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复仇记 第107章 曲芫枳

“苏家当年辉煌，远胜今日罗家。”夏思宸微微感慨。

自古功高震主者，难善终。

“当年苏家被参谋逆，与铁勒残党勾结，世人皆知荒唐，但人证物证皆有，先皇念及旧情，并未下旨缉拿，仅派出禁卫护送苏家返京对峙，谁料途中遭遇马匪，全军覆没，人死灯灭，先皇和当今追查无果，才将此事放下，一应污名也尽数掩去。”许栎微微垂眸，神色淡漠的说出世人所言。

近千的禁军，死于不知名的马匪之手，无人在意。

手握大军的统帅，被一个小小御史弹劾，家破人亡，而那名御史，不过一月，就上吊自杀，言称是与苏诫有嫌隙才污名上告，也未曾有人在意。

驻守云中郡的苏家军此后被打散混编进全国各地，而因此事战力下降的北境驻军丢失大半云中郡，还是无人在意。

种种蹊跷，至今，无人在意。

而这些无人在意之事，却被视为禁忌，不得提起。

实在是可笑。

许栎心中怒火翻腾，表现在太女面前也只是恰当好处的，有识之士对忠臣良家不得善终遭遇的不解和疑惑，还有些不知对谁的怒火。

“此事涉及一桩宫闱秘事，了解内情者极少。”

“！”

许栎心中一震，不动神色地凝神细听。

夏思宸抬起茶杯喝了口，回忆道：“苏家出事时恰好碰上了皇祖母病重，当时孤每日在皇祖母身前侍疾，看着皇祖母强撑着身体处理此事，皇祖母一面派当时还是太女的母皇去调查事情真伪，一面派心腹大臣接手苏家军，多重布置，稳定朝局，但最后竟还宣召悟一大师进宫。”

“悟一大师？”

许栎听得出夏思宸对于武帝的所作所为多是理解崇拜居多，人之常情，故而并不在意她话中对于皇室在当年之事中所作所为的修饰，但听到悟一大师竟与当年之事有关，不受控制的惊愕出声。

“对，悟一大师。”夏思宸笑了笑，“没想到吧，悟一大师不显山不露水的，早在二十年前便已为皇家专用了。”

“难怪去年会在净土寺见到那么多宗室之人。”

因为悟一大师本就与皇室牵扯甚深，又是因所谓预言而死，皇帝于公于私都会派人过来盯着，只是不知，哪一位才是皇帝派来的人。

“是，你猜的不错，虽然悟一大师死前的预言只有母皇知道，但是二十年前的筮词，孤略知一二。”夏思宸微微拿乔了下。

许栎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得到满意的反馈，太女殿下继续说：“出事后，悟一大师来宫中算了两卦，一卦算苏家，一卦算国运，算完之后，孤亲眼目睹悟一大师瞬间白头，才明白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悟一大师告诉皇祖母，苏家是清白的，但此乃死局，无解之死局，皇祖母不信，当日就增派了五百羽林骑前往接应，可惜还是晚了，只来得及收尸，此事未曾声张，所以无人知晓。”

“案卷显示是当地官府发现，上报朝廷？”

夏思宸点了点头，承认是朝廷隐瞒了这些羽林骑的存在，“罗承敏认为，马匪屠戮苏家和禁军，本就令朝廷羞愧了，若是再加上特意去接应的羽林骑也无功而返，恐引起世人恐慌，所以在案卷中隐去了。”

“羽林骑是什么时候到的？”

“约莫就是出事的半日内。”

许栎眉间微蹙，沉思不语，给太女续上热茶，示意继续。

夏思宸给面子的饮了口茶，继续道：“悟一大师的第二卦却是扑朔迷离。”

“是什么？”

夏思宸摇着头，一脸高深莫测，“五十年内，夏朝国祚，系于一人，一念之差，生死之间。”

许栎：“此人是谁？”

“悟一大师当时道是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听到这个回答，许栎脸上就差没写明，这都泄露多少天机了，差这一个？

“哈哈哈哈，顺逸，你这表情与我当年一样。”夏思宸毫不意外的欣赏了会许栎的无语，笑道：“当年孤也问悟一大师，为何独这一个不可说，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此人气机繁杂，身份晦暗，贫僧学艺不精，看不透。’说完，悟一大师脸色又灰白了些，皇祖母无法，便不再追问。”说完，夏思宸脸上却带着一些少年太女的自信，“孤信也不信，悟一大师也许可窥天机，但是命运未定，命途多变，观我夏朝如今安定繁荣，岂是短祚之相。”

“殿下言之有理。”

夏朝如今虽隐有乱象，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若是继嗣之人勤政为民，未尝不会开创盛世。

许栎此时也未曾想到谁会影响国祚，悟一大师两卦，只应了一卦，那为何禁言苏家？

许栎脸上的疑惑表现的恰到好处，夏思宸解释道：“悟一大师的卦象，涉及国祚，虽然尚未有定论，但是泄露出去也是徒惹事端，所以下令禁言，苏家不过是恰好被牵扯进来，加上朝廷办事不力，参与之人久而久之又都位高权重，所以才行成如今局面。”

夏思宸说的隐晦，当年参与之人最位高权重者，可不就是当今圣上，功臣名将枉死，身为主要负责人却找不到凶手，草草结案，提起此事，心中又怎会舒坦，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所以你懂了孤为何不让你在外提及此事了吧。”夏思宸眼神点了点许栎，道：“若不是小璃拜托孤好好关照你，这些事你本不因知晓。”

“下官谢殿下提点，肝脑涂地，愿为殿下马前屈。”许栎站起身来，长揖一礼，算是正式拜入太女门下。

许栎明白，若不是尹璃的身份，加上自己本身有些利用价值，这些秘事太女断不会与一个小官闲话，如今既然说了，许栎就得献上自己的忠诚，不然，太女也并非手不占血之人。

果然，见许栎臣服，夏思宸嘴角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笑道：“顺逸言重了，未及肝脑涂地，只要好好为百姓做事，孤都高兴。”

许栎微笑颔首。

不知不觉，这盘棋已近尾声，落子无悔，夏思宸数子后感慨道：“顺逸的棋艺，堪比国手。”

“殿下谬赞了。”

“走，坐的久了腰疼，陪我出去走走。”

夏思宸唤人过来收拾好棋盘，带着许栎往外走去。

“殿下？”眼看着两人越走越像是去东宫卫率驻军之地，许栎真有些惶恐了，若是说方才夏思宸说的那些是出于对阿璃的信任，对自己的提点，现在把自己带到这种非心腹不能进的军营重地，就绝非如此简单了。

自来京城后，许栎身边虽然始终有雀影暗中跟随，但距离并不近，除了为了寻找小圣僧有些急躁之外，但许栎自信自己上次扫尾处理的很好，不会有人发觉，除此之外，就只有前段时间为了调查秦府灭门案时，让雀影帮忙送了信，以接东宫危局，虽然身份都有伪装，但毕竟直接暴露在夏思宸眼皮子底下了。

难道，夏思宸察觉到了什么？

“来，顺逸，换下衣服，陪孤去跑两圈，听小璃说你骑术还不错，待会咱两比比。”夏思宸带着许栎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一处军帐，将早已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尹璃，自己也拿了一套，直接就要换下。

“是。”许栎接过衣服，转身避过，去了屏风后面。

“哈哈哈，我们都是女人，顺逸你过于见外了。”夏思宸见状，嘲笑了许栎一番，还道军营之中，都是姐妹，洗澡都能互相搓背，何必见外，不过夏思宸也理解许栎生长于南方，并不强求，笑了一阵后就说去外面等她了。

许栎佯作讪讪，并不回话，只是在听到夏思宸说北方这些司空见惯的习俗的时候，有些恍惚，好像，曾经的自己，也与谁如此亲密无间过。

动作迅速的换好衣服，感受了一番，料子上佳，应该是贡品，尺码合身，许栎与夏思宸的身形并不相似，所以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算算日子，可能就是当初古湖县一事结束不久后。

只是，许栎摩挲了下衣袖，‘如此精心，未必是坏事。’

方才一时情急，想左了，当初自己能破了不知名之人的提前预谋，给了东宫反应的时间，本身就立了大功，碍于东宫刚刚出事没有赏赐，但怕是真正入了夏思宸的眼，加上又有阿璃的交情在，算是天然的同盟，所以才有今日太女殿下的费心提点。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去办。

想明白后，许栎心中有了成算，手上也不再耽搁，将腰带和护腕都系好后，又重新束了个方便的发式，不敢让太女多等，迈步走了出去。

门口，夏思宸和一位身着黑甲，长相英气，气质凌冽的年轻将军在交谈，见许栎出来，夏思宸亲自给两人介绍道：“来，顺逸，孤给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统领东宫左卫率的曲芫枳曲大将军，也是太女君嫡亲的姐姐，都是自己人。”

许栎不敢怠慢，拱手行礼，“下官许栎，见过曲将军。”

许是夏思宸提前和曲芫枳提过什么，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虽然看着冷冽，但是态度温和的回了一礼。

见两人都认识了，夏思宸才道要去巡查军营，让曲芫枳带着自己和许栎一起，虽说是太女临时起意，但曲芫枳面色不改，也未见传令安排，也没有什么仪仗护卫，就直接带着人开始了。

许栎垂眉谢恩，为了方便曲芫枳和太女解释军中情况，特意落后半步，缀在两人身后，小心观察。

无论是从曲芫枳对军营情况掌握的这份自信，还是与太女相处之间的亲近感来看，此人绝对不容小觑。

禁军有十二卫四府，东宫也有六卫率，除了地位隐隐超过其他五率的左卫率，上次古湖县牵扯到的右卫率，还有太女左右司御率，太女左右清道率，每率设大将军一人，左右副将一人，六卫率共同职掌太女东宫的兵仗和护卫事宜。

曲芫枳本身才干不俗，加上太女君和其母禁军总指挥使曲雁昌的身份，东宫卫率可不得以她为首，谁见了不说一句曲家圣眷正隆，后继有人，只要太女顺利继位，曲家至少可保三代荣华。

许栎第一次接触到太女阵营的核心人物，心中的狐疑更深。

太女对自己莫名如此信任，若说全靠尹璃，毫无所求，许栎是不相信的，但暂时又毫无头绪，只能见招拆招。

曲芫枳虽然是武将，但对朝廷上的动静了解也颇深，显然是早已知道许栎其人的，方才见太女留许栎一人在帐内换衣，自己在外等候就知道这位新任大理寺少卿深受太女信任，如今殿下连军营也任由其进入，怕是寄予厚望了。

不过曲家到底底蕴深厚，又有曲雁昌在陛下跟前当差，了解的比许栎更多。

去年右武卫山匪事件尚未有个定论，今年又有古湖县事件又牵扯到右卫率，遍查之下，竟还找不到人，这黑锅一时半会也摆不脱，加之后宫之中，陛下这段时间未曾去过凤君宫中，在朝上还斥责过几次太女，显然对太女有了不满。

再加上母亲和自己都手握重兵，与太女关系密切，往日太女简在帝心，凤君得宠，这些都是小事，如今若是被有心人挑拨几句，陛下心生忌惮，太女危矣。

这位许大人，曲芫枳也听说过几分，初入官场，不仅破了几个悬案，在上次古湖县之事中还立了大功，加上又有璃郡王作保，简直是天然的破局之人。

以目前局势，东宫屡遭设计，而她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敌人是谁，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中，加上最近陛下对殿下明显有了芥蒂，必须谨慎行事，不敢轻举妄动，而许栎，虽说是明牌的东宫之人，但好在只是刚做官不久，外人看来，忠诚度不高，也许稍加诱惑就能策反，加上身处大理寺，调查疑点本就是分内之事。

想到当初璃郡王私下来找太女说起许栎之事，太女与自己商讨时候，刚好大理寺少卿之位就合适，如此巧合，怎么不能说是天意呢。

曲芫枳想到自己的家族和弟弟，看向太女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温情和坚定。

许栎在后感觉敏锐的感觉到这位将军似乎知道了什么，比如说，太女带自己来军营的目的，这不，介绍的时候更有针对性了。

“殿下，这边就是右卫率驻地了。”

看右卫率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这是一支见过血的铁血军队，精兵强将，而右卫率，虽然初见也算令行禁止，装备精良，但总有种不如左卫率的感觉。

也许是许栎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曲芫枳特意解释了一番：“东宫六卫率以左卫率为尊，一应待遇也以左卫率最为优厚，所以要求也最高，单以武功来说，左卫率人人都需要达到小成之境，而其他五率参军者只需入门即可。”

原来如此，难怪左卫率的人数看起来更少些，但气势强悍如此。

“谢曲将军解惑。”

“不必如此客气，都是为殿下做事，日后私下你我可姐妹相称，就唤你顺逸，我字慎远，你可唤我字。”

“嗯，慎远姐。”许栎也不忸怩，大方就改口了，若是万曦见了，怕是又要闹上一番了。

曲芫枳点头应了。

夏思宸旁观全程，拊掌笑道，“如此甚好，慎远，给我和顺逸说一下上次的调查结果。”

许栎恍然看向夏思宸。

古湖县之事后续未曾掀起波澜，原以为是夏思宸已经查明，但此时看来，上次怕是废了一番力气才压下去的，那上次自己所起的作用，怕是比所想的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