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姜辽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词会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心脏成了孕育这些纸花的丰饶沃土,不久前还在心头翻涌的千思万绪正在被纸花抽离,痛楚始终煎熬着他,心中却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虚无。
“它们在你身上开成这样……”苏承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你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前尘旧事,谁知道呢?
姜辽无从作答。
轻飘飘的纸花压在胸口,却似千钧重物,让他喘不上气。
还不如疼晕过去算了,少受些折磨。姜辽心想,大脑却异常清醒,连五感都比平时更加敏锐。
这让他很快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
“嗵!”
鼓音再起,他恍惚间又看到了月下狞笑的白影。
“收……收花的人来了。你们带着阿黍躲远些,这里交给……”
姜辽翻身下床,“我”字还没说出口,因躺了太久而失去知觉的脚踩了空,一骨碌滚到地上。
纸花乱颤,如嗤笑一般。
“恩人何必逞强,都这样了,怎么对付他?小道带你走……”
晏守微满眼关切,伸手试图将姜辽背起,却发觉以自己的体格甚至没办法扶住对方,只得讪讪作罢。
“你们走,我能应付。”
姜辽咬牙站起,拿起斜靠在床边的锈刀。
“你真是……啊,我想起来了!那群人一定有办法!”苏承盈一拍脑袋,推开门,拔脚就跑,“姜尘远,你坚持一下,我去去就来!”
“那群人”是谁?
姜辽刚想追问,回头已看不到苏承盈的身影。
跑得可真干脆。
他无暇细想,看向晏守微。
后者还站在他面前,一双手半举着,似乎想要去搀扶他。
“你也走。”姜辽单手扣住他的肩,将他往门外一推。
“不行,恩……”
晏守微没料到这一推,跌坐在地,话未说完,姜辽把门“嘭”一声关上,闩上了房门。
门外之人不死心地拍着门,姜辽权作没听见,晏守微才终于放弃,脚步声渐渐远离。
少了后顾之忧,姜辽悄然走至窗边,紧贴着窗框,等待白脸人进入。
越来越近了,声音已至窗下。
五脏六腑随着鼓声共振,姜辽咬紧牙关,等待时机。
“砰!”
白影破窗而入,姜辽立刻挥刀,在对方出招前先下手为强。
白脸人却像是提前预知到姜辽的举动,把身体一拧,避开刀刃,飘入屋中。
白色瞳孔看向姜辽胸口五颜六色的花,他似乎没料到会是这般场景,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朝着姜辽咧开满是獠牙的嘴,无声笑起来。
下一瞬,白脸人彩袖翻卷,鼓槌往右侧落下。姜辽估测着落点位置,刀锋抢在鼓槌前砍下,却扑了个空。
看来对方也吃一堑长一智,竟出了个虚招来迷惑他。
下一瞬,鼓声在姜辽耳侧响起,声浪震荡遍全身,纸花根茎绞动着心脏,姜辽踉跄几步,险些拿不住刀。
不过喘口气的工夫,鼓槌又落了下来。
鼓声直直砸进他的胸腔,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胸口的纸花齐齐一颤,鲜血顺着花茎淌出来。姜辽倒退两步,仰面摔倒。
他实在太虚弱,连白脸人的第二击都没能抗住。
白脸人跨坐到他身上,捏住一朵纸花,用力一扯。
根须从血肉中被生生拔出,疼痛比花开时剧烈百倍,姜辽的视线瞬间被黑暗吞没,身体止不住地抽搐痉挛。
白脸人将那朵花举到眼前端详,满意地咧了咧嘴,又伸手去摘第二朵。
姜辽抓着刀,正要找时机反击,耳边又是一声巨响。
“砰!”
这回被破开的是门。
视线中出现一只黑色长靴,随即,是一身绣着暗红甪端的黑袍。
姜辽眼前也跟着一黑。
怎么是这些人?
“祓厄司办案,识相的——”进来的人大喝道,扫视一眼屋内。
白脸人对祓厄司的闯入无动于衷,仍骑在姜辽身上,耀武扬威似的朝着进来的巡尉咧起嘴,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此等极不识相之举显然惹恼了这位巡尉大人,她略过姜辽,抬手直指白脸人:“胆儿挺肥啊,孙子,敢挑衅我?直接动手!”
“是!”
两个刀吏跃入屋中,一左一右包围白脸人。
白脸人感知到杀意,尖啸着跳起,鼓锤疯狂敲击虚空,整个房间,甚至是整个客栈,都在密集的鼓点中震颤,苏承盈那些瓶罐碎了一地。
姜辽趁他们没注意到自己,赶紧把锈刀踢进床底,自己也挪到角落,尽量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他抹去遮挡视线的血迹,观察着几人的打斗。
两个刀吏显然受过专门训练,鼓声对他们的影响远不如对他这种普通人般剧烈,二人身形不过稍稍一滞,很快再次提刀而上。
一人挥刀斜劈向白脸人肩头,另一人横扫其下盘,白脸人径直将身体拧转扭曲,折成诡异身形,避开夹击的两把刀,长袖甩出,缠住其中一人手腕,那人没防备,佩刀竟被卷入半空。
“两个废物。”巡尉低声骂道,袖中滑出一对八棱铜锏,“闪开,让我来!”
她动作极快,眨眼间便闪身至白脸人身前,与其交手。巡尉一身蛮力,双锏裹着劲风砸下,看似毫无章法,却势如破竹。
风声缭绕中,白脸人竟寻不到出招的时机,自乱了阵脚,很快被巡尉看出破绽,铜锏误打误撞击碎蜂腰鼓。
白脸人啸叫着扑倒在地,两个刀吏趁机欺身而上,各锁住其一臂。白脸人身体弓起,试图逃脱二人钳制,巡尉一脚将他踩翻,长靴踏在其头顶上。
“说,什么来头?”
“他不会说话,你问他可没用。”
窗外,彩衣女子尖细的笑声飘来。几人都未注意到她的到来,而她已然轻轻落坐于窗棂,披帛在风中游弋,恰似毒蛇吐信。
“哎呀呀,好大的阵仗,真叫小女子开了眼。没想到对付我们这些草民,竟要动用三位祓厄司的大人。”
“你他娘的什么东西,敢对我们阴阳怪气?”
巡尉冷哼一声,粗声粗气问,脚下踩得更重了些,白脸人发出凄厉惨叫。
“大人息怒,小女子怎敢冒犯大人?不过是笨嘴拙舌,不慎……”
“少废话!”
巡尉挥锏冲上前去,身法迅捷,出招猛烈。
大开大合间,彩衣女逐渐招架不住,披帛被生生扯碎。
两个刀吏将白脸人五花大绑后,也加入其中,逼得彩衣女退无可退,坚持了四五个回合,便被一柄铜锏穿透胸膛。
“啊!”彩衣女尖叫一声,捂着胸口的破洞,后撤几步,抵在窗边。
姜辽定睛一瞧,只见彩衣女胸口那洞中,是千丝万缕游动的花藤。
果然不是活人。
“方才得意得很,这会儿怎么不再阴阳两句给你沈姐姐听了?”
两柄铜锏交叉着扛在肩头,巡尉得了机会,自然不忘嘲讽几句。
“哼……”彩衣女冷哼,终是没再说什么,看向白脸人,残破披帛甩出,缠上白脸人的脖颈,猛地收紧。
白脸人的哀鸣戛然而止。
死白的头颅轻飘飘落地,被风吹到姜辽身边,姜辽伸手碰了碰,纸糊的脑袋顷刻化为灰烬。
“我们终会再次相见的。”彩衣女偏过头,模糊的面孔向着屋内。
姜辽知道,她这句话,是在对他说。
说罢,她身体向后一仰,化蝶涌入夜色,转瞬无踪。
与此同时,姜辽胸口的纸花忽然齐齐一颤,倏忽间相继凋谢,零落成灰。血再不受堵塞,一时竟如泉涌。
“想跑?五郎,你留下善后,我们追!”
巡尉立刻跳出窗外,一名刀吏紧随其后,两人很快也消失在夜色中。
“抓个不入流的小头目,这么积极做什么。”
留下的那位名唤“五郎”的刀吏望着窗外,幽幽叹了口气,嘟嘟囔囔抱怨着,拨弄地上白脸人纸扎的身体。
“哼,别人都忙着替神君抓那窃宝贼,偏把我们队指使来这儿调查什么破纸花案。头儿也真是,得罪谁不好,非和那姓郭的一样,得罪施都尉。这下好,其他人都有机会立大功,我们就只配干些吃力不讨好的杂活儿……”
姜辽靠着墙,默然听着刀吏的碎碎念,捂着冒血的胸口,将自己往角落里塞了塞。
这三人没有认出他是谁。
当时在野狗坡,只有那个姓郭的巡尉真真切切看到了他的脸,其余几人不是被他灭口,便是被他甩在身后,皆只瞥到他的大概身形。
看来,郭巡尉并没有向上层汇报双方正面交锋之事。
纸花凋零后,痛楚也褪去大半,他静悄悄地长吐一口气,尝试摆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迎接迟早要应付的盘问。
果然,刀吏检查完地上残骸,就来到了姜辽的面前。
“哟,什么玩意儿,还‘替天行道’。”刀吏大抵是在打量他,忽“噗嗤”一声笑起来。
“什么?”姜辽一头雾水。
刀吏伸手戳了戳姜辽的左眼眼罩,没再解释,例行公事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把你经历的事都和我说一遍。”
“回……回大人,我是外乡人,暂居在此,不知为什么,就被那些怪人给缠上了……”
姜辽低眉垂眼,磕磕绊绊着,半真半假地将自己遇到张家班后的遭遇告知了刀吏。
“你命挺硬啊,这都能活。”
刀吏盯着他,隔着兜帽下的黑雾,姜辽能感受到对方的狐疑正随着他的讲述慢慢消减。
正要松口气,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阿黍那压都压不住的嘹亮嗓门。
“哥哥!”
“哎呀,小姑奶奶,别过去,那里不安全!”晏守微的声音紧随其后,从楼下传来,“你哥哥都叫我们赶紧走了,快点到这儿来!”
“已经没动静了,怎么不安全?哥哥遇到了危险,我怎么能抛下他!大不了……”
阿黍头也不回,闷着头“噔噔噔”冲进姜辽的房间里,和走到门口查看情况的刀吏撞了个满怀。
“哎呦!”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正要埋怨几句,抬眼看着面前的黑袍子,跑得通红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捂住脖子:“祓……祓厄司?”
“哈,牙没长齐的小丫头,也知道我们的名号?”刀吏早已习惯,没把一个孩子的惊慌放心上,弯腰朝阿黍伸出手,“先起来吧。”
阿黍见他靠近,连连后退。
“躲什么,莫不是心里有鬼?”刀吏起了疑,一把抓住阿黍,拨开她捂着脖子的手,“这、这是……”
他转头看看屋内的姜辽,又看看面前的阿黍,恍然大悟。
一个身材高大的江湖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不正是其他人口中描述的窃宝贼吗?
其他同僚怎么也搜不到的恶贼,居然被他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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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鼓乐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