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往下坠。
周围是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连灵气都稀薄得像被抽干了。他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口袋,在虚空中不停地翻滚、下沉。失重的感觉让他的胃翻涌,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指头穿过的只有空气。
很黑。
像被塞进一口棺材里,盖上了盖。
他想起灵儿最后那个笑容——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在说“别怕”。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她消散前的样子,金色的碎片像萤火虫一样飞散,然后是裂缝吞没一切,他掉下来了。被抛弃在这片什么都不存在的虚空里。
沈墨渊闭上眼,又睁开。
不能死。他还有事要做。父亲还在天道囚笼里,萧衍还没死,叶无道那个疯子还欠他一条命,苏晚晴那个傻丫头还等着他回去——但灵儿不在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灵气钻进肺里,刺得他咳嗽起来。咳嗽让他的身体翻了个个,他又开始转圈,像一片落叶在风里打转。他咬紧牙,调动丹田里残存的灵气——很乱,像一锅沸水在翻涌。
金丹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大了。
那些金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金丹表面蔓延开,每一条都在发光,像活物在蠕动。天道碎片的感觉从裂缝中渗出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那种痛不是撕扯的,是往骨头里钻的。他疼得浑身一抽,但忍住了。
他试着运功压制。
破厄诀的灵气刚一催动,丹田里就像炸了一样。
“噗——”
一口血喷出来,在黑暗中化成一团暗红色的雾气,很快消散了。他整个人弓起来,双手死死按在小腹上,牙齿咬得咯嘣响。破厄诀运转得极不稳定,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转动,每转一圈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带动着金丹上的裂缝一张一合。
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在被什么东西撕扯。
一边是破厄诀的逆天意志,一边是天道的规则之力——以前有灵儿在中间调和,现在灵儿走了,两股力量直接撞在了一起。他的丹田像个战场,两股力量在里面厮杀,每次碰撞都让他整个人痉挛一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疼。
但他没有停下。
他咬着牙,强行稳住灵气流转。用意志,不是力量。他告诉自己:灵儿没了,老子得靠自己。如果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就活该死在这里。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丹田上,想像自己在拉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一点一点地收,一点一点地拽,让两股力量慢慢靠近而不是对冲。
灵气渐渐地稳了一些。
虽然还在对抗,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冲击经脉了。他徐徐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一点。眼角余光瞥了瞥左手腕内侧的印记——淡金色的纹路还在,但颜色已经黯淡得像要熄灭了一样。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触感温热的,但那温热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想别的事。想想怎么出去。想想怎么活着。
他开始观察四周。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周围有东西——破碎的空间碎片,像碎裂的镜片漂浮在虚空里,每一个都散发着微弱的气息。有的带着火焰的灼热感,擦过他的脸时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有的带着冰霜的寒意,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的像刀锋一样锐利,他侧身躲过一块,另一块蹭到他的手臂,割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黑暗里飘散。
他侧身躲过一块碎片,又用破厄拳的拳风震开另一块。暗劲在黑暗中炸开,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水里放了一个炮仗。他稳住身形,尽量让自己不撞上那些碎片。
但碎片太多了,他像在一条全是暗礁的河里漂流,躲过一块又撞上另一块,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他记不清自己飘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是几息。这片虚空没有时间的概念,他的意识在黑暗中逐渐模糊,又几次清醒过来。醒来时还是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失重感,同样的孤独。
他喊了一声:“灵儿?”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中消散,连回音都没有。他低头看左手腕内侧的印记,那道淡金色的纹路比刚才更暗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咚。”
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东西。
不是碎片,是硬的、光滑的、像一面墙的东西。那撞击的力道不大,但在虚空里飘了那么久,突然撞上实体的感觉还是让他胸口一闷。他抬手摸了摸,触到的是冰冷的平面,有点像石头,但表面很光滑,像被打磨过。他推了推,墙不动。
然后他感觉那面墙在发光。
很淡的光,从墙壁内部透出来,像萤火虫在石头里游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和灰,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泥。他还看到了自己破烂的衣服,胸口那个拳印——万兽山长老打的——还留着一道乌青的痕迹。
墙上的光越来越强,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然后他感觉一股吸力从墙壁上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猛一拽
“嘭!”
他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硬的。
是石头。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抬起头。面前是一个石室,很空旷,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地方。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的线条都像流动的溪水,在黑暗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那些符文的形状很古怪,和他见过的任何功法符文都不太一样,线条更粗犷,笔锋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劲儿。
这些光来自石室中央的一块石碑。
黑色。
通体漆黑,像一块巨大的玄铁插在地上。石碑表面没有任何刻痕,只有最上方刻着两个大字“破厄”。笔锋凌厉,像刀劈出来的,每一划都带着一股狠意,仿佛刻字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对抗什么东西。
沈墨渊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破厄。和破厄诀同名。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但又硬撑住了。他一步一步走向石碑,脚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因为他能感觉到那块石碑在发出一种奇怪的震动,像心跳一样咚,咚,咚,和他的心跳频率一模一样。
他抬手,触到石碑的表面
冰凉的。
像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
然后石碑上的符文猛地亮起,整间石室都被金色的光照亮了。光从石碑底部往上冲,像滚烫的岩浆在裂缝中奔涌,把所有的符文都点燃了。那些原本黯淡的线条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扭动,沿着墙壁向上攀爬,爬到天花板上,又垂下来,整个石室被金色的光线编织成了一张网。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第三个了……前面两个都死了,你能活多久?”
那声音不是从石碑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有人贴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喊。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沈墨渊愣住了。
下一秒,石碑中射出一道金光,直接贯入他的眉心。
快到他来不及躲。
金光像一把刀,劈开了他的意识。他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疯狂闪动——战场,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金色的锁链从裂缝中垂下来,像天神的鞭子抽打大地。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站在大地上,手持一柄漆黑的长枪,枪尖直指天空。
那身影在笑。
笑得疯狂,笑得歇斯底里,笑得像一头被打红了眼的野兽。
他冲上去,长枪与金色锁链对轰。
每一次撞击都震碎了空间,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颤抖。黑袍的身影被打得浑身是血,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大地上,瞬间蒸发成白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冲上去,长枪的枪尖在锁链上划出一串串火花,火花落入大地,烧出一个个窟窿。
直到锁链将他的手臂缠住、将他的腿缠住、将他的脖子缠住。
他被吊在半空中,像一只被网住的鸟。
但他还在笑。
他转过头——隔着无数画面,隔着千万年的时光,沈墨渊看到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沾满血的脸,左眉尾有一道细疤,眼睛亮得像岩浆。
他的脸。沈墨渊的。
不是长得像。
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