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灯 第23章 梨花村

杧杧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小木屋里。

这间木屋很小，一张木床，一个灶台，一只小方桌。屋里只有她一人，身上已经不痛了，她起身叠好被子出门。

院子倒是被收拾得很不错，地面铺的一条石板小路将院子分成两半，一边是整齐堆放的杂物和竹篱围成的简单鸡舍，另一边种了棵树，树下放置了一套木制桌椅。

杧杧一出门就看见院门口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的常朔在跟个大娘说话。两人推推搡搡，互相往对方手里塞东西。

推搡好半天，大娘终于拿着几张银票走了，常朔则提着一筐新鲜鸡蛋进来。

他穿的是棉锦，只是看着像麻布，头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盘起来，倒真像个普通农家少年。

杧杧没见过常朔这身装扮，不禁看呆了。

“醒了。”见杧杧出来，站在木屋门前呆楞着，常朔走上前去问，“没事吧？”

“没事没事。”杧杧回过神来，心道美色误人啊，“阿朔，我们在哪儿？”

“梨花村。”

金光阵不止一处，这也是他们来梨花村的原因。但杧杧又疑惑了，他们总不能每一处都挨个去吧？

“当然不。”常朔把鸡蛋收拾好，“其他地方会派神兵去。”

“哦。”

“这两天好好休整，等找到下一处金光阵位置。”常朔嘱托道，想起什么又补充，“在大洲不可随意使用法术，还有切忌再用一人千面。”

“知道了。”

就不。

“对了阿朔，你身体好些了吗，先前怎会无缘无故倒下？”

提到这个，常朔沉默了，他想了想才说，“无妨，休息一阵就好。”

“哦。”

杧杧是个自来熟的，从前在北丏山没有邻居，除了纸人和小白，她都没有玩伴。而梨花村不同，挨家挨户离得近，邻里间关系也好，没几天她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

今天帮张家大婶儿喂鸡，明天帮李家大爷晒豆子，有空就去找隔壁阿姐一起下河捞鱼。每日清晨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出去，晚上就弄一身泥回来。

这姑娘嘴甜人实诚，村民都喜欢她，干啥都乐意叫上杧杧，还时不时给她和常朔送东西。

常朔用村民送的腌菜吵了饭，杧杧吃不出好赖，但每天回来都饿得能吃好大一碗，她觉得常朔厨艺进步了，至少吃了不会肚子痛。

十月上旬的天，不知梨花村怎么热成这样，好似又来一波秋老虎似的。晚饭过后才终于凉快下来，杧杧和常朔坐在院子里聊天。

“阿朔，我在外面跑这么些天，都没发现有金光阵的痕迹。”杧杧咬了口哪家大婶儿送的梨，又脆又水灵。

常朔点点头，他同样也没什么发现。

“对了阿朔，你先前怎么知道金光阵在哪儿？”

“他说的。”常朔朝杧杧身后抬抬下巴。

杧杧转头，只见一团火球从天而降，即将落地时又放慢速度，周身火焰都熄灭后才看清，原来是个俊俏少年，却穿得邋里邋遢，不知几日没梳头了，眼底一片青黑，脸色更是蜡黄。

“神君呐！”那少年一落地就扑倒常朔身前，哭的稀里哗啦。

常朔皱起眉，十分嫌恶，本想一脚给他踹开，但瞥见他黑洞似的眼圈，又按耐住。

“你……”常朔欲言又止，“何事？”

“神君呐您是不知您不在云中天的日子里我过得有多苦，我每日要背十本律法看三千份文书处理两百多个案件苍天呐！神君您快回来吧！”

没错，这个邋遢且悲催的少年正是常朔的神兽，花公子明希。

“叫你查的东西如何了？”

“尚无头绪。”

这一脚还是踹了出去。

“神君您不能怪我啊，您这一走重溪宫所有的事都压到我头上，我都没时间打扮去见漂亮姑娘了……”最后一句话明希说得小声，显得窝囊极了。

他说着还偷偷去瞥常朔脸色，“不过神君您倒是开窍了，把自己打扮得挺好看。”

眼见常朔又一脚要落下，门外响起隔壁王姐姐的声音。

“杧杧，杧杧？你在家吗？”

常朔示意杧杧去开门，然后叫明希躲进屋里把自己收拾一下。

“我在家，怎么啦王姐姐？”

王青很不放心似的朝院子里看了眼，却只看到坐在木椅上剥花生的常朔。

“没出什么事吧？”王青一脸担忧，“我听到有动静，过来看看。”

“没事的，你应该是听错了。”

“这样……哎，大概是我最近准备婚礼太紧张了，老是疑神疑鬼。”王青松口气，又亲昵地抓住杧杧的手，“明天你和你兄长上我家吃酒呀。”

“好，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明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手撑着门，手里捏了支花，满眼深情地盯着王青，声音低沉道：“美丽的娘子，不知在下是否有荣幸知道你的名字？”

已经换了身行头的明希干净漂亮许多，杧杧瞧着他比之前在北丏山见到过的那位骚包神仙还更骚气些。

“可……”王青哪里见过这样的。

杧杧赶在明希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之前将他的嘴捂住，跟王青解释道：“王姐姐勿见怪，我表兄脑子不太好使，放心吧后天我们肯定来参加你的婚礼。”

她刻意咬重婚礼二字，果然她说完后，明希就不挣扎了，尴尬地朝王青挥挥手。

送走王青，杧杧这才放开明希。

“小丫头劲儿还挺大。”

“你才是小丫头。”杧杧重新回木椅上坐下，继续啃梨。

“臭毛病。”常朔喝口茶，无奈地摇头。

明希被训了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搬来个凳子在常朔旁边坐下。

“丫头，你这梨给我也来个呗。”

“她叫杧杧。有什么事直接说。”常朔说着将方才手里剥完的花生粒递给杧杧，又跟杧杧介绍，“这是明希。”

“你好。”杧杧礼貌打招呼。

“你好。”明希一副踩到屎的表情，他看看常朔又看看杧杧，砸吧砸吧嘴开始汇报。

他嘴上一本正经说着，心里已经炸开锅，看来越沨说得一点不错嘛，万年不开花的铁树常朔终于开花了，云中天不知道多少女神们要伤心难受喽。

从前哪儿见过他常朔亲手给人剥花生？商量事情也不用她回避，而且对方还是个小姑娘？为老不尊呐神君！

杧杧在旁边安静听完，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开口：“王姐姐跟我讲过，三年前村里发生过一件怪事，何大娘家的女儿和隔壁村的男子半夜出去幽会，结果掉到井里。

“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变得很木讷，不说不笑也不吃饭，就呆呆地坐在窗边，望着那口井的方向。”

“隔壁男子呢？”明希觉着稀奇。

“他一直没有回去。”

“那女子如今怎样？”

“我不知道，那之后没多久何小姐就消失了。”

“凭空消失？”

“好像是吧，王姐姐没有说太仔细。”杧杧说完又去征询常朔意见，“阿朔你怎么看？”

“我去何家看看，明希去查查那口井。明日月圆，金光阵应当会开。”

“是。”明希刚应下又有些疑惑，“月圆夜阴气最盛，金光阵怎会在那时开？”

“阵眼是马腹首，你觉得呢？”

明希反应过来，马腹最喜阴气重的人，然而一整个村镇的人不可能全都如此，所以要选个阴气重的日子。

明日？明日正好是王青成亲的日子。杧杧吃完手里的花生，若有所思。

常朔交代完事情，明希就走了。

“去睡觉吧。”常朔开始收拾桌上的花生壳。

杧杧没着急，反而问起常朔，“阿朔，你说成亲是什么感觉？”

她看的那本《人间怨偶集》里就没有主角成了亲的，隔壁王青今年二十三，村里大娘都说王家父母疼女儿，这么大年纪才谈婚论嫁，还是招的赘婿。

“你问这个做甚？”

“好奇啊。”杧杧说着不禁脸红，今天见到王青，她很激动的模样，要是哪天自己和常朔成亲，会不会也是这么激动。

“你年纪尚轻，不着急。”

“好吧。”

想着想着，杧杧反应过来一个她之前都忽略掉的问题。

王姐姐告诉她，成亲要先订婚，她还不知道常朔有没有同旁人定亲，如果跟他表明心意，岂不是很尴尬，于是她又问。

“阿朔你呢？”

“什么？”

“你订婚了吗？”

常朔差点把茶喷出来，好在他憋住了，只是被水呛得咳嗽几声，“你成日都在想些什么？”

“有吗？”杧杧不死心

“没有。”

“好的我知道了。”杧杧又笑起来，“对了阿朔，我还要同你讲一件事。”

“讲。”

“如果有天你有喜欢的人或者你要成亲了，一定第一个告诉我好吗？”她好趁早放弃。

万一在她准备好表白的时候常朔已经喜欢上别人，那会让他很困扰的，而且倘若常朔同别人在一起了，她的表白会让那个姑娘伤心的，她自己也会很尴尬。

“好。”常朔叹口气，她每天都跟别人聊什么奇怪的话题呢？但又不能阻止她交朋友。

“那我去睡觉啦，阿朔晚安！”杧杧说完蹦蹦跳跳往往屋里跑去。

等她走后，常朔一连喝了好几杯冷茶，才将心底那股躁动压下去。

次日一早，杧杧就跑去隔壁帮忙布置婚房。新郎官是入赘到王家的，婚礼自然也在王家办。

杧杧转悠半天，发现没什么适合自己做的，便进屋找王青，两个姑娘贴在一起选首饰。

“这个好看吗？”王青拿起一只金簪往头上比划。

“好看。”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对稍大些的金钗。

“好看。”

“这个？”这回拿的是对嵌翡翠的步摇。

“也好看。”

“杧杧，我戴什么你都说好看，怎么不干脆让我把这箱子珠翠全戴头上？”

“我说的是实话呀，王姐姐长得美，自然戴什么都好看。”杧杧笑盈盈地望着她，王姐姐一定是她见过的除了南师弥和白笙之外最好看人了。

王青笑得合不拢嘴，直夸他嘴甜，临走时又给她塞了许多喜糖。

杧杧只知道喜糖是甜的，但不知道有多甜，为什么小孩子都爱吃。她每次吃完嘴巴里都黏糊糊的，还容易口干，吃一颗得喝半杯水。

常朔不吃糖，她就只给明希和南师弥各留了一颗，虽然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南师弥，然后还给远在不知何地的木秋宜也留了一颗。

这样分完，她一天吃一颗糖，剩下的还能吃半个多月，要不然多分他们几个？反正她也吃不了这么多。

杧杧刚走出王家大门，正盘算着没注意看路，冷不丁被绊了下。她垂头一看，是个小孩蹲在石板路中间，手里拿木炭不知在画什么。

本想让他小心些，结果那小孩也不理人，只是退到下一块石板上接着画。小孩而已，杧杧也没太在意，径直回了家。

村子另一头的何家因长久没人居住，已经破败不堪。

问了周边邻居，原来自从何小姐消失后，何家夫妇也搬走了。村民们谈到何家都十分忌讳，怕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常朔只好自己进屋查看。

屋内挂满蛛丝，没一处不落灰尘。除了些带不走的家具，没什么特别的。

就当常朔准备离开时，他在窗台边发现一撮棕毛。跟之前在妖宫书房里发现的一样，只是这撮毛有一小部分看起来旧，另一部分很新。

这显得十分刻意，就好像……有人故意放在这儿，笃定他一定会看到似的。

常朔把两撮毛收集在一起，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