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阴缘误我终生 第35章 父母

唐念玄望去时，那张人皮被风吹动，剧烈摇摆，然后竟挣脱了束缚，在空中飘飞，然后绕到了老宅后面，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那张人皮在空中有一瞬展开，唐念玄看清了那皮的面目，正是刚才还在跟他讲话的唐墨玉。飘在天上的唐墨玉瞪着两只眼睛俯视着唐念玄，像是在看一个走在他掌心的蚂蚁。

阴风吹了一阵，他擦了把冷汗，环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与草丛，忽然在草丛中瞥见一个发亮的光点。他迈进茂密的丛林，凑近一看，只见一只焚着香的香炉半藏在地里，一个橙红色的光点被风吹得时断时续，而怪异的是，这炷香旁边的两柱却燃烧得安然无恙，不到一公分的距离丝毫没受风的影响。他想了想，伸手掐灭了中间的火光。

风居然停了，他站起身，看见有一处草丛被风吹散开，露出零星火光。他仿佛明白了应该怎么做，顺着风走了过去，伸手又熄灭了两柱闪烁的焚香。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忽然，四周炸响一片惊雷般的喊叫，“住手！你不能破坏它们，这是我上百年的心血！！”那声音在耳中嗡鸣，震得唐念玄五脏六腑跟着颤动。无边无际的树木忽然暴长，弯着树身纷纷横扫而来，像是疯人院的疯子们甩着脑袋。地面也开始晃动，泥土肉眼可见地凝聚变形，化作一只只褐色的手钻出了地面，向唐念玄抓来。

唐念玄拼命躲闪，惊得说不出话来，洒出的定身符虽有效果，但挡不住如此铺天盖地的攻势。正在他犹豫要不要使用燃烧符时，忽然狂风大作，将那些袭来的树木与手掌吹得四散，几乎要连根拔起，然而处于风眼之中的唐念玄却只有衣角被轻轻掀起。唐念玄知道这风在帮自己，立即抓紧时间寻找下一处需要掐灭的香炉。

终于，跟着阴魂的指引他绕着宅院走了足足一圈，熄灭上百支香，这才听到了下一步的指示。“回去。”“路上。”“逃跑。”“离开。”踏上那条熟悉的林荫路的瞬间，世界顿时变成一片火海，烧焦的呛鼻味道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火光中那漆黑的鬼魂影影绰绰浮现，向小路尽头的老宅涌去。唐念玄衣角被迸溅的火星燎出一个大洞，立即反应过来，也跟着拔腿狂奔。

回到房子里，鬼魂引着他来到一处狭窄的楼梯，顺着楼梯蜿蜒而上，最后来到一堵贴着密密麻麻黄符的墙前。

唐念玄低头查看衣服被焚烧的痕迹，心惊肉跳地想着自己真的要被烧死在这栋楼里了，到时候躲进鬼蜮里不知道管不管用。

那些幽灵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却又在碰上那些符纸的瞬间尖叫着后退，前仆后继，声浪不绝于耳。唐念玄试着伸手去揭那符纸，顿时浑身仿佛被大火烤了似的，在剧痛中倒地痛苦喘息。

颤抖的手伸进口袋，掏出几张符纸往那面墙上一抛，橙红色火焰瞬间蔓延开来，他躺在地上平复呼吸，自嘲地笑笑，看来不需要外面的火势烧上来，他说不定就要被自己放的火烧死了。

不多时，那些半透明的鬼魂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墙壁里钻了，它们扭曲了空间，在墙上破开了一个漆黑的通道，鱼贯而入。唐念玄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钻了进去。

然而墙后的地上几乎无处落脚，他进去的瞬间就弹了起来，还是没找准落位，倒在一条白花花的大腿上。

墙后是一个狭窄的房间，没有门，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借着窗外的日光，他目瞪口呆地上下环视。

地上墙上，各异的人类肢体和内脏器官横七竖八，都用粗细不一的钉子歪歪斜斜地固定着。手指，眼珠，头发，小腿，耳朵，肠子，心脏……他环视着这间堪称人体标本博物馆的房间，目光停留在墙上某处——他看到了熟人，唐墨玉整个人被钉在墙上，垂下来，像只瘪了的人皮气球。屋子里没有消毒水的气味，这些器官和肢体在没有任何防腐措施的情况下居然保持着与生前一般的新鲜，切口处渗着鲜红的血液，仿佛刚活生生切下一般。

“啊——”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尖叫，地板也随之“咚”地一声响，震动一下，仿佛有人被关在了地板下面正在敲门。

房间内，鬼群默然漂移，上下游荡，仿佛一群来博物馆参观的游客。

“我的。我的。”一只无比瘦削的鬼魂咧开嘴，趴在地上扣下那只眼球，塞进嘴里吞了下去，然后它空洞的眼眶里竟真的冒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圆球来。它嘴角挂着一抹宁静的笑容，坐在地上渐渐消失了。这是唐念玄第一次见到能自己消失的鬼，很快地，他又看到了第二例、第三例。一只看起来还很年幼的鬼魂飘上半空，抓起那只鲜血淋漓的耳朵，高兴地在自己脑袋旁边比了比，然后塞进嘴里，转眼之间抚摸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耳朵散去了。

众鬼之中，唐念玄看到一个老熟人，他飘到挂在墙上的人皮前，伸手摩挲片刻，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披在身上，就像披上一件新大衣似的不断抚摸着周身。

又是一声尖叫响起，地板又是猛地一动。唐念玄顺着震感来源，半跪在地上，用匕首插入木板缝隙，手臂绷紧发力，试图撬开地板，看看那在地板下作祟的是何东西。

撬了半天，手酸脖子麻地无功而返。他收起匕首，从脖子里拽出那枚吊坠，轻轻按下那颗机关。他的力度很微妙，因此鬼蜮并没有全然降临，而是与当前的世界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怪异的共振。“帮我把这块地板掀开！”唐念玄招手呼喊。

在一只只利爪的帮助下，地板终于被掀开一道缝，唐念玄贴着地面朝里面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继续，继续搬！”他手指扣进缝隙，跟着鬼蜮里的鬼怪们继续用力，终于“砰”的一声，一块木板被彻底掀飞，一道抽搐着的影子像一只滑溜的鱼就要跟着往外窜，却被唐念玄一手逮住，按在地上，抄起匕首狠狠钉在木板里。

那是具枯瘦萎缩的光裸身体，脖颈处断开没有脑袋，四肢划动着与木地板撞击发出“咚咚”声，正是方才听见的声音。此时，那咚咚声愈发激烈，仿佛在拼死挣扎。

砰——

忽然，窗户被猛地推开，一道人影一跃而入，手里提着一颗晃动的脑袋，随着嘀嗒几声，地板上积聚起一滩血泊。

蹲坐在地上埋头研究那具无头躯体的唐念玄瞬间呆住了，“林……”

那颗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浑浊的眼球直勾勾盯着唐念玄，“你这小子，快来救我，我是你的曾爷爷！”话音未落，便飞了出去，化作一道弧线，落在了躁动不安的鬼群之中，尖叫着被鬼群吞没。“我是你们的长辈！你们难道不想复活吗！！”

一股强烈的既视感用来，林陌有些恍惚，他好像梦见过这个地方，熙攘悲号的鬼魂，吞噬咀嚼的声音，一切都仿佛地狱绘景，除了拽着他的那只带着温度的手。“林陌，你没死，你没死！”

他低头看看，又仿佛记起什么似的望向天花板。

“起来，天花板上有一只手，你去握住它。”这句话也似曾相识，仿佛是一句他熟记在心的台词。

唐念玄依言拖了张屋角的桌子，三两下爬了上去，毫不畏惧地握住了那只垂下的手。

四周忽然暗了下来，但远处的那个人影却逆着光似的异常清晰，唐念玄在照片上见到过他，呆楞着张了张口：“唐……”

“至少换个称呼吧。”唐念玄从后面走来，站到了他的身边，托起他胸前泛着光的玉质吊坠，吩咐唐念玄，“把这个送过去。”

唐念玄顺从地走向那道人影，手里还不忘拉上身旁的指挥。

唐青云接过吊坠，认认真真地挂在胸前，缓缓开口：“孩子，想必你已经和你的母亲见过面了。”

“什么？”唐念玄想了想，“我的确是在照片上看见过她。”

“我指的是这个，”唐青云晃了晃吊坠，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吊坠里？唐念玄思索片刻，忽然想起那只曾有组织有纪律地对他穷追猛打，又在紧要关头帮他打败蛇怪的垂天巨手，难以置信道：“那个……那个就是我的母亲？！”

唐青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看他的样子，估计还以为那是一幕母子重逢的感人现场呢。他又看向林陌，老友重逢气氛却有些僵硬，他轻咳了一声，然后郑重道歉：“对不起。”

唐念玄听了一愣，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林陌依旧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开口：“以前我经常捉弄你，这次就当你还回来了。”

“我们的本意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你能把他带走，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唐青云继续解释，显然没相信林陌是真的不以为意。

林陌默然片刻，又道：“这些都过去了，毕竟我们三个都已经成为死人了，该是好好休息的时候了。”

唐念玄蓦地扭头，一直攥着那只手腕没丢的五指骤然收紧，呼吸也急促起来，想说什么又强咽了下去，最后只吐出带着哀求的两个字：“别走。”

反观对面的唐青云，却是丝毫不慌，反而还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唐念玄，都长这么大了，真好啊，在外面要好好孝敬你的父母和你林叔，爸爸妈妈迫不得已，要先走一步了。”

“林叔？”这个称呼让唐念玄周身一阵恶寒，摇晃林陌手臂的动作都僵了一瞬，“好……好的”，他眼珠一转，“您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是被丢弃的，还说林……林叔三番五次破坏他的计划。”

唐青云一笑，低头抚弄着那枚吊坠，把过往为这个百年家族里唯一的幸运儿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