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卦破梦 第7章 卸刃之术

担心道纪的状况恶化，一路未停，燕柠匆匆赶来。

但陈遇临走交代，切勿在道纪睡着的时候靠近卧房，就在内室等着，这让她心生不满。

“当我是华佗转世还是扁鹊投胎啊？隔着空气我就能诊脉了？”燕柠冷笑一声。

这般严重的伤势，估摸着道纪需三四日才能醒，难不成自己还得在这里等着？

她忙了一整天，困得只打盹，等她打到第三个还是第四个盹醒来的时候，道纪居然直挺挺地站在她旁边。

门外更深露重，道纪对自己微微发潮的衣袖毫无自知。

吓得燕柠差点魂飞魄散。

“你你你你？！醒啦？？”燕柠惊叫道，“大半夜的站着干嘛啊？装高冷？赶紧坐下。”

“劳烦你了……”道纪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

燕柠拽着道纪的手搭脉：“这剑气好像散了，一阵一阵的，下一次发作可怎么办？”

道纪递过去一个白瓷瓶，示意燕柠打开看。

燕柠将信将疑地打开来看，一股猛烈的异香窜入鼻腔：“玄蚨散？！”

道纪点头：“我想你是认得的。”

“用青蚨草、血葵根和枯杨花炼制的玄蚨散，是南疆的禁药啊！”燕柠不可思议地取出一枚来看，“这火候，这成色，该不会是我师父炼的？”

“自然是他。”

意外见到师父手笔的燕柠踌躇片刻：“吃了以后六个时辰内，功力会散尽的。”

“功力散了，剑气便无处生根，可略微压制剑气乱走之势。”道纪垂眸，此类功效亦是燕栖桐告知。

“不行，”燕柠打断了他，“这三味药是毒药，剧毒！三毒互相牵制，谁也不让谁，三味毒药生效时大伤血气和经络。而且我师父炼药，绝对会在里面做手脚，会让人回光返照，药效结束后，成倍亏空。”

道纪轻轻点头，燕柠知道的不少，还很了解燕栖桐制药时的风格，只求效果，而不顾后果，此乃他的恶名之源。

“太子之约，不得不赴，就凭如今的气色，怕是遮掩不住。”

“可我师父说过，这药是南疆拿来审问罪大恶极之人用的！六个时辰后……”

“……会生不如死。”

燕柠鼓着两腮，活像是缺氧的鱼，这小道士看着温温柔柔的，怎么比驴还倔啊。

道纪眼神诚恳地盯着桌子。

“管不了你！”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道纪斟酌再三开口问道。

“我不想听……”燕柠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道纪苦笑，这下在燕柠的心里道士变成偏执狂了。

“说说吧。”燕柠看到道士露出的失落表情，竟然有些像小动物般无助，便打算再问问究竟有多“不请”。

道纪垂下的眼又明亮起来，微微扫过燕柠垂在身前的发尾。

“想请燕先生初一与十五在国师府看顾炉火，那两日我需彻夜观星，便需一个懂得炼丹之人来帮忙。至于酬劳，若不嫌弃，燕先生可随意使用国师府内的药材。”

要当燕栖桐的徒弟，制药炼丹是入门，若在此两项上未有建树，那个孤傲独行的毒王之徒恐怕一碗汤就把燕柠毒死了。

而且就凭现在的身体状况……道纪怕是没法时常守着丹炉。

帮忙炼丹之事对燕柠来说并不难，令燕柠心动的是国师府内的药材。

有些罕见药材千金难求，况且她的医馆总是入不敷出，别说千金，十金的补药都难有，论国师府的地位，想必每月进贡的药材必定是全北耀最好的。

“成交。”燕柠爽快答应，她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

正午已过。

宫城城墙外传来嘹亮的钟声，回荡在坊市之间。

每逢一个时辰初始，位于城墙外的司辰使便会鸣钟，警醒众人白驹过隙，勿虚度光阴。

国师府外早就等待了一辆马车，天气渐渐转暖，侍奉的侍女依旧捧着一件厚衣站着一侧等待。

见到来人是一位青年人，她微微有些不解，胆怯地低下了头，生怕只一眼便惹怒了新国师。

“国师大人，太子殿下有请。”她柔柔地施了一个万福。

道士应了一声，马车华盖如瀑，连使唤的车马都是极健壮的良马。

上了马车，有另一位侍女负责一路上的照应。

他自上了马车便垂眸低视，即便是看侍女燃香沏茶，也不曾正眼瞧过。

“大人，您是品雀舌，还是桂雨？”

“——桂雨吧。”

一路疾驰出府，沿途放行，顺畅无阻，道纪此刻休憩，竟有一些恍惚睡意。

待他又一次睁开眼时，看见大宫女的手在他眼前戛然停住。

侍女敛目，避开他微抬的目光：“吵醒大人了？”

道士摇了摇头，接过薄毯：“无妨。”

侍女微微颔首，依旧正襟危坐，只是在思索：新国师大人，闭目竟不过半盏茶时间，似乎并不是真的打盹，更像是在和困意抗争，强迫自己醒来。

依约到了城郊一处别院，来的却不是太子徐瑛，是便衣便服，连侍女都只带了两个的徐琬。

“久仰了，国师大人，在下未封王，也没什么政绩，叫我徐琬就好。”

“见过六殿下。”道纪作揖道，徐琬身着青衣，打一把青莲折扇，面容俊雅，笑呵呵的，没点架子。

侍女引着路，将两人缓缓引入一片渺渺竹林。

“二哥说了，道家学说是玄妙之物，他粗人一个，怕大人笑话，便让我代他讨教一番。”

道纪跟着，边走边打量此处院落，一片傲骨青竹，竹节硬朗，风影渺渺。

再往里走，远远地便出现一座凉亭，在竹林之中，如同梦境。

凉亭外挂满了厚纱，遮风避雨，从外看来影影绰绰，不易被人看见，侍女纤细的手腕撩起纱帘，露出个中全貌来。

矮桌一几，三只暖垫，桌上搁着一套价值连城的青瓷茶具，热水微沸，配上糕点，风雅至极。

“六殿下客气了。”

“叫国师大人见笑了，此处名曰影竹轩，是我和二哥常来的小亭子，冬日里稍冷一些，已备了暖盆。夏日里风景才叫好，微风吹过，竹声簌簌。”

徐琬引着道纪入座，趁机打量道纪此人，确认道纪如同线报里所说的一样，垂眸示人，低眉顺眼。

性子倒是有些拒人千里之外。

不过线人倒是没提他颜如冠玉，眉目清秀，配上华服，更添几分迫人的贵气。

即便放在北朝宫城内外，也难寻几个这般风姿的人来，可惜气色不佳，病怏怏的。

徐琬虽是这么想，但又想到身处玄门大宗少阳山，应是不太在乎皮相的，于是收起了心思。

“委屈国师大人先陪我喝喝茶了，这茶可金贵得很，平日我都不舍得给二哥喝的。”徐琬笑道，扬手差人煮茶。

两位茶婢等待许久，起身行了礼，便开始濯洗茶具，温壶热茶。

“听闻六殿下对道玄之学颇有研究，是有名的大家。”道纪不多想，随徐琬入席。

“那都是他们吹捧的罢了，我一介俗人，怎敢在国师面前班门弄斧？”徐琬摆摆手。

身旁暖意环绕，洗盏烫杯之后，茶婢取出徐琬珍藏的茶叶，木制小钳衔着茶叶滚入沸水，一时茶香四溢。

见道纪一时沉默，徐琬转了转扇子，露出精细的竹纹，“国师大人用的什么熏香，这般好闻？”

自他出现便有一阵浓郁的香气，徐琬不免好奇，原来国师是喜香之人？而这香不似贵人们喜爱的花香，有股木料的味道。

道纪微怔，这哪是什么熏香，是他出门时怕人闻见身上的血腥味，特意把松脂泡在外袍上的，“应当是松柏脂的香气。”

徐琬笑道：“那还当真是独特。”

两人又聊了几句松柏脂、云母、石脑之事，算是打开了话匣。

“上次这般热闹，还是云何回北耀城的时候。”

道纪愣了一下，萧云何回北耀城是三年前，徐帝下旨昭告天下，承认萧云何是他和萧家大小姐萧清羽的孩子，全北朝哗然。

萧清羽身为萧家大小姐，当年未婚生子之事震动金陵，却无人知晓孩子的亲爹是谁，因此跟着母亲姓了萧。

萧云何成年礼之后，徐帝忽然认下此子，当时差些没把礼部的老尚书气死。

事情闹得太大，都传上了平日里不问世事的少阳山，那萧家小少爷萧云何还是少阳山的记名弟子，曾在山上学过几年剑法。

“他呀，父王庶出的小儿子，父王就是最宠他。”徐琬虽同道纪第一次见面，但丝毫不生分，也不顾忌二人的关系，只是如同谈家常似的说道。

这些年徐帝对萧云何的宠爱简直过了头，可谓是骄纵，像极了要补偿萧云何不在北耀城的十八年。

道纪轻抿了一口青瓷茶杯，果真茶香凛冽，回口甘甜。徐琬显然知道少阳山和萧云何的关系，多半是在试探。

徐琬自打了个没趣，又把话题转向了北耀城里哪家的茶楼用的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哪家又是以次充好，用的是雨后的普茶。

半盏茶后，道纪眼神的余光飘往远处，一身华丽的浮光缎在阳光下反射出如同水面反光般的鳞纹。

太子徐瑛姗姗来迟，脸上挂着笑，这次虽是他做东，却给道纪带了一盒珍贵的朱砂作为迟来的赔礼，令道纪务必收下。

上座空了半盏茶，如今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道纪轻轻扫过他的脸，太子的眉眼颇像徐帝，气宇轩昂，鼻梁高挺。徐琬倒没如此明显，或许更像他的母亲，气质柔和。

太子对徐琬的招待颇为满意，夸赞了几句。他轻轻靠着软榻，侃侃道：“国师大人看起来好生年轻，少阳山真乃人才辈出，是北朝之幸。”

“殿下谬赞了。”道纪答道。

太子长叹一声：“哎……想到忘尘子仙逝，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道纪还未言语，太子自顾自道：“陛下如今最看中的便是您，他身边那个宠臣陈遇，最不爱这些玄妙之物，是个粗人。若冲撞了国师，您可要多担待，这种人的宠幸都是陛下一时兴起的，比不上国师。”

徐瑛摇了摇扇子深表同意：“的确是个粗人。”至于其他的部分，他不问朝事，并不太懂。

“想来北州来的人，都没什么教养。”

“是呀，连上朝都无精打采的，像什么话。”

道纪久违地走了神，徐瑛和徐琬一唱一和，压根也轮不着自己插话，自己在这里更像是一个香炉。

在这些乏善可陈的陈词滥调里，只有“陈遇”打破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点点涟漪。

看得出来，如今朝内都不喜欢这个陈遇，厌他做事出格，惧他权势滔天，他却哪个皇子都招惹，一副孤臣做派。

“诸事繁杂，还请国师大人见谅，本殿还有要事处理，让徐琬陪你多聊几句。”

道纪起身，目送太子离开，这位浸染政事的皇子与他而言，并没什么可谈的，不如徐琬，是个疏阔潇洒的人。

可徐琬即便再无心政事，也站在了太子这方，却不知道是自愿的，还是身在北耀城中必须找个依靠，不得不为之。

日暮西沉，京城染上一层耀人的金色光芒，太子的衣摆似乎带走了满城的朝晖。

又或是他本就是皇城里最耀眼的人，无人敢夺去他的风采。

徐琬是老6，徐瑛太子是老2（真没骂人！！ ）都是巧合，正经徐家人都是徐X，王字旁，比较常规的取名方式就是比较难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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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太子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