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渡客 第3章 汐宁

埠头约有百十米长，五米多宽。渔夫和脚夫在周围忙碌着，不时喊出几句钟墨翰听不懂的方言。他背着那只并不沉的书包，两条腿却像陷在梦里那条河里似的，怎么也迈不开。他在海上折腾了一夜，直到此刻才真正踏上陆地，身体的疲惫也终于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他慢慢朝堤岸上的主路走去。舵手则跟在一旁，时不时留意他的脸色，似乎担心这个异乡人随时会倒下。

快走到尽头时，墨翰注意到不远处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海港的主路正好从它下面穿过。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眼前这片陌生的景象，让他迫切地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舵手赶紧跟了上来，还在后面喊他慢些。

让墨翰停下来的，是牌坊上的两个篆字。可惜他根本不熟悉这种字体，只勉强认出了右边的“汐”字，左边的字猜不出来，看着像繁体的“宁”。

“宁汐？”他低声念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等等，古代的横匾不是经常从右往左读吗？所以应该是“汐宁”。汐宁……从没听说过的地方。他想了想，还是转过头，指着牌坊询问舵手。

舵手笑了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出了类似“汐宁”的发音。

“果然如此。”墨翰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牌坊拍了一张。随后转过身，切换到广角模式，将整片港湾收入镜头。连绵的码头、穿梭往来的船只，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村镇，都被他一一拍了下来。此刻的他，活像个刚踏进景区的游客，正兴致勃勃地四处“打卡”。

只不过，他正欣赏着这繁华的港区，却没注意到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往来的行人纷纷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对着他的发型、衣着和背包指指点点。在这古朴的环境中，他显得格外突兀。

海风徐徐吹来，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寒意也从渔船一路跟到了这里，一点点带走了他身上最后那点暖意。

“不好……”

忽然间，他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也跟着一软。舵手吓得喊出声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倒，随后搀着他坐到石栏边的地上歇息。

墨翰缓过劲来，除了疲惫之外，倒没觉得身体还有什么不对劲。刚才那一下腿软，也许只是海上折腾了一夜留下的后遗症。但看着眼前这些陌生人和无法解释的景象，他心里清楚，自己恐怕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就在这时，一辆木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刚一打开，那位救过墨翰的渔夫大叔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来到他跟前，俯身查看他的情况，一边还急切地询问舵手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又有四个人从车上下来。其中两人穿着轻甲，腰间佩刀；一人身着较为华丽的官服；最后一人则是一位白发长须的老道士。

老道士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墨翰跟前，盘腿坐下，仔细端详了他一番。随后，他伸手搭上墨翰的手腕，闭上双眼，把起脉来，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墨翰听不懂，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任由对方摆弄。

老道士忽然睁开眼，伸手将墨翰扶了起来，让他站直了身体。紧接着，他将一只手掌悬在墨翰背后，另一只手则停在他的胸前。两只手掌距离衣物不过几厘米，随后便缓缓移动起来，仿佛在检查什么。

起初，墨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热。紧接着，那股热意便沿着脊背扩散开来。他正想躲闪，却见老道士示意他站稳，别乱动。很快，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老道士的手掌所过之处，湿透的衣服竟逐渐变干，连羽绒服都重新蓬松了起来。

墨翰愣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心中惊道：“什么情况？魔法？不，这架势……难道是仙术？说不定我也能练出一招半式，万一还有什么特异功能，那以后岂不是能逍遥江湖了？”

老道士收回双手，又仔细看了墨翰几眼，示意他可以放松了，随即转身与身后几人低声交谈。只见周围众人对这位老者都毕恭毕敬，神色间满是尊崇，想来他在当地定是位极有名望的人物。

墨翰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坐船带来的疲乏消退了不少，整个人神清气爽。虽然心里兴奋，他却没法彻底放松下来。周围这些人看着像官府的人，万一被抓走关起来就麻烦了。他向来擅长读空气，知道眼下最好还是收敛一些，别给别人留下什么奇怪的印象。

正想着，身上忽然一阵燥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太多了。先前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他根本顾不上脱。如今都被老道士弄干了，羽绒服反倒成了累赘。他只得脱下羽绒服，连里面的秋衣、秋裤都想脱下，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不方便，只能先忍着。这里绝对不是冬天，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顺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这时，老道士转身向墨翰作了个揖。墨翰也条件反射般地回了一礼，动作竟也有模有样。做完之后，他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明明从没行过这种礼，倒是看过一点古装剧，没想到这会儿竟派上了用场，真像个本地人似的。

老道士也没有多言，转身便走入人群，身影很快便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墨翰正目送着老道士离开，那位一看穿着就像是“领导”的官员便走了过来。对方说了一大串话，他只听懂了零星几个词，却也大致明白了意思：跟他们走。

墨翰心里一紧，却也明白自己没有多少选择。他回身向两位救命恩人作揖告别，然后上了这辆神奇的木车。

先上车的那名带刀小役坐在最前排。墨翰和另一名小役坐在第二排，这一排面朝车尾，正对着坐在最后排的那位官员。为了避免面面相觑的尴尬，他索性扭头去看前面那名小役是怎么开车的。

没有方向盘，正中间只有个横木把，像自行车把一样，用于控制行车方向。小役作为司机坐在正中间，右手边有四根拉杆。观察了一会儿，墨翰大致看出，其中有一根控制车速，一根负责刹车。剩下两根还看不出什么门道，估摸着跟挡位有关。

木车没有玻璃，驾驶视野非常开阔，风也很大。两侧车门上装着百叶窗，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官员两侧的布帘拉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很注重神秘感。

墨翰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几根拉杆，心里琢磨着这车到底靠什么驱动。没有发动机的轰鸣，也没见到明显的动力装置，难道真是仙术？他笃定，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有些不同。

他收回目光，开始打量沿途的街道。道路宽阔平整，车流稀疏。虽是土路，路面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不见纸屑杂物，也少有坑洼。行人大多走在道路两边，车辆则在中间行驶，偶尔还能看见马车、驴车。看起来，这里的交通秩序还不错，也不太容易堵车。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他甚至看到有人踩着滑板车从旁边溜了过去。

木车沿着道路右侧向前行驶。路旁是各色商铺、摊贩和饭肆，显然是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商品琳琅满目，既有各色服饰，也有各种器物。大小饭肆里几乎家家坐满了人，饭菜的香味飘进车内，让人忍不住想要跳下车去尝尝。除了穿着和交通工具有些古怪之外，这座城市并没有想象中的落后，甚至可以说，繁华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墨翰看着路旁的店铺招牌，发现上面的文字无非是两种字体。一种是小篆，用得最多，也最难辨认；另一种是隶书，对他来说就容易辨认多了。店铺名称常常以“肆”结尾，旅店则多用“舍”，偶尔也能见到以“市”或“庄”命名的店铺。

他暗自后悔没好好学过历史，也没研读过古文，连历史小说都没看过。真要在这里待下去，恐怕还有不少东西得从头学起。

木车继续行驶，转了几道弯，便离开了闹市区，街道也渐渐清静下来。没过多久，木车就开始减速，最后停在一扇大门前。门上的牌匾是用小篆写的“守府”二字。左右望去，都是望不到头的围墙，两端各有一座塔楼，显然是用来瞭望警戒的。府门敞开着，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重甲卫兵。这架势，让他不由得想起古装剧里的官府衙门。

驾车的小役先跳下车，正要过来搀扶，哪料那位官员已经自己开门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进了府里。墨翰随后下车，由随行的两名小役引着入了府内。

过了两道垣门后，眼前出现一座四合院落，正前方就是正堂。大门敞开着，隐约望见里面人头攒动、人声嘈杂。走进堂内，墨翰才发现，里面的人看着都像是做官的，只有刚才给他治病的那位老道士显得与众不同。

众人见这位异乡人步入正堂，便分散到两侧，各自就坐。小役领着墨翰在最前面的座位坐下，随即退了下去。

墨翰注意到，坐在堂中央的并不是先前那位官员。先前那位是黑胡子，这位却是白胡子。看来在这儿，年纪越大，官位越高。他暗自猜测着，心里却越来越没底。眼前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又准备怎么处置自己？

主事官员开门见山，向在座众人简单讲述了这位异乡人如何被渔民发现、又如何被带回来的经过，随后问大家有何看法，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询问。墨翰听得如同天书，只零星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从现场的气氛来看，这分明是一场针对他的质询会议。

先站起来的是去埠头接应的那位黑胡子官员。他打量着墨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出现在东海之上？”

墨翰思索着，刚到这个异世界，还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最好还是先别暴露穿越这件事。他缓缓起身，尽量压住自己发颤的喉咙。

“我叫钟墨翰。昨晚坐船旅行，可能是遇到了大风浪，便掉到了海里。幸好海上漂着一些东西，我趴在一块木板上，昏迷着漂了一夜。”他放慢语速，尽可能把话说清楚，说完便慢慢坐了回去。

话音刚落，堂内就泛起一片涟漪，众人交头接耳起来。

另一位官员随即起身追问：“你到底从哪里来的？为何口音与用词如此奇特？”

“我来自北方小国，北山国，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那儿说话就是这样……这叫普通话。”

话刚说完，他就觉得这个临时编出来的国名实在有些草率。

果然，堂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低声向身旁的人询问，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国家。

墨翰只能装作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不知这谎话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老道士开口了：“你身上可有什么物证？若有，不妨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墨翰似懂非懂，心里有些发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竟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起来。众人见他拿出一件从未见过的物件，都不由得好奇起来，纷纷围拢上前，连主事官都凑了过来。

众人看到了墨翰大学里的照片、同学的合影、课堂随拍等等。照片里的建筑、衣着和器物，与他们熟悉的事物明显不同。有人指着屏幕上的建筑问了几句，还有人凑近了想看清照片里的细节，堂内顿时又响起一片议论声。

主事官员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随后又将它递还给墨翰。众人仍对他所说的北山国心存疑虑，但那些照片却让他们渐渐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确实来自一个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世界。

议论渐渐平息下来。堂内一时沉默，几名官员交换着眼神，似乎还在斟酌该如何处置这位不速之客。

“失礼，我来迟了。臣乃稽古台考遗曹令史，阮帛云。”

一位身着襦裙的年轻女子翩然步入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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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