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席卷,永夜长明。
灯火在屋檐下吹的摇晃,在一旁瞌睡的小丫鬟被吹醒,冷的抱抱自己手臂,嘟囔一句“已是孟夏季节,怎的吹的风这么大。”沿着回廊小跑几步开了小姐窗户,探头进去一看,小姐没被吵醒,又把窗户四下封的严实些,用手紧拽几下,任风吹雨打,拍进回廊,也不会扰人清梦。
做完这一切,小丫鬟打着哈欠去睡了,她并不知道,她所谓眼中睡的好的小姐,此时在梦里正遭受着她从小锦衣玉食生活中最吓人难忘的噩梦。
李如月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的她华衣美服,娇娘纵爹。一副好的相貌,是越城同龄人最让人羡慕的存在。更有一名府城未婚夫,是爹爹亲选,满意至极的快婿。爹爹说,有林依托,爹自瞑目也可安息。可未婚夫带她去府城完婚,就此把她囚禁。多次谎称她病重,向她爹娘要钱。她爹娘每每要带她回家,林恶狗就会阻拦。被喂下药丸后不论如何诊脉,脉象都是稀奇病重,她躺在床上,无力诉说,满腹吐诉憋屈在心中,无以向他人言表。更看林恶狗与她人嬉闹房中,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她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心如死灰。
她最后的愿望,只有回家。
窗外绿意盈盈,翠叶细腰,偶尔风吹小舞,是她难得快乐的时光,而林家大丫鬟就会在这个时候 关上窗户,那睁大的眼睛,面上却笑得冷静,她道“夫人需要静养,可不能吹风。”
这难得的与外界的快乐也被抹杀掉,从此,她的生活只剩房间。
这明明是梦,可她的心酸,她的眼泪,她的不甘,她的怨恨,被喂下药的挣扎,被拽住头发的疼痛,躺着不能动不能说的酸疼,看他人嬉闹的冷漠悲伤。想要回家的愿望,爹娘探望时她落泪时的心酸着急,她想对爹娘说:我想回家。
这里是魔窟。
可爹娘读不懂她的眼神,林恶狗会站在一边,迅速上来。温柔抹去她的眼泪。
“都是我不好,照顾不好月儿,她很善良,从她生病后她时常如此,见人欲泪,我想她定是委屈,满室关心,无法回应,满室华宝,无法享用。谁能做到真正平静如水,静淡如空呢,都是我不好,还请岳父岳母细来,常来探望月儿,她定然开心。”
她失望闭上眼睛,听衣料摩挲慢慢走远。她以为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给林恶狗家当个摇钱树供养他全家,却不料,一夜大雨过后,洗着凉意的清晨,一群人携带昨夜风雨把她从床上拖起来。
他们死拉硬拽,凶神恶煞,仿佛地狱罗刹爬上前来要把她整个撕碎,她的头在拉扯间撞上了床头柱,他们若是之前,是很在乎她的身体的,时时向她爹娘要钱,她就是个镶着金身玉宝,哪怕内里泥土塞身,也定要有个外表的华丽细心呵护,否则如何交代,如何让她爹娘信任。她曾无数次想,虐待我吧,伤害我吧,在我身体留下痕迹,爹娘就会发现。而这一切终于发生,她发现,自己的心乱的不像样子。砰砰砰砰,似乎要跳出来,去质问。可一切,不敢问。已经从他们态度里猜到答案。
林恶狗从一堆婆子里探进身来,他低着头,距离这么近。皮肤不如她白皙,还有毛孔粗粗,这个人,她是怎么看上的。
而他靠近她,两个人离得近,用一种近乎低喃情人般耳语的声调说出一些话“克扣工钱,不孝长辈,打残叔父,造品虚假,伪造假账,便于逃税,这还只是单列,更重要的是,你父在家中妄议龙体,被家中人告发,县令立马带人围堵,在龙康体健之前,谁都不能传出任何有关龙体的风言,这不,被全员捉拿,今日已经午时行刑,人头落地了。”从她的视角里,头发被婆子扯起,用力让她抬头面对这当家人,发现他的眼眸深深,比那暗黑午夜更加来的惊人,惊人之后便是愤怒,可她说不了话,只能借由眼神宣示对他,对他家,对这里每一个人的恨。如果眼睛能够化作刀剑,削其肉,打其骨,烈火焚他,也不能消她恨。
“你因为嫁人,算作他人妇,县太爷明理,特准放过,只让我好好教导你,莫要步其父后尘。”他漫不经心。
又看她两眼,对上那比铜铃还大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愤怒,他笑出来,随意拿手拍她脸“不过我没那么不识趣,有一个岳父得罪天人,虽然县太爷大度,说放过。可是投名状总是要有的。否则这一大家子都要被你拖累吗,你可太自私了。”
一个婆子扒开她嘴,她用力咬着绝不松口,那红彤彤好像并不起眼,寻常如桌椅的药丸此时就是砒霜毒药,一旦进去,她会死,她没有亲眼看见爹娘,不去相信,即便内心确认。也不会让他们蒙冤,爹娘宽厚,怎会做出这么多事,她不信。
可她头不能动,无法挣扎就意味着蚂蚁撼树,岂不是自讨苦吃。经过不断折磨,她终于不受控吃下药丸,经过她喉咙,胸口,进了肚子,她突然动了一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把一婆子推开,可爆发只有这一下,过后趴在地上只有喘息。她被人拉过身子。用力打了一巴掌,再用力又是另一边脸的一巴掌。坐在她身上的男人道“你可知我有多恨你,为了讨好你,讨好你家人,我卑微做小,不视男人尊严,那两个老东西,见你病重,要把你带回家,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对我礼遇有加,让人青眼相待,何至于把你囚禁,做出伤人理的事,如今我家庭兴旺,家母不愁,算是你们无视我的报答,去吧,下一辈子可千万擦亮眼睛,再来一次,继续给我家做个合格的内夫人啊。”
穿肠毒药发作,侵蚀她五脏六腑,她无法打滚,只能睁大眼睛,最后的记忆,有血腥味从她眼中流出缓进了她发丝间,而林恶狗骑在她身上,面容狰狞。
她不甘,她不想死,不想爹娘不明不白,她想活着。
极致的愿望,极致的燃烧,极致的恨意,猛然让她睁开眼,脑中情形走马观花一般,不断涌现,叠叠层层,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跳动,这一刻,她是谁!
过了片刻,她看到床上角垂下来的淡青色幔帐,有稀薄的光进了屋来,还不太明亮的早上,还带着一股潮味,身上的薄被也略有点潮湿,摸一把仿佛能透出水来。
这是孟夏,是回南天,她如今十九,有一未婚夫,正待出嫁。
胸中情绪骤然退去,脑中梦境霎时忘却一大半,只有激荡冲涌的不甘还留有余味。而天光彻底大亮。这股不甘,也成了昨夜荒梦。
贴身丫鬟小荷从外面走进来。她端着一盆水放到洗脸架上,手臂上搭着一条布巾,小荷看一眼小姐,噗嗤笑道“要见如意郎君。小姐今日醒的都早”她话语里带着揶揄,李如月也不惯着她,一起笑说“你这小妮子打笑小姐,看我不挠你”
二人从床下闹到床上,李如月在小荷身上挠的她哈哈求饶“小姐,小荷错了,小荷不应该说如意郎君,应该说心上人才对。”李如月又笑着可劲挠她。等二人闹够了。二人躺在床上,身下就是那床湿被,小荷抓一把道“小姐,昨夜雨打风疾,你睡得好吗,这被子都湿透了,这回南天可真厉害,你是不知道……”小荷在这边说,屋内地板潮的湿了水珠,厨房昨夜进雨,王姑几人在收拾,而李如月听到昨夜睡的好吗,想起已经忘却大半的梦和充斥胸间久久不散的怨和不甘。
“小姐……小姐,你有在听小荷说话吗。”
李如月回神,小荷道“小姐,你是不是昨夜睡得不好,如果你还想睡一会,小荷给你换上新的褥子,再去回禀老爷夫人,他们疼小姐,早中晚三顿都会让小姐屋里用饭,不耽误小姐吃了睡。至于那郎君——才不必管他,无人去理会,站到天黑自己会离开。”
李如月没有说话,她自己停滞片刻,突然道“哪里有让人等着的道理,我去见见他。”
一支支发钗在发间试,古老的铜镜映出一坐一站两个主仆。坐着那人不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也是清秀婉约,线条柔和的小美人。
李如月已经换好衣服,正试戴插簪,从铜镜里看到小荷身上穿的——一身青绿布料,并不突出,也不差劲,比庄户人家女穿的好上两个档次,在府内穿的也是不错的。可又及不上她衣饰繁多,时尚多彩。
“小荷,你还有这样的衣服吗?”
小荷停下试钗的手,看看自己衣服,虽不解小姐为何如此问,还是如实回答“有啊,我每月月银二两,加上老爷夫人小姐偶尔赏的,这种形制的衣服总有五六七八身换着,不过,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去给我找一身你的衣服,至于头饰,不用插了……素的,挺好。”
“哦……”小荷老老实实去找衣服,而李如月转身面对镜子,这一次铜镜里只有她,她摸一摸铜镜,不知自己在作何他想。
二人身量,李如月高一些,穿上小荷的衣服有些短,勉强遮住亵裤。
李如月站在镜子前打量加衣的自己,觉得不错。
“小姐,那么多漂亮衣服不穿。见如意郎君不是应该打扮的漂漂亮亮?连老爷都说,给小姐挑的这个郎君,图的就是他家不如咱家,咱家姑娘穿戴的好一些,能让他供着。也不用当媳妇看婆家脸色。小姐,你打扮这么素,林郎君轻视你,怎么办。”
“那就只能说明,他爱钱,不爱我这个人,既然这样,立马退婚”
小荷吓一跳,她瞪大眼睛看小姐,磕磕绊绊道“小姐……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好了,逗你的,我怎么会随便退亲,便是真的退亲,也要有一个说法才是。”
李如月堵住小荷肩膀,安抚道。
小荷软软笑起来“是啊,如果退亲,那必然是有说法,肯定是林郎君——哦,不,是林意全做的不好,既然不好,那小荷支持小姐退亲。”
李如月笑笑,踏出房门前,又回头对小荷笑笑,小荷赶紧挥挥手让她快去。李如月加快脚步前往大门。一路上,心有点忐忑。
即便自己并不心仪林意全,可二人即将成婚,再陌生的人都会瞬间亲密,成婚真是一个再思议不过的事情,它能让人一起,也能让人紧连。
只是不知道,紧连一起的二人,是否能一起把日子过好。
她抓上身上衣服,庄重神色迈出临门最后一步。恰与一郎君对上视线。他正耐心等待,温柔含笑。并不为她的迟到感到难堪失促。