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姜辽便起了身。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近来发生的诸多事件无不搅扰着他的心绪,让他根本无法平静。
昨夜去周扬房前转了一遭,听了二人的那番对话,姜辽心里已有了数。追杀他的,正是那写在酒碗底的“无道”。
这组织他从未听说过,等过了江,还得找个暗梭打听打听。
客栈外已经热闹起来。
雾还没散,码头旁已聚了不少人,脚夫的号子、船工的吆喝,都淹没于惊涛拍岸的哗哗声中。
趁另外两人还没醒,姜辽进了隔壁空房,唤小二打了几桶热水,沐浴一番,洗去满身血污汗渍。
肩头和腿侧的伤刚结了痂,胸口那片被拟情花钻破的皮肤却不知怎得竟已愈合,仔细观察,才发现那里留下些浅白色的纹路,从心口往四处延展着,如同蛛网。
他摘下眼罩,黑布上“替天行道”四个字,写得倒是龙飞凤舞,分外潇洒。用水搓了搓,完全洗不掉,干脆往桌上一撇。
长吁一口气,姜辽低头看向水面。
木桶中水汽氤氲,自己的面庞随着水波荡漾,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他看着倒影中自己的眼睛。
右眼是寻常的黑褐。
左眼却是暗金色。
血红纹路绕着瞳仁勾连成环,因太过细小,他从未看清纹路到底是什么模样。
然而昨日在客栈看见那颗头颅上的经文后,他便隐隐觉得,自己左眼上似乎是同样的文字。
这只眼睛为何变成这样,就和那把锈刀的来源一般,他皆不知,织风堂也始终不愿向他透露。
自己身上的不祥之物,可真不少。
他苦笑,凝视水面,倒影里的金色瞳孔也凝视着他。
“尘远,原来你在这儿。”
许是太过入神,他压根没注意到晏守微推门而入,抬头时,道人已经穿过屏风,来到了他的面前。
四目相对。
姜辽忙闭上左眼,却已经来不及了。
晏守微的目光早已扫过姜辽金红交织的瞳孔,一瞬的停滞后,他淡然移开视线,冲姜辽笑了笑:“我一直在找你。”
“你……你找我做什么?”
姜辽问,右眼紧紧盯着晏守微,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分毫惊诧,却未能寻到。
晏守微的反应太过平静。
平静到,让姜辽反而觉得不安。
七年前,迷惘的他带着那把生锈的长刀四处游荡时,不知因为这只眼睛,被多少人当做过异类。
哪怕是织风堂内诸如启明、长庚之类见多识广的暗梭,第一次见到那只盘旋着血色经文的金黄眼瞳,也都或多或少表现出几分惊诧。
可晏守微如今这副神态,实在淡然。
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眼罩下藏着的,是怎样的眼瞳。
“来给你送一副新眼罩。”
姜辽思绪纷乱,晏守微却如没事人一般,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白布条,在手中展开。
“毕竟在你眼罩上题字的是我,自然得向你赔个不是。”
眼罩针脚凌乱,看得出做得很仓促,布料都是从道袍衣襟处现裁下来的,边缘毛毛躁躁。
“我手艺不精,你不要嫌弃。”
“你……”
姜辽正要开口,晏守微倾身凑近了他,冰凉的指尖擦过姜辽的耳廓,布条已从眼前绕至脑后。
姜辽下意识想向后仰去,可后背已然抵住了桶壁,他僵了一瞬,到底没再躲,甚至不得不稍稍前倾身子,好让晏守微能更顺手些。
淡淡的幽香将姜辽包裹住,随着晏守微打结的动作,二人靠得越来越近。
近到姜辽能看清他脖颈处一颗不起眼的小黑痣,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上沾着的几粒水珠,能看清他眼眸中流转的光。
唯独看不透他眼底。
就在晏守微松开手后退的瞬间,姜辽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晏守微的手腕。
“尘远?”
“你刚刚看见了,对吧?”
“看到了。”晏守微怔了怔,随即弯了弯眼角,笑里藏着几分看不透的意味,“你的两只眼睛,都很好看。”
姜辽死死盯着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往自己方向带了带,迫得晏守微不得不又向前倾了半步,一只手撑上桶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既然看到了,就没什么想问的?”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氤氲水雾在他们之间翻涌,将道人的表情蒙上一层模糊的白,唯有那点朱砂,在迷蒙中格外醒目。
姜辽没有回答,然而攥着晏守微手腕的手指,却又收紧了半分。
晏守微吃痛地蹙了蹙眉,却未挣脱,二人僵持着,谁也没有退开。
水汽悬在姜辽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凝结的的水珠便坠下去,正落在晏守微的手背上。
这一滴微凉打破了沉寂,晏守微垂下眼,看着那点水痕,轻轻启唇,替姜辽做出回答。
“你不会告诉我,因为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你在怕,怕我们萍水相逢,却因为彼此知晓太多,再也无法相互撇清关系。”
姜辽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应声,只将手松开些许。
晏守微趁机抽出手,却没有离开,反而又凑近些许,手指轻轻挑起姜辽的一缕湿发,漫不经心摆弄着,在他耳边轻声道:
“可是,姜尘远,你我之间,本就是纠缠不清的啊。”
道人的气息撩过姜辽鬓边,心跳不由紊乱一拍。
“你什么意思?”
晏守微笑而不语,退后半步,转过身,背对着姜辽,抬手解开道袍系带。
停顿片刻,他将上衫缓缓从肩头褪下。
衣料顺着他苍白细腻的背脊滑落。
“你……”
姜辽下意识移开视线,直到那白色道袍停留堆积在道人腰间,没有继续下滑的势头,他才堪堪看了回去。
这一看,连呼吸都不禁停滞了。
只见晏守微的后腰处,烙着一片暗红的纹路。
那纹路在脊柱两侧对称展开,线条细密,盘旋交错,最终汇聚于腰窝正中。
那纹路的样式,竟和他左眼眼罩之下,那圈暗红纹路如出一辙。
姜辽盯着那片印记,惊异之下不知该说什么,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
然而晏守微避开姜辽的手,重新将衣服拢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那是什么?”
姜辽问,喉咙发紧,声音也因此变得滞涩。
“是证明。”晏守微低垂眉眼,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装,语焉不详,“证明我和你是同样的人,证明我和你,注定会走上同一条路。”
“这算什么回答?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到了你的秘密,所以,还你一个秘密。”晏守微打断他,笑意重新浮上眉梢,藏着一抹促狭,“至于其他,等你愿意对我坦诚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如何?”
言罢,他没有再看姜辽,径直朝屋外走去。
“等等,晏守微!”
“我在外面等你。阿黍找不到我们,怕是要着急了。”
白色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客房内寂静无声。
姜辽依旧把自己泡在水中,直到桶里的热水凉了大半,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暂且压下将脑中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从桶中起身。
水珠顺着脊背滚落,肩头和腿侧的旧伤被热水泡过后边缘泛白,倒比平日少了几分狰狞。
他用布巾擦干身体,拿起“刀口日”给他准备的干净衣裳。
衣服是件玄青色窄袖长袍,款式利落,甚合他意,偏偏是用软绸做的,布料轻薄细腻,绣着银丝暗纹,太过讲究。
衣裤穿上身,皆如量身裁造般贴合,只是远不如棉麻穿得自在,怕是经不住折腾,打两架便要废了。
系好腰带,绑紧衣袖,姜辽回到客房内,晏守微和阿黍恰好也刚收拾停当。三人下楼时,范卓英和谢逢已在楼下大堂候着了。
范卓英瞧见姜辽,愣了一瞬,随即拍桌笑着打趣道:“尘远兄,你这身倒新鲜,俊得很!啧啧,孔雀开屏,莫非……心里有人了?是哪家的姑娘?”
“少胡说。”谢逢用剑鞘不轻不重捅了他一下,范卓英这才收了声,但嘴角仍不住往上翘,不知心里在胡乱揣度什么。
姜辽自然没理会他。
匆匆用过早饭,几人额外购置了些干粮,便往码头去了。
日头已升了大半个江面。
阳光一照,弥漫江面的浓雾终于消散得干净。卞江水面豁然开朗,大小船只泊在江上,有不少已经出航。桅杆林立,帆索纵横,船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几名船工正在码头上吆喝着招揽乘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千屿泽!过千屿泽的客船!可载货载马!辰时三刻解缆发船,过时不候喽!”
一个精瘦少年在码头上卖力吆喝,瞧见姜辽一行人靠近,立刻抢着走上前:“几位客人,要坐船吗?”
姜辽点点头,满码头的船他实在懒得挑拣,横竖过江只要半天,便直接朝他出示了路引,交了船资。
少年接过路引,只匆匆扫了一眼,没仔细盘查,便热情地将他们迎去栈桥。
“这未免也太轻率了。若是船上混进了杀人放火的不法之徒怎么办?”晏守微凑到姜辽跟前去看他的假路引,嘟哝道。
“若是查得严,我们这会儿已经被押到官府了。”姜辽答道,干脆把路引往他怀里一塞,幽幽补上一句,“不法之徒。”
一艘客船停在栈桥前。
船首微微翘起,船头挂着面褪色的杏黄旗,旗上绣着船行的字号,迎风招展。
这是艘江上最常见到的渡客船,规模不算大,约摸能容下十几二十人。
船身长约八丈,宽约两丈余,松木船体上刷着桐油,船舱两侧各开了几扇花格窗,嘈杂人声从半掩的窗中溢出。
阿黍头一回坐船,刚进船舱便从姜辽身旁滑走,扒着舱壁的木窗往外瞅,口中不住惊叹。
自己兴奋了一阵,又拉扯着晏守微的袖子,要他和自己一起观江景。
晏守微从善如流,陪着兴冲冲的小姑娘,也趴在窗边看向江面。
相邻栈桥旁,另一艘客船正缓缓离岸。船比他们待的这艘要大,也更漂亮,船上却只有两个乘客。
男人一袭青衫,负手迎风而立,正是周扬。
藏锋门周少主生擒大盗“鬼不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码头,从客栈一路走来,“踏云阶”这名号不知被灌进耳中多少回。
在他身旁的,自然是江赊月。或许是因为五花大绑太过惹眼,不便出行,周扬只绑住了江赊月的双手。
江赊月比昨夜自由许多,神色也更为悠然自得。此人颇有随遇而安的好心态,轻靠着船舷,发髻都被江上疾风吹散了半边。
察觉到晏守微的目光,江赊月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江赊月直直看向他的双眼,忽而嘴角一弯,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冲他眨了眨眼。
晏守微本含着笑的双眼瞬间冷下来。
他面无表情,抬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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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迷津渡(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