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梦。
雾很浓,浓到我伸出手就看不见自己的指尖。脚下的地面像棉花一样软,每踩一步都在往下陷,但我不敢停。因为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妈妈——"
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从雾的深处传来。她穿着红裙子,站在我永远够不到的地方。我拼命跑,她就往后退。我跑得越快,她退得越远。红裙子的颜色是雾里唯一鲜明的东西,像一滴血掉进了牛奶。
"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想喊"我在这儿",嘴张开了,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然后她消失了。
雾散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一条马路中间。没有红裙子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光着脚。她回过头来看我,脸上挂着泪,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一辆车从她身后冲过来。
我尖叫着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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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巾是湿的。
我摸了摸脸——不是泪,是汗。后背的睡衣也黏在皮肤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身边的被子动了一下。周扬翻过身来,眼睛还闭着,手臂却准确地搭上了我的腰。这个动作太熟练了,像肌肉记忆,不需要意识参与。
"又做梦了?"他的声音含糊,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嗯。"
"那个小女孩?"
我没回答。他已经问过太多次了。
周扬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下巴抵住我的头顶。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烟味——他说戒了,其实没戒干净。
"咱不是说好丁克吗。"他这句话既像安慰,又像确认。
"说好了。"
"那就别想了。梦而已。"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在黑暗里听他心跳的声音。
梦而已。
可同一个梦反复做了三个月,还能叫"梦而已"吗?
我是精神科医生。反复出现的梦境在临床上有个说法,叫"未完成情结的投射"——做梦者在现实中有某种被压抑的、没有解决的心理冲突,于是在梦境中反复呈现。小女孩、红裙子、"妈妈"这个称呼。如果这是我的患者描述给我的梦境,我会问:你是不是在回避某种关于母亲身份的渴望?
但我不是患者,我是林夏。我和周扬在结婚之前就约定好了不要孩子。这个决定是我先提出来的,他从来没反对过。
那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醒来的时候,胸口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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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周扬比我先起来。他有这个习惯——不管几点睡的,六点一定起床。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厨房里了,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消息,另一只手从烤面包机里捞出两片吐司。动作干净利落,像做什么事都在赶时间。
"牛奶热好了,在桌上。"
"谢了。"
我在餐桌旁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温度刚好。他知道我不喝太烫的。
七年了。我们结婚七年,他从谈恋爱时就记住了我的每一个习惯。牛奶的温度、毛巾的位置、我失眠时喜欢被他按住后颈。他不是那种会说"我爱你"的人,但他把爱这个字拆碎了,塞进了每一个细节里。
我看着他靠在料理台边划手机的样子。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周扬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脸。我们科室的护士私底下叫他"冷面教主"——因为他来接我的时候从不笑,脸上挂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但只要我一叫他,那张脸就像化了冻的河。
"今天几点下班?"我问。
"不好说。"他头也没抬,"有个项目要收尾,估计得晚。你呢?"
"我也晚。下午有两个新患者的初诊评估。"
"那晚饭各吃各的?"
"嗯。"
普通的早晨。普通到连对话都像台词重复播放。
但我不讨厌这种普通。事实上,嫁给周扬之后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安全。他是一个让人觉得安全的人。不是因为他多强大或多有钱,而是因为他在。只要他在那个位置上,像一堵墙一样站着,我就觉得我的世界是稳的。
我不知道今天是那堵墙开始出现裂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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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精神科门诊永远不缺人。
我上午看了六个号,四个复诊两个初诊。复诊的大多是情绪状态稳定后来调药的,初诊的一个是焦虑障碍,另一个疑似双相。中间有个家属在门口跟护士吵了一架,说排号等太久了,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这些都是日常。
下午两点的初诊评估才是今天的正事。两个患者,第一个是一名十七岁的高中生,被家长带来的。家长的诉求是"我孩子最近总说看到东西变大变小"。
我翻看了转诊单,上面写的初步印象是"疑似精神分裂症前驱期"。
但当我看到"看到东西变大变小"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精神分裂症,而是另一个名字。
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征。AIWS。
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患者会经历视觉感知扭曲——物体忽大忽小,距离忽远忽近,甚至自己的身体也会产生变形感。它和精神分裂症最大的区别是:AIWS患者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的,而精分患者不知道。
我把高中生叫进来的时候,他缩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地面。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一鸣。"
"陈一鸣,你能告诉我,你看到东西变大变小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那是假的?"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被理解了的惊讶。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是……"
"但是你控制不了。"
他点头。眼圈红了。
"而且你发烧的时候特别严重,对吗?"
他愣了两秒,然后像终于被人看见了一样,哭了出来。
我给他做了完整的评估——视觉感知量表、神经功能检查、脑电图申请单。最后在病历本上写下了我的诊断印象: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征(AIWS),建议转神经内科进一步排查器质性病因。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妈妈拉住我的手:"医生,我孩子是不是……精神病?"
"不是,"我说,"放心吧,这个病和精神分裂没关系。它有治疗方案。"
她差点当场跪下来。
我扶起她,心里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AIWS。我对这个病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来自课本或论文,而是更深的地方——好像我自己曾经经历过。
发烧的时候,天花板压下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发过烧被天花板压过?我翻遍记忆也找不到这个画面的来源。
算了。可能是看多了病例产生的代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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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十一月的风从医院大门灌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我拉紧了大衣领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周扬的消息。他说今晚加班,大概真的很忙。
我沿着医院门前的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这条路我走了五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左手边是一排商铺,右手边是马路。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有一家湘菜馆,门口永远排着长队,辣椒的味道能飘出去二十米。
今天我没闻到辣椒味。
因为我看到了周扬。
他站在湘菜馆旁边那家西餐厅的门口。穿着那件我送他的深灰色大衣,右手插在口袋里——他冷的时候就这个姿势。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身高大概一米六五,穿着驼色的羊绒外套。我看不清她的脸,因为她正侧对着我。但她和周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不是同事之间的距离。
周扬的左手搭在一个女孩的肩膀上。女孩大概十二三岁,初中模样,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正仰头对他说什么。
周扬在笑。
他低下头看那个女孩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那不是随便看一个陌生孩子的眼神。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我作为精神科医生见过太多次,在那些坐在我对面讲述亲子关系的患者脸上——
那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
我的脚钉在了人行道上。
周扬说今晚加班。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分。他不可能在加班。
周扬推开了西餐厅的门,侧身让那个女人和女孩先进去。他的手从女孩肩膀上滑到她后背,轻轻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第一次做。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切。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没有去理。
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不停地重复:你看错了。你一定看错了。那不是周扬。或者那是他的亲戚,他从来没提过的亲戚。或者那是同事的孩子,他帮忙带一下。
但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因为他笑了。周扬很少笑。他在家里偶尔会笑,在外面几乎从不笑。而他刚才看那个女孩的时候,笑得那么温柔。
比看我的时候还温柔。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周扬"两个字上面。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打过去问他你在哪。如果他说在加班,那就说明他在骗我。如果他说在外面吃饭,那我可以问他和谁。
但我没有按下去。
因为我怕。我怕他说在加班。那就意味着这七年的婚姻里有一块我从来没翻开过的地方,底下藏着我不认识的周扬。
我收起手机,往马路对面走了一步。我想走近一点,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我想知道她是谁,她和周扬是什么关系,那个女孩又是谁。
这时候西餐厅的门又开了。
那个女孩跑了出来。她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回头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她喊的是什么——然后转身就往马路上跑。
她没有看红绿灯。
我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白色SUV,正在加速通过黄灯。司机的视线里不可能有这个女孩,因为路灯下她的身影太小了,而车速太快了。
我什么都没想。
身体比大脑先动了。我冲了出去。一只手抓住女孩书包上的带子,用力把她甩了出去——我听到她摔在地上的声音,以及某个女人尖锐的惊叫。
然后一道白光填满了我全部的视野。
不是光。是车灯。
撞击来得比我以为的要快。我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身体腾空的那一秒我看见了天空——十一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路灯把云照成了橙色。
在意识断裂的最后一个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林夏——!!"
是周扬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急,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那一刻断了。
然后一切都沉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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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没有梦。
没有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没有雾,没有哭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坠落的感觉。无边无际的、没有尽头的坠落。像从一个世界的边缘掉了下去。
而在坠落的最底端,有一双眼睛在等着我。
那双眼睛很熟悉,又完全陌生。
它们是我的眼睛。但它们看过的东西,和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