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灯 第26章 第三面

杧杧骑着小白，飞快往村口赶去。

“王姐姐，会没事的，我一定救你回来。”杧杧自我安慰似的喃喃道。

此时也顾不得村民怎样看自己了，她在一阵惊呼声中抵达村口，小白将王青夫妇和杧杧放到地上后又变回原本大小，钻进乾坤袋中。

“青丫头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好好的新婚夫妻。”

“青丫头还好，瞧瞧那……哎。”

这时，王青父母从人群中冲出来，抱着王青就一顿哭。

“王大娘你先别担心，王姐姐没有死。”杧杧安慰说。

听她这么说，王大娘将信将疑。

“都这样了，不死也……哎。”

“你们说王青这模样，像不像那何……”一男子想到什么，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媳妇打了下，被迫住嘴。

然而村里谁人不知何晓玉的事，王青父母哭得更难受了。

“可惜了。”

“是啊真可惜。”

“人就这么没了……”

“嘘，小点声。”

杧杧无心听，但这些议论还是进入耳朵。她抬头去观察结界，企图分散注意力。镜面几乎要完整成型了，杧杧眉头紧皱，如今得尽快把结界打开。

手不自觉摸到乾坤袋。不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刚才骑小白过来，村民看她的眼神就变得怪怪的，何况一人千面肉眼看来太像所谓的“妖术”，不能轻举妄动。

就是犹豫的时候，只听轰隆一声，杧杧回过神抬头望去，结界已经完成了。

咆哮声随着结界的完成越来越大，叫唤得人心惶惶，杧杧也不禁有些手抖。

很快，她头开始晕了，接着浑身疼得站不起来，好像身体快被撕成两半，一动也动不了，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眼前的人们都疼得在地上翻滚。

杧杧清晰地看见她的手上生出另一只透明的幽蓝的手，她的灵魂开始脱离身体了。这金光阵威力竟如此之大，不仅是她，村民们也是如此，有些比较脆弱的，灵魂已经出窍六七分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什么也做不了。

杧杧咬唇，努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然而反抗的结果就是疼得要炸开的脑袋。

就在她意识快被剥离的时候，这种感觉终于消失了，灵魂归位的瞬间杧杧吐出一口鲜血，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这才看见是明希赶来撑起保护罩挡在人群前方。

他方才把井底下的暗道网络全都堵上后，赶紧往村口这边飞，没想到来的还是有些迟。

杧杧踉跄地去扶其他人，挨个检查。很不幸，已经有一小部分人被吸走灵魂了。

金光阵威力不容小觑，即使是明希也有些吃力，他大喊杧杧，让她守在结界哪儿，只要一有豁口就带所有人先出去。

按照常朔的计划，他会先在村口结界处打开一个豁口，待到村民全部安全撤离后，就念咒炸毁阵眼。

尽快吧，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杧杧检查完村民，被吸魂的大多是小孩子，她让还能行动的大人们一人背一个，等在结界口。

这时候大家都被吓得不轻，能和杧杧一样有清晰思路的不多，都把她当主心骨，听她指挥。

终于，结界底部打开一个豁口，还很小，只能供小孩或者瘦弱的人弓着腰过去。

杧杧让年纪小的孩子先通过，那些背着小孩的人找到理由纷纷往前挤，但全都被杧杧拦住。

“大家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

年纪小的走过了，接下来是身材瘦小的妇女。

“什么时候到我们啊！”

“我们要过去！”

“我可是背着村长家的孙子，让我先过去！”

豁口在慢慢变大，但速度很慢，若人群蜂拥挤来，不仅谁都出不去，还可能人挤人踩死人。杧杧试图跟村民讲道理，勉强控制住场面。

等到豁口已经大到足够一名健壮成年男性通过时，大家已经等不及了，互相推搡着就往前挤。

“大家不要挤！一个一个来！”杧杧挡在豁口处，严格控制一次只让一人通过。

“凭什么听你的？你说不定跟那妖怪是一伙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这么大喊一声。

“是啊，她跟她哥哥本来也不是我们村的。”

“杧杧这孩子平时挺乖的。”

“你没看见吗，她刚才骑着那么大只兔子来诶，说不定王青两口子就是遭她害了。”

这回谁也不听话了，村民们求生的意志达到顶峰，他们推开杧杧，也不管她是否被推得跌倒在地，有想去扶的也被拥挤的人群冲散。

杧杧赶紧爬起来，避免这么多人一人一脚给自己踩成肉泥了。

在生死面前，先前的邻里和睦好似不做数了，人们只顾自己的亲人，甚至有的只顾得上自己，不惜踩在同乡的身上也要出去。

好在豁口又变大不少，大家推挤间好歹都挤出去了。一出结界，人们就疯了似的四处乱跑。杧杧跟王家夫妇一起把王青抬出豁口。

明希等村民都出去后，也慢慢往后退，直到头发丝都从豁口出来才放下撑起保护罩的手。

豁口很快又重新合上，杧杧担忧地朝土地庙方向看去。

“别担心，神君能搞定。”明希安慰说，“走吧，我先带你们离开。”

明希说着掌中结印准备打开传送门，只见半空中出现个两扇门大小的传送通道。

“能把通道降下来一点吗？”杧杧问，然而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怎么了？”

明希一脸凝重，“这不是我开的传送门。”

“什么？”

正说着，那传送门里冒出层层黑烟，一只巨大的脚首先从中踏出来，紧接着是个身材魁梧，手拿流星锤，面目可怖的妖怪。

一只接着一只妖怪从传送门里出来，他们脸上手上都有相同的血斑，散发着一股恶臭。

“又是活死人，这家伙到底造了多少？”明希这些天快被活死人的事情折磨疯了，“你去保护村民，我来对付他们。”

“不。”杧杧拿出常朔给的长天剑，“他们是冲我来的。”

明希仔细一看，果然那些妖兵视线都锁定杧杧，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似的。

“行，那咱俩一起上。”明希打开传送门，招呼村民进去，接着便朝活死人群冲上去。

一把折扇在他手里灵活如水，拆分组合间，活死人倒下一个又一个。

杧杧也不甘示弱，她一手持剑，一手抓符纸，能打就打，打不过就用灵力球炸，一炸一个准。

最糟的却不止如此，妖兵她杀起来尚且不手软，可村民就不同了。

只见方才被吸走灵魂的村民接收到某种指令似的，纷纷朝杧杧围攻过来。这些人里，还有王青。

杧杧不愿伤他们，只能尽力躲开。这样一来她被动许多，一面要挡来自妖兵的攻击，一面还要注意不敢伤到梨花村的人。

这种情况明希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打得畏首畏尾。

杧杧的剑术到底没有多精湛，这样被动地打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败下阵来。

她刚斩杀一个妖兵，听见身后传来爆炸的巨响，就是晃神的瞬间，左肩突然刺痛，手里的剑没拿稳掉在地上。

回头一看，竟是王青拿着斧子在砍她。

“王姐姐。”杧杧捡起剑撑着站起来，她血红的手握住那把斧子，慢慢抬起来，“我是杧杧，王姐姐，我是杧……啊！”

不等她说完，王青骤然增大力气往下砍。此时的王青完全没有理智可言，无论杧杧怎么喊她也不会停下。

杧杧几乎到了极限，浑身的伤疼的要命，眼看抬起斧子的手渐渐没了力气，刀口又要挨上血淋淋的肩膀。

这时一把钢刀似的扇子飞过来，瞬间划破王青喉咙，鲜血喷了杧杧一脸。

她眼都不敢眨一下，看着王青直愣愣地朝后倒下去，被划破的喉咙还在不停喷血。

杧杧下意识跪倒在她身边，用手捂住她的伤口。她不敢去看王青无神的眼睛，只是愣愣地盯着她逐渐凝固的热血，僵硬地维持这个动作。

“杧杧，活死人太多了，我们先离开！”明希过来想拉她，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愣了一下，“抱歉，我没看见是她。”

涌出的血越来越凉，流得越来越少，杧杧依然这么捂着，脸上看起来很平静。

“杧杧，先走吧！”明希一边说着一边抵挡冲上来的活死人，“数量太多，我快顶不住了。”

血液彻底没了温度，杧杧此时终于感觉到这个季节该有的寒冷，裸露在风里的皮肤都结了曾冰似的，混着血迹一起变成难洗掉的烙印。

杧杧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转头看着王青苍白的脸，一点也没有生息，缓缓抬手盖在王青那双圆圆的眼睛上，拂下她的眼皮。

“明希哥。”

“什么？”

“再借你一点头发。”她收集的那点不够用来战斗。

“啊？”他还来不及疑惑，杧杧手起刀落已经割下他发尾一缕头发。

“你要我的头发干什……”这句话没问完，因为他在看见杧杧从包里拿出的那张树皮面具时已经知道答案了，“不行，快住手。”

他说着要去抢，然而杧杧速度更快。

“多谢。”她戴上面具，瞬息间已经变成明希模样。

明希没想到她一个小树妖能有这种本事，眼看着另一个“自己”就这么变出来，见惯大风大浪的他也觉得瘆人。

戴上一人千面的杧杧恢复状态，明希的力量远在南师弥之上，若不是这回面具做得好，她还真不一定能控制住。

半空中的传送门里，源源不断有活死人冒出来，不达目的不罢休。

杧杧捡起长天剑，几乎是来一个杀一个，叫明希自己都看愣了。

手里的剑不敢停下，杧杧此刻除了杀敌其他什么都不敢想。她只要一发散思维，就会想起王青那张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那张脸本该有灿烂的笑容，那双眼本该有明亮的目光，就像她们初见时那样。

那是个难得的阴天，天气很凉爽。

“你爬那么高不怕摔下来吗？”王青本来抱着一桶衣服要来河边洗的，没想到一抬头树上坐着个人，把她吓一跳。那女孩她见过，刚搬来梨花村，是她的邻居。

杧杧赶紧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跳下树时因为腿上未痊愈的伤口扯得痛而不小心崴了脚。

“你好。”她打招呼有点不自在，大概是因为秘密差点被发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常朔，没什么好怕的。

“你好。”王青笑着跟她打招呼，“对了，你的脚没事吧？”

杧杧摇摇头，她不能让王青发现自己腿上的伤，看起来其实有些恐怖，也不好解释。

“我先走了。”杧杧想赶紧离开。

然而她的走路姿势暴露了脚伤，刚才崴那一下真的很疼，杧杧疼地倒吸口冷气。

“嘶。”

“怎么了？”王青刚放下木桶，回头一看有些忍俊不禁，“不是说没事吗？”

她朝杧杧走过去，蹲下来查看她脚上的伤，眉头微皱，“没伤着骨头，但还是有些严重呢，肿了，还有点破皮。”

王青站起身，又走回去抱起那桶衣服，“走吧，去我家帮你上药。

见杧杧站着不动，王青还以为她是脚疼得厉害走不动，只好一只手吃力地抱着木桶，另一只手去扶她。

“走吧。”

大概是王青的笑容太过温暖，杧杧下意识就跟着她往前走了。

王青的房间挺大而且整洁，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跟她身上的味道很像。

直到药水刺痛伤口，杧杧才从呆呆的状态回过神来。

“有点痛，你忍一下哦，药水得通过按摩渗进去，这样才好得快。”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十分动听。

这点痛她倒是能忍，杧杧下意识把手放在大腿的伤口上，然后去观察王青。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大气清秀，让人看着很安心。

一边上药，王青一边同她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杧杧。”

王青点点头，“我叫王青，青草的青。看你年纪不大，就叫我王姐姐，好吗？”

“好。”

“好啦。”王青上完药，帮她把裤脚整理好，又把那瓶药递给她，“喏，这瓶药你拿去用吧。”

“谢谢王姐姐。”杧杧收下药，不知道拿什么回礼，思来想去竟从乾坤袋里翻出一颗大白菜，这还是小白的零食。

“你的包看着不大，怎么塞下这颗白菜的？”王青一脸震惊。

杧杧不好解释，只是再次感谢她的药，把白菜塞进她手里就瘸着腿跑走了。

她刚跑出王家大门，就听见王青追上来喊她。

“等等！”王青见杧杧驻足，也停下慢慢朝她走过去，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我娘明天做绿豆糕，来吃点吧？”

对着这样一副笑脸，杧杧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嗯，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