到那些熟悉的文档和表格时,一切就自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检查报告正常,工作继续推进,眼睛继续不舒服,但没有任何东西因此改变。
他叹了口气,把背包放到椅子旁边,点开方案文件。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文字重新占据视野。
下午的时间开始缓慢而细碎地往前走。开会,改方案,接客户电话,对齐报价口径,临时拉小会。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投影仪发出轻微的风声,屏幕上的PPT翻来翻去,前后改了三版。有人说措辞不够稳,有人说交付范围要再收一收,也有人提醒某个客户领导喜欢看图,不要放太多文字。
许衡坐在桌子一侧,笔记本电脑放在面前,手指不停敲着键盘。讨论到后半段时,他眼睛里的疲惫感明显加重。屏幕上的字不是看不清,只是看久了之后,所有横竖笔画像是粘在了一起,需要他更用力地集中注意力才能分开。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主管问他:“许衡,刚才说的那几页你晚上能改出来吧?”
许衡抬头:“能。”
“客户明天上午要看,别太晚。”
“知道。”
话说完,他又低头继续记。没有人觉得这段对话有什么特别。办公室里每天都有类似的句子,能不能改出来,今晚能不能给,明天上午要用。说的人自然,听的人也自然。仿佛晚上本来就是用来补白天没做完的事。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六点半。
同事们陆续回到工位,有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点外卖,有人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许衡坐回自己的位置,把会议里新增的修改意见一条条拉进文档里。桌角那杯上午带回来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凝了一圈淡淡的水痕。他看了一眼,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冷咖啡的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顺着舌根往下沉,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涩。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他第一次停下来。
办公区的人少了一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玻璃上映着室内冷白的灯光。许衡伸手揉了揉后颈,脖子转动时发出轻微的酸响。他摘下眼镜,用指腹按了按眼角,闭目休息了十几秒。
再睁开眼的时候,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忽然轻微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有人隔着屏幕,把整页文档往旁边轻轻拖了一下。
许衡的手停在键盘上,他盯着屏幕,没有动。文档里的文字整齐排列,光标在句末规律地闪动。表格线、批注框、页眉页脚,全都恢复正常。刚才那一下短得像错觉,甚至比电梯里那次更轻。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屏幕,可能根本不会发现。
许衡慢慢皱起眉。他把眼镜摘下来,看了看镜片,又重新戴上。屏幕还是屏幕,文字还是文字,没有任何异常。旁边工位的同事正在低声打电话,隔壁有人拆外卖袋子,塑料袋被揉出细碎的响声。所有生活细节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足以把刚才那点异样压回疲劳的解释里。
“大概真是累糊涂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许衡重新低下头,继续改方案。文档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能分清自己到底是在优化内容,还是在迎合某些他说不清的偏好。很多句子白天看着还行,晚上再看又觉得不够稳妥;删了几个词,加上几个词,意思没有太大变化,却像完成了某种必要动作。
九点零六分,他终于保存文件,把版本发给主管。
两分钟后,主管回了一个“收到”。没有多余的话。
许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累,也不是眼睛累,而是整个人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里到外拧了一遍。他关掉文档,合上电脑,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
整层办公区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远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而空旷的声响。灯光落在空工位上,椅背、显示器、文件夹都安静地停在那里,白天拥挤的办公室到了晚上反而显得陌生。许衡收拾好桌面,把电脑装进包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检查报告。
报告还在,折过的纸边有些硌手。
他停了一下,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最上方是他的名字,许衡,二十八岁。下面是一堆正常指标。纸张在灯下显得单薄又无辜,像它只是负责陈述事实,并不负责解释痛感。
许衡把报告重新塞回包里,起身关掉工位旁边的小台灯。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城市并没有因为夜晚安静多少。高架桥上车流缓慢移动,红色尾灯连成断断续续的光带,路边商铺的灯箱亮着,外卖骑手从人行道边掠过,电动车发出轻微的提示音。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比白天凉一些,吹在脸上时,眼睛里的酸涩似乎淡了几分。
许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车。手机软件里显示排队二十三人,预估等待十七分钟。地铁站就在前面两个路口,走过去不到十分钟。他看了一会儿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最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背好电脑包,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边的树影落在地面上,被街灯切成一段一段。许衡踩着那些影子往前走,走到路口时,红灯刚好亮起。他停在人行道边,和几个陌生人一起等灯。有人低头刷视频,有人拎着宵夜,有人打电话说马上到家。车流从面前穿过去,风带起一点灰尘,落在裤脚边,又很快被下一阵风吹散。
绿灯亮了,人群向前移动。许衡跟着走过马路。
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方,蓝白色的标识牌亮在夜色里,往下的台阶被灯光照得很清楚。他走到入口处时,脚步短暂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眼睛里那股疲惫感又极轻地浮了一下。
这一次很快。,比眨眼还短。
许衡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真麻烦。”然后他没有再停,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扶梯缓慢下行。地面的风被留在身后,地下的热气一点点漫上来。广播声从更深处传来,夹杂着人群脚步声和列车进站前隐约的轰鸣。
许衡低头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第一次发长篇,心里其实挺忐忑的。
《天局》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开大的故事,第一章更多是在写许衡这个人,写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问题,也写一个普通人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状态。
但故事很快就会进入真正的主线:地铁、黑暗、线,还有一个看似普通的死亡。
希望大家能多看几章。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会认真把这个故事写下去。
感谢每一个点进来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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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