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丑时,街道空空荡荡,月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白得晃人眼。
蝉鸣阵阵,祓厄司巡尉冲出客栈,凝神屏气,听得不远的地方,有轻微的车轮滚动声。
刚四更天,怎么会有马车从城中经过,且恰好在这出事的客栈附近?
她心知有异,听声辨位,判断出自客栈西侧的巷中传出,便抄近道翻过屋顶,拦住马车。
两匹河曲骏马拉着的车厢大得足够几人容身,车厢四面都有黑布作帘,遮挡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是个身着短打的中年男人,斗笠压得低,见到巡尉半道杀出也不停下,挥动马鞭继续前行。
“祓厄司查案,里面是什么人?下来!”
铜锏横在马车前,巡尉挡住其去路。今夜任务不顺利,还死了个同僚,她满心不悦,语气不由凶狠几分。
车夫却没什么反应,缓缓掏出一块玉佩,递到巡尉面前。
“沈巡尉,借过。”
巡尉盯着那玉佩看了片刻,收回铜锏,半跪在地,毕恭毕敬地垂首抱拳:
“恕在下失礼。”
车夫点点头,收回玉佩,驾着马车缓缓驶离。
天边刚泛出一线白,马车便到了城门口。守卫们看到车夫出示的信物后,纷纷躬身退至一旁,点头哈腰赔着笑,毕恭毕敬开门放行。
城中房屋建筑远在身后,道路两侧的砖墙已被树木取代,被枝叶筛碎的日光洒在颠簸的马车上,青色布帘被掀开一角,从里面探出颗小脑袋:“他们真的没追上来诶!”
紧跟着,一颗顶着莲花冠的脑袋冒出来,往后张望,入目只有车轮滚过后扬起的灰尘:“我们暂时安全了。”
“坐好。”一双手伸出帘子,一手按住一颗脑袋,把两人齐齐拖回车厢内,“阿黍闹腾便罢了,你凑合什么。你也八岁?”
晏守微弯了弯眼角:“小道看方才那些人,前倨后恭,甚是可笑,心情都好了些许。恩人,这马车到底什么来头?”
姜辽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他们跳下窗后不久,这辆黑色马车就几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车夫只说自己来接应姜辽,之后再未开过口,一直沉默到现在。
姜辽盯着对面二人乖乖坐正了身体,才掀开车厢前侧的布帘,询问起车夫的来历。
“奉东家的命令,特来协助姜公子。”车夫答。
“你的东家是谁?”
车夫偏过头,看了姜辽一眼,吐出三个字。
“刀口日。”
“刀、口、日……好怪的名字。”晏守微捕捉到这三个字眼,蹙了蹙眉,“不对,这根本算不上名字吧……”
确实不是名字,不过是个代称。
并且正是委托织风堂杀死石恭的那位雇主的代称。
本以为这个委托会随着红绡的死不了了之,没想到竟在这里等着他。
雇主认识他,甚至专程派人来此接应,这便说明,他接到杀死石恭的任务并非巧合,而是对方有意安排。
看来,这位“刀口日”,很早就知晓到他的行踪。
说不准,此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车厢外,马蹄声碎,车辙碾过碎石路面,向着未知的方向颠簸。
“你是要带我们去见他?”
“我是带你们去卞江渡口。”车夫道,“东家说,叫你们乘船下卞江,经千屿泽至淳溪县,不会耽搁你去滇云。看着是绕远些,但水路快,追兵少,更稳妥。”
姜辽回想着舆图,车夫所说路线,恰和长庚当时留下的备选重合,的确可行,心中疑惑反而更甚。
他飞快瞥了眼晏守微,对方凝神思索着什么,似乎并未听到车夫这番话,姜辽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问:
“你那东家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又是为何要帮我?”
车夫不答,用姜辽听不懂的方言高唱起歌,明摆着是拒绝再回答姜辽的问题。
姜辽看出车夫的意思,只好放下车帘,藏回车厢,对面的晏守微忽问道:“恩人可认识名字中有‘昭’的人?”
“昭?”
姜辽思忖一番,明白了晏守微的意思。
“刀”、“口”、“日”,三字合在一处,正是个‘昭’字。
他回忆着自己认识的所有人,最终摇头道:“没有。况且,连祓厄司的人见了都要行礼,定不是我这种布衣百姓能结识的人物。”
祓厄司直属帝王,除了天子,无人能管辖,文武百官皆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朝中只有大国师能与其分庭抗礼,但双方素来针锋相对,巡尉绝不会对大国师的人毕恭毕敬。
不是将相,难道……
“难道是王侯?”晏守微同他想到了一处,“若说宗室贵族名中带‘昭’字的,小道倒是知道一位。”
“谁?”
晏守微探出半个身子,伏到姜辽耳边,将声音又压低些许。
“邺王,柳昭。当年被两立两废的东宫太子。”
这名字,姜辽所有耳闻。
新顺十年,神君在国师撺掇下,开始修建通天塔。
太子柳昭连上七道奏疏力谏,称此举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惹得龙颜大怒,废了他的储位。
一年后,神君念及他素来勤勉贤德,又下诏复立。
复立没多久,这位倒霉殿下又被卷入十七年初那桩轰动朝堂的“闻人誉谋反案”。
他与那反贼闻人誉私交甚笃,事发后,多次上书替闻人誉陈情,极力辩护。神君震怒,彻底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多亏百官求情,柳昭得以保全性命,被逐至邺郡,做个有名无实的郡王,永远不得回京。
此后数年,邺王便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他。
姜辽不置可否:“天底下名字带‘昭’的人多的是,未必就是邺王。”
“话虽如此,能让祓厄司的人见了玉佩就跪的,还能有谁呢?”
姜辽沉吟不语。
若救他的人当真是这位邺王,事情便更麻烦了。他刚盗了宫中秘宝,惹得祓厄司倾巢而出,作为神君的儿子,为何不帮父皇寻回失窃之物,反帮他这个窃贼铺路?
思来想去,毫无头绪。
“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些?”
“小道本是京城人,家父曾在朝中为官。对禁中之事,多少有些耳闻。”
阿黍抱着姜辽的胳膊,偎在他身上,“哇”了一声:“当官儿的,还是京城人!道长哥哥,那你家一定很有钱吧!”
姜辽倒不意外,看他平时说话时那言辞腔调,确不似寻常百姓家养出来的。
“京城的公子哥儿,不在家里享福,怎么出家当道士了?”
“一则为了这身病,二则……”晏守微倒没有隐瞒之意,坦然言之,“小道自幼便不喜经史子集,偏爱奇闻异事,心志不在利禄功名,而在天地之外。听说乾云观内曾客居着一位神秘老者,且著了本名为《寰宇九经》的奇书,便干脆拜入乾云派。”
晏守微说这番话时满目赤诚,不像虚言,姜辽心有所感,不禁暗暗感慨起来。
这人简直有病。
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命祸,他倒是上赶着接近。哪怕没那一身怪病,能活到现在,也算是神明保佑了。
感慨归感慨,如今两人身上都沾了祓厄司的血,各自揣着秘密,俨然成了共犯。再想彻底与其分道扬镳,没那么容易。
姜辽陷入沉思,晏守微也就没再说下去,仍用那对含笑的明眸望着他。
就连阿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影响,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好在马车内的沉默没持续多久,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对了,姜公子,座位下有两坛酒,是东家给你准备的。这一程还长,不如同这位道长分了喝,排解排解寂寞。”
“酒”字刚入耳,姜辽已迫不及待伸手向座位下摸去,果然摸到两坛酒。
封泥一揭,酒香便溢了出来,醇厚绵长,光是闻着便知不是凡品。
他素来嗜酒,这段时日来疲于奔命,滴酒未沾,此刻闻到这气味,只觉得心头阴霾都散了大半。
“是好酒。”
酒坛旁用绢布层层包着两只碗,姜辽递去一只给晏守微,晏守微摆手推辞,说自己不会喝酒。
姜辽点点头,懒得推让,心安理得将两坛酒据为己有,自斟了半碗。
阿黍却不放心,混迹江湖多年,多多少少知道些门道,悄声问:“哥哥,这酒会不会有毒?”
“小家伙戒备心比我还重。”姜辽得了酒,心情大好,笑起来,“若是有好酒却喝不得,还不如一死了之!”
他说着,已迫不及待抿上一口。
入口绵柔甘醇,清冽酒气从喉间漫上来,舌尖泛出淡淡的甜,余味悠长。
他这些年喝遍了大江南北的好酒,竟没有一种能与眼前这碗相比。
原觉得晏守微的猜测荒唐,尝了这酒,倒有了几分相信。
这马车的主人,就算不是邺王,也一定是个皇亲国戚。若非天潢贵胄,谁能得来如此佳酿,转手就赠给个亡命天涯的江湖人?
“这酒叫什么?”姜辽抬手掀帘,问向车夫。
“故人约。”
捧碗的手微微一颤,姜辽问:“故人?”
“酒名罢了。”车夫平静道。
姜辽没再追问,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竟品出些别样滋味。
这七年里从未遇到过旧识,不到十日,竟冒出来两个。又是祓厄司巡尉,又是什么邺王,自己过去到底是做什么的?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彩衣女的笑声回荡在脑中。
不禁想起三年前身无分文,被北堂堂主“刀下花”楚朝暮忽悠进织风堂时,她说过一句话。
“没有记忆对你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那时他只觉得是对方繁忙之中,对他刨根问底的随口敷衍,如今一想,怕是真心告诫。
沾上这些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又斟一碗。
玉露琼浆随着马车的摇晃,在碗中轻轻荡漾,碗底的字也荡漾起来。
姜辽刚注意到这几个字,挑起帘子,借着熹微晨光仔细看,上面写着四个字。
“与君同酌。”
连面都见不上的人,怎么同酌?
姜辽暗暗想着,又在心里将“柳昭”这名字念了几遍,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为何会与此人有所交集。
或许是酒意上涌,心中竟无端生出些怅然,姜辽顺手拿起另一只酒碗瞧上一眼,发现这碗底也有四字:
“提防无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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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鼓乐偃(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