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趣闻 第3章 第 3 章

第三章

哮天犬与老黄狗的退休待遇矛盾

杨戬捏着三尖两刃刀的手，指节都开始泛白了。

南天门下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紫云坪上，一百零八只退休仙犬蹲得整整齐齐，每只狗脖子上都系着用天庭特供云锦裁出来的小围脖，围脖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提高待遇，狗粮管饱”。

最前头的哮天犬把尾巴翘得比南天门的旗杆还高，嘴里还叼着个用蟠桃核刻出来的喇叭，看见杨戬过来了，“汪汪”两声就把喇叭往嘴边一凑，声音顺着仙风传遍了三十三重天：

“我们的口号是——”

一百零八只狗一起叫，声浪把南天门门上钉着的那块“敕令封神”的牌匾都震掉了一块金漆：

“不加班，不遛弯，狗粮要有牛肉干！退休不褪色，仙犬也要有仙权！”

杨戬额头上的第三只眼都快气成电灯泡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跟着自己斩妖除魔一千年，连孙悟空的金箍棒都敢上去咬一口的哮天犬，怎么退休才三个月，就变成了退休仙犬游行运动的发起者？

这事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天庭新出台了《神仙养老制.度.改.革方案》，说凡是工龄满一千年的仙禽神兽，都可以申请进天庭养老院养老，由天庭财政统一拨发养老经费，不用再跟着原主人鞍前马后受累。

当时杨戬还跟哮天犬说，“老伙计，你跟着我辛苦了一千年，要不要去养老院享享福？我每个月给你添两斤牛肉干。”

杨戬本来就是客气一下。

他想着哮天犬跟着自己野惯了，哪能受得了养老院的规矩？谁知道哮天犬当时正趴在蟠桃园边上啃一个掉下来的烂桃子，听见这话“嗷呜”一声就跳了起来，尾巴摇得把地上的仙土都扫起来二尺多厚，当场就把退休申请给写了——

哦，不对，哮天犬不会写字，它是咬着杨戬的笔，在申请上盖了个爪印，爪印上还沾着桃子汁，把“申请人哮天犬”那五个字晕得跟个地图似的。

办理退休手续的太白金星当时还捋着胡子笑，说杨二郎你可真舍得，我说老哮跟着你不容易，该歇歇了。

哮天犬当时对着太白金星摇了三分钟尾巴，差点把太白金星的胡子给摇散了。

头一个月还好，哮天犬时不时还回灌江口来看杨戬，每次来都吃得油光水滑，说养老院好，养老院早上有小米粥，中午有窝头，晚上还能蹭隔壁老仙鹅的莴笋叶吃。

结果第二个月月底，它就跟看门的千里眼养的老黄狗打起来了。

说起这老黄狗，那工龄比哮天犬还长三百年。

当年千里眼刚当南天门门卫的时候，老黄狗就跟着了，一辈子没干别的，就盯着南天门有没有人私自闯宫，据说连一只苍蝇从南天门飞过去，它都能闻出来这苍蝇是哪棵树上长的，有没有办天庭出入证。

结果天庭改革之后，千里眼也退休了，舍不得老黄狗，就跟着一起进了养老院，还谋了个看门的差事，每个月多领半斤狗粮的补贴。

就是这半斤补贴，惹出事了。

哮天犬说，老黄狗抢了它的牛肉味狗粮。

那天中午食堂开饭，哮天犬去晚了一步，盆里的狗粮就剩了素的，它闻见老黄狗的盆里香得不得了，凑过去一看，全是牛肉粒。

哮天犬就不乐意了，说都是退休仙犬，凭什么你有牛肉我没有？老黄狗也不乐意，说这是看门的补贴，天庭文件写得清清楚楚，你有本事你也去看门啊。

哮天犬哪受得了这个？

它当年咬孙悟空的时候都没受过这委屈，当场就跟老黄狗掐起来了。

俩狗从食堂咬到花园，从花园咬到养老院门口，把太白金星送给养老院的一缸千年金鱼都给掀翻了，满地都是蹦跶的金鱼，最后还是养老院院长土地公拄着拐杖过来，才把俩狗拉开。

哮天犬吃亏了。

老黄狗在南天门蹲了几百年，天天看门练出来一身好筋骨，一口咬掉了哮天犬尾巴上三根毛。

哮天犬回来找杨戬哭，哦不对，狗不会哭，就是蹲在灌江口二郎庙门口，耷拉着尾巴呜呜叫，把尾巴上缺毛的地方给杨戬看，那意思就是你得给我出头。

杨戬当时给它买了五斤牛肉干，哄了它半天，说回头我跟土地公说说，给你补上就是了。

哮天犬当时把五斤牛肉干吃得一干二净，摇着尾巴回去了。

杨戬以为这事就完了，谁知道这才是开头。

天庭养老院管后勤的是当年天蓬元帅手下一个管御膳房杂事的小仙，叫米大郎，这人天生就有点眼皮子浅，发狗粮的时候总想着给自己留点油水。

老黄狗跟他是旧相识，当年米大郎还在御膳房当差的时候，就总给老黄狗扔剩骨头，所以这次发狗粮，米大郎给老黄狗的碗里多舀了一勺牛肉碎。

这事儿本来哮天犬也没在意。

谁知道老黄狗这人——

哦不对，这狗，太欠了。

它叼着那勺牛肉碎，故意蹲到哮天犬面前晃悠，一边晃还一边哼，说“有些人啊，退休了还摆从前战神狗的架子，不知道人家后勤大哥认的是旧交情，不是从前的名气”。

哮天犬那脾气，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当场就扑上去了，俩狗在养老院的食堂里打了起来，把一笼刚蒸好的窝头都踩成了窝头渣，把米大郎刚泡的碧螺春都打翻在了养老院长的被子上。

养老院长是谁？

那是当年封神的时候被姜子牙封了个“养老真人”的名号，其实就是从前商军里一个伤了腿的百夫长，退休了来这儿享福顺便管点事儿，一辈子就好个清净，最烦有人闹事。

当时养老真人就发了脾气，把哮天犬和老黄狗都叫到办公室训话，结果各打五十大板，扣了哮天犬半个月的牛肉干，只给老黄狗扣了五天。

哮天犬当时就不干了。

它叼着自己空了一半的狗碗，堵在养老院门口跟过往的退休仙畜诉苦，说这是“官官相护，狗仗人势，同等仙犬不同命”。

它这一诉苦，才发现原来天庭养老院里的退休仙畜，个个都有一肚子苦水。

南边马厩里那匹八骏之一的浮云驹，工龄一千二百年，现在每天关节疼，想申请天庭医保多报点虎骨酒，申请递上去三个月都没批下来，说它当年偷吃了西王母的一株灵芝，现在还记着账呢。

西边鹅舍里那只当年给太上老君驮丹炉的老仙鹅，翅膀飞不动了，养老院说它占了鹅舍的位置，让它搬去后院柴房跟一只老山羊挤一块儿，说柴房空间大，有利于老人家活动筋骨。

最离谱的是月老身边那只退休的老玉兔，当年给月老捏了八百年红绳子，现在眼睛瞎了，养老院每个月给的胡萝卜都是糠心的，说这是“顺应自然，返璞归真”。

哮天犬一听这火气就上来了。它当年跟着杨戬斩妖除魔，最见不得这种不公平的事儿。

当天晚上它就爬起来，叼着个蟠桃核刻的印章，挨个去各个仙畜的窝里串门，给每个愿意参加游行的仙畜都在围脖上盖个章，说咱们明天就去南天门游行，让玉帝老儿看看，咱们这些退休的老功臣，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结果临到出发的时候，那些仙马仙鹅仙羊都怂了。

浮云驹说我关节疼，走不动路；老仙鹅说我翅膀软，飞不起来；老山羊说我当年得罪过二郎神，杨戬是哮天犬的主子，到时候肯定向着天庭，咱们赢不了。

最后一百八十多个报名的，只来了一百零八只退休仙犬，剩下的都缩在窝里不敢动。

哮天犬也不恼，说“你们不去我们去，等我们争取到了待遇，你们别来蹭狗粮就行”，带着一百零八只仙犬就浩浩荡荡开去了南天门，这不，就给杨戬堵这儿了。

杨戬站在南天门的台阶上，额头上第三只眼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开了就能把哮天犬的毛都给烤焦了，关了又实在压不住这火气。

他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

“老哮，你过来，咱们有事儿回去说。”

哮天犬叼着蟠桃核喇叭，往后退了一步，汪汪叫了两声：

“我不过去！你是天庭的战神，你肯定帮着他们说话！今天不解决待遇问题，我们就不走了！我们就在南天门扎营，每天晚上都叫，让玉帝老儿睡不着觉！”

边上南天门的门卫巨灵神，扛着个大斧子站在边上，急得满头是汗，过来跟杨戬拱手：

“二郎真君，你可来了，这一早上我们换了三批门卫，都被狗叫得耳膜疼，刚才顺风耳还说，这狗叫传到幽冥界去了，十殿阎罗以为孙悟空又打过来了，都把阎王宝殿的大门关上了。”

杨戬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哮天犬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好转过头问巨灵神：

“太白金星呢？这么大的事儿，他这个管人事的不来？”

巨灵神挠挠头：

“太白金星啊，听说昨天去兜率宫给老君送人参去了，老君留他下棋呢，说今天下不完不许走，手机也关机了，联系不上。”

杨戬又问：

“那玉帝呢？总不能让这群狗堵在南天门吧？”

巨灵神声音更小了：

“玉帝昨天去蟠桃会赴宴，喝多了，今天在凌霄殿后殿醒酒呢，说谁要是把狗叫给他引过来，他就贬谁去火焰山烧锅炉。”

杨戬心说合着这天庭上上下下，就我一个冤大头来收拾这烂摊子是吧？

他又转头看了看紫云坪上那一百零八只蹲得整整齐齐的狗，哮天犬还在那儿带头喊口号呢：

“反对克扣！反对偏心！仙犬也要有温饱！”

边上一百零八只狗一起附和，声音震得南天门的瓦都往下掉。

杨戬没办法，只好迈步走下台阶，走到哮天犬面前。

哮天犬还竖着毛，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结果杨戬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牛肉干，递到它鼻子跟前：

“先吃点，饿了吧？有什么要求你说，我给你转达。”

哮天犬鼻子抽了抽，闻见牛肉干的香味，尾巴不自觉就晃了一下，然后又猛地绷住，把脑袋扭到一边，装作不想吃的样子，喉咙里却发出“呜呜”的吞咽声。

杨戬忍不住笑了，把牛肉干塞到它嘴里：

“跟我还装什么，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不就是被扣了牛肉干吗？至于闹这么大？”

哮天犬三口两口把牛肉干吃完，舔了舔嘴，抬着头看杨戬，眼睛居然有点湿。

它汪汪叫了两声，叼着自己的狗碗放到杨戬脚边，碗底还粘着几颗干了的窝头渣，它又叼着笔——

哦，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支破笔，在地上写字：

“不是我自己的事儿。”

杨戬愣了一下：

“不是你自己的？那是什么？”

哮天犬又在地上写：

“老玉兔眼睛瞎了，咬不动硬窝头，每个月的胡萝卜都是糠心的，她年轻的时候给月老捏红绳，手指头都捏变形了，现在没人管。浮云驹当年跟着穆天子去西王母赴宴，立过功，现在关节疼，买不起虎骨酒，医保不给报。老仙鹅给老君驮了五百年丹炉，丹炉灰都吃了不少，现在肺不好，养老院让它搬去柴房，柴房漏雨，晚上睡觉都湿着窝。”

杨戬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心里那点火气慢慢就下去了。他蹲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摸了摸哮天犬的头：

“所以你是为了它们？”

哮天犬点了点头，又在地上写：

“我们跟着各个主子，给天庭卖了一辈子命，年轻的时候咬人挡刀子，什么没干过？现在老了，动不了了，就该被扔在一边，吃糠咽菜吗？我们不要别的，就想吃一顿饱饭，生病能有药，住个不漏雨的地方，有错吗？”

边上那一百零八只仙犬，听见这话，都低低地呜咽起来，有几只年纪大的，眼泪都掉下来了，把面前的紫云坪都打湿了一小块。杨戬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南天门那块“皇天后土”的牌匾，风吹过，牌匾晃了晃，掉下来一块灰尘，落在他肩膀上。

他叹了口气，说：

“行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们找玉帝说去。”

哮天犬没想到杨戬这么干脆，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摇着尾巴跳起来，差点扑到杨戬身上：

“你真帮我们？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闹事，把我抓回去关起来呢。”

杨戬笑了笑，拍了拍它的头：

“你说的对，给天庭卖了一辈子命，老了该享福。我去说，大不了这个战神我不当了，还能把我怎么样？”

说着杨戬就转身要往凌霄殿走，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嚯，好家伙，刚才那些缩在窝里不敢出来的仙马仙鹅老山羊，还有月老的瞎眼老玉兔，一个个都挪着步子过来了，浮云驹关节疼，走一步晃三晃，老仙鹅翅膀搭在老山羊背上，老玉兔被一只年轻点的仙狗叼着耳朵领过来，浩浩荡荡站在紫云坪上，得有两三百个，个个都昂着头，看着杨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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